光与暗不重逢(旄丘)

第0001章 第三面
最后一道上课铃在熙攘的学生人潮被滚动的闸门截断时戛然而止，段知淮是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的发言人，那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新中学的校服被他板正直挺的身躯撑得一丝不苟，领口抹得极平，宽阔的肩披了一层细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是很亮。
垂眸再次确认了几眼手里的稿子，抬眸时却正正好对上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沈叙的视线。
转校生，单肩包随意搭在肩上，松松垮垮的，没几本书，灰色卫衣的大帽檐把他整个脑袋都环住，墨色的发蓬松在额前，松弛的神色在跟段知淮对视后，勾出一个漂亮的笑，连带他眼下那颗小小的黑痣，都一块灵动起来。
这是段知淮跟沈叙的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见是在昨天的餐桌上，他妈妈说，沈叙的妈妈徐姨，最近身体出了点状况，沈叙转来这边上学，顺便可以照顾照顾妈妈，这段时间让沈叙在家里住着，过渡一下这段有些艰难的时期。
徐姨是跟了家里十多年的老保姆了，在段知淮还咿呀学语的时候便在身边照顾了。她长相温婉，但总是穿得灰蒙蒙的，赚的工资都一分不少地转回了家里，段知淮有次路过，听到她难得笑弯了眼，跟其他阿姨们聊着天，说儿子在家里读书，很争气，她也就放心了。
沈叙便是她口中的那个争气的儿子。
段晋泽晚上没有在家里吃饭，餐桌上只有段知淮和吴织，以及被吴织安排坐在离自己不远处的沈叙。
“小叙，在家住不用太局促，随意点就好了，有什么事你让知淮帮你解决，你报到的那个江新中学，知淮也在那儿读高二，正好照应照应你。”
沈叙没吃多少东西，他不动神色地打量着这个装潢精致典雅的房子，如此大一栋楼，坐落在市中心的别墅区，难怪以前常听妈妈感叹这家主人有多富裕。
听到吴织说完，他露出一个笑，很是乖巧地开口道：“好的，谢谢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添不添麻烦的，跟你妈一样见外。”
夜里，段知淮起身去厨房喝水，没曾想碰到了在厨房翻找杯子的沈叙。
那人整个人都浸在明亮的厨房光线里，黑眸灼灼。
“我没找到你们家的饮水机。”
一般的一次性杯子都是跟饮水机放一块的，但这么大的房子，沈叙没找到饮水机。
沈叙空手站在厨房里，松垮的领口布料贴在他轮廓分明的锁骨处，一米七多的个子，身形很瘦，脸颊上都没多少肉，段知淮低头看着他。
“在那里。”他指了指沙发后一个隐匿在墙上的机器，然后，段知淮拉开冰箱门，琳琅满目的饮料和瓶装水排列在冰箱一侧，他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沈叙，“你喝这个吧。”
这是第二面，以沈叙弯着眼睛跟他道了声谢谢结束。
第三面，段知淮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里，沈叙戴着耳机站在学校外，四目相对，段知淮冲他轻轻点头问好。
“你是哪儿的学生？怎么不穿校服啊。”
沈叙扯下了耳机，随意地团进了口袋里。他的皮肤很白，耳骨上被印了道浅浅的红印。
“大爷早啊，我是今天来学校报道的，请问教导处怎么走啊？”
“教导处啊，就在进门第一栋的二楼啊，不过他们现在在升旗，教导处应该没人。”
“没事儿，我等等就行，麻烦你帮我开下门。”
“行嘞。”
沈叙进了学校，规整的校园里冒出来的一抹灰色显得有些打眼，乌泱泱的学生们都已经在操场站好。
沈叙走到段知淮身边，斑驳的阳光碎片也落了些在他白嫩的下巴处，光是段知淮一人站在这方树荫下就已经足够吸睛，偏偏还多了个陌生面孔，长得很是好看，惹得不少学生都探头讨论，人群里响起不小的骚动声。
沈叙看到一个面色凶煞的老师走近，他朝段知淮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小声问他。
“多多照应我？”
“刘校长。”段知淮礼貌地问了声好。
沈叙便跟着他叫：“刘校长好。”
“你是新转来的？”
颇有威严的视线落在沈叙身上。
“还没报道，先去教导处等着，别在这里站。”
