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12层,暖气扑面而来,人不多不少,井然有序地出入于各房间。
周馆长说:“听说帝都和长沙好多老藏家都来西京了,这两年炒古珠很厉害,尤其是西藏那边样式,高古玉价格也在抬。我认识的老朋友在1208,咱们一起去看看。”
有人领着路,余晏自然顺着人家走:“好的。”
每个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1208内床被移到一侧,几张桌子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一格一格的木盘内装着各式珠串和玉片、钱币之类的物件。
房间不大的空间眉,一圈还挤了十几个人,都弯着腰凑近看木盘上的物件。
确实比鬼市上灰扑扑丢在地上要雅致得多。
房主是从帝都过来的,周馆长刚进门就感慨道:“老黄,看来你今年没少收东西,一眼过去又多了不少新宝贝。”
他又把余晏引荐给老黄,“这可是古画大修复师,在年轻人里头可火了。”
都是场面话,余晏适当谦虚:“您夸张了,我年纪还轻