教导处有正对着操场的好视野，敞开的窗任由微风卷起操场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扑进来，凌乱在桌上的厚厚的资料被风吹得作响。
沈叙靠在窗边，视线落在升旗台旁脊背笔直的段知淮身上。
平缓而沉稳的语调、不卑不亢的气势、挺拔如松的身形。
不得不说学校还是很会选人发言的。
段知淮往那儿一站，用不着听他说什么。
看人就够了。
升旗仪式结束了五六分钟，教导处的几位老师才匆忙赶了回来。
“你是叫沈叙吧？”
“是的。”
“给你安排在四班了，三楼第一间，直接过去找班主任赵老师报道吧。”
段知淮在清北班，也就是一班，四楼第一间，隔了整整一层楼。
班里此时正在接受班主任的激情输出，氛围有些沉重，沈叙在门口等了一会，捡到班主任说话的间隙，才轻轻敲了敲门。
“报告。”
他长得帅，声音清脆有力，瞬间就吸引住了教室里所有学生的视线。
沈叙没少在以前那个破学校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过，自我介绍这种场合对他来说还是没什么难度的，简单地介绍完自己的之后，沈叙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苍劲有力的笔迹落在黑板上，最后还重重点了一个点。
“教室那个角落还空了张桌子，你先坐着，到时候我再排位置。”
是空了张桌子，但是没凳子。
“你去楼上教师厕所旁边的那个隔离室看看，里面还有多余的凳子。”
段知淮在班上只担任了一个学科课代表，事不多，每周负责收收作业，登记一下没交作业的名单就行。
翻来覆去也就那一两个走后门进的学生，只见数学老师低声骂了几句，便抬抬手让段知淮先回教室去。
楼道里的沈叙倒是悠闲，段知淮关门的动作一顿，抬头跟他对视。
沈叙勾唇笑。
“又见面了。”
段知淮嗯了一声，问他：“你怎么上来了？”
“我没凳子。”
“这里有。”段知淮指了指不远处的隔离室。
沈叙正好迈完最后一阶台阶，陡然靠近的身体隔段知淮不过半臂距离。
“你在哪个教室啊？”沈叙问道。
段知淮指了指第一间。
初二这栋教学楼在马路旁边，靠近教师厕所这边是一条林荫大道，崭新的教学楼干净整洁，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透着光。
教学楼一侧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晃着自己巨大的身体，倾轧到教学楼，割裂开所有光斑在走廊上投下浓荫。
段知淮班就在这棵大树旁，楼下沈叙他们班，也在这棵大树旁。
沈叙从隔离室找到了一张痕迹斑斑，但胜在能坐的椅子，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段知淮已经进教室了。
沈叙回班上的时候，班里已经有老师在上课了，知道他是新转来的学生，喊了声报告之后便被放了进去。
这节课上的是数学课，沈叙从书包里懒洋洋地翻出自己的课本，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教室里的学生，前三排必然是尖子生，就算不喜欢听也撑着精神，看着还算认真，往后两排基本都在呼呼大睡，再往后，就是各种聚集开小会的了。
数学老师似乎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上课模式，自顾自地讲着题。
“喂，新来的。”
旁边有人冲他挥了挥手。
沈叙狐疑望去。
“你为什么转学啊？”
沈叙轻飘飘道：“打架。”
那人没忍住笑了，说：“猛啊兄弟，你好，我叫边城。”
“边城？好名字啊。”
他是个挺瘦的男生，头发卷成了当下非主流学生们最流行的锡纸烫，沈叙不知道刚弄出来效果怎么样，现在是挺丑的。
“别提了，我就知道一介绍又有人要说那个什么小说了。”
沈叙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你会打篮球吗？等会中午吃完饭要不要一起去玩一会。”边城说。
沈叙点头。
“当然可以。”
要迅速融入一个男生圈子是个比较简单的事情，有点真本事就够了。
大家还在疑惑边城怎么把这新来的带来一起玩的时候，沈叙已经熟练地上了两个篮，他弹跳力好，身高直逼一米八，在内线接了球，三两下便绕开人上了篮。
一个又帅、又会打的新面孔让周围看球的人都讨论起来，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中午休息时间的半场球，竟在十多分钟后围满了人。
边城也诧异于沈叙的亮眼表现，跟他击掌后说：“你可以啊沈叙。”
沈叙冲他轻轻挑了挑下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枚小小的鼻尖痣缀在白皙的皮肤上，深邃的眉眼处落了星星点点的光，细软的黑发搭在额头，也被风撩起几簇，霎那间被树影下斑斓的光影倾盖，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靠北，你他妈怎么比女生还漂亮啊？”边城嚷道。

段知淮是读通学，每天晚上都会有车准点来接他。
吴织叮嘱他要将初来乍到的小沈也一并带回家，段知淮没有沈叙的联系方式，他也没带手机，只好在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踩着点到楼下找沈叙。
“沈叙，有人找你！”
彼时的他正混在一堆男生当中，听他们激动地分享着自己的事，而沈叙则是轻轻靠在窗户边，任由鼓进来的风将他的黑发吹散。
听到有人喊他，沈叙抬眸望去，正好跟段知淮对视。
段知淮这家伙在学校里的人气确实高，这才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不到，围观的人就已经把前门堵得水泄不通了。
沈叙拨开人群朝他走去，脸上的笑意未褪，迎着风走来颇意气风发的意思。
“怎么了？”
从早到晚，段知淮都是穿着那身校服，温度高起来了，他也只是将袖子给挽了起来。
“晚上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会有人来接。”
“好。”沈叙说。
“但是我们班放学会晚半个小时，你得等我一会。”
沈叙点头，说：“好。”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看着段知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沈叙回了位置，下一秒就被人拉着问起段知淮。
“沈叙，你认识段知淮啊？”
“你们不认识？”沈叙反问。
“认识是认识，但是人家不认识我们啊。”
沈叙挑了挑眉。
“你不会不知道他多厉害吧？我们年级的学神，从来没下过七百分，我第一次见物理次次考满分的人，太牛了。”边城越说越激动，表情都跟着变得夸张起来。
“你不是不读书吗？还关注这些。”
“当学神跟你同一个年级，根本没办法不关注啊。”
学神上晚自习都是要比普通人多上半个小时的，教室里打扫卫的同学最后一个离开，见沈叙还没走，便叮嘱他等下关灯。
“好，明天见。”
段知淮班上今天也是照往常一样，答疑半节，自习半节。
下课铃响前五分钟，段知淮就已经整理好了抽屉里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下楼找人。
安静了十多分钟的教学楼被放出来的学生闹出动静，段知淮下楼时恰好碰到周怡佳，她问：“一起走吗？”
跟周怡佳一块的两个朋友也探头将视线落到段知淮身上。
“不了，我要去找人。”
段知淮还有要去找人一块回家的一天？
周怡佳脸色微变，问道：“谁啊？”
段知淮还为如何称呼沈叙而纠结了一下，索性道：“一个朋友。”
朋友，很暧昧的称呼。
特别是在看到段知淮在三楼便拐进去之后，周怡佳更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从楼梯间探了个头出去偷看。
谁知段知淮在第一间教室就停下了步子，他看向正在位子上做数学题的人，出声叫他。
“沈叙。”
沈叙收回放在卷子上的视线，抬头应道：“走吧。”
瞥见沈叙脸色疲倦的神态，段知淮主动问道：“是不是等累了？”
“看数学谁能不累啊。”沈叙还是背着他那个松垮的单肩包，双手随意交叠，靠在脑后，略有些吊儿郎当地开口说。
“我听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
段知淮脊背笔直，扭头看向沈叙。
“徐阿姨也说你在老家学校那里是年级前几名。”
闻言，沈叙轻轻哧笑了一声，鼻尖那枚小小的痣也跟着一块动了起来。
“老家的学校，一届能上本科的学生不超过五个，而且基本上都是卡线上本科。”
段知淮愕然。
“有这么夸张吗？”
“很夸张。”
夜里风特别大，梧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匆忙从楼梯口挤出去的学生神色倦怠，沈叙忽然定住了步子，风全都灌进他宽大的衣服里，黑发也跟着胡乱飞舞着，那双明亮的黑眸在夜里格外漂亮。
“段知淮，你这么聪明，我有不会的题，可以请教你吗？”
段知淮轻轻咽了咽喉咙，他说：“可以。”
来接人的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会，沈叙跟着段知淮上了车，十多分钟后，车稳稳地停到了段宅门口。
段知淮瞥了眼车库里的宾利，拔腿朝屋内走去。
段晋泽今天邀请下属在家里喝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儿，才刚走到门口，里头嘈杂的谈论声便钻进了耳朵里。
段知淮步子微微顿住，还是进了屋。
“说曹操曹操到，少爷回来了。”
少爷是段晋泽那些下属和朋友们爱用以打趣，对他的称呼，段知淮步子稍微放慢了些，轻轻点头和屋里看向自己的人们点了点头。
今天的人都是段晋泽的下属，所以没有被喊去一一认人。
“这是少爷的朋友吗？”
跟在段知淮身后的沈叙神色如常，将视线投到主位上颇具威严的男人身上。
“是我朋——”
“保姆家的孩子，在这里寄住一段时间。”
段晋泽轻飘飘地丢出这句话。
段知淮几乎是立马扭头看向沈叙。
段晋泽这个介绍的意思很明确：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用太关注。
楼下的动静不见有停歇的意思，段知淮步子顿在房间门口，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靠门站着的沈叙。
“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段知淮说。
沈叙霎时便笑开了，他快步走到段知淮面前，歪头凑近。
“可是他说的是事实。”
那双灼灼的黑眸再一次落到自己身上，眼尾是明晃晃的笑意，段知淮发现自己的视线压根没法从沈叙那枚恰到好处的鼻尖痣上挪开。
“少爷，我没那么脆弱。”
沈叙很爱开玩笑，也很爱逗自己。
在被连续称呼了两天的少爷之后，段知淮有些无奈地对他说：“在学校能别这么叫我吗？”
沈叙又是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你中午带我去食堂吃饭吧。”
“你已经知道食堂在哪了。”段知淮说。
“但我不知道哪个窗口比较好吃。”
段知淮：“……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吃食堂吗？”
“吃，每天都吃，味道都一样。”
段知淮懒得把时间耽误在这种小事上，他选择窗口是按星期选的，周一吃一号窗口，周二吃二号窗口，以此类推，所以他到现在都还没尝到八号窗口的菜。
“那等我知道哪个窗口好吃，我告诉你。”沈叙说。
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总是笑，整个人透出一股明媚劲儿，一股不属于江新这个沉闷学校的张扬，段知淮忽然想起他是实打实来自小城里的孩子，身上比按部就班的城里学生多了几分野劲。
就像是寡淡无味的黑白画面里灵动起来的斑斓色彩。
他一说话，就叫人挪不开眼睛。
“好。”段知淮说。
清北班总是在第四节课的时候会拖上几分钟的堂，沈叙将手搁在栏杆上，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到他脸上，映出几道光斑，青草的气味被风吹散，混进空气里，将胸膛中的浊气全都挤了出去，换上满腔的轻快和舒坦。
但沈叙并没有什么心思欣赏美景。
和段晋泽的初次见面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
他脸色阴着，淬了冰似的，没有温度。
身后响起段知淮的声音。
沈叙见了他，立刻笑弯了眸。
“走啊少爷，吃饭去。”
段知淮忙快走了两步到他面前。
“说好了在学校不这么叫我的。”
沈叙摸了摸肚子，问他：“吃饭吗？我肚子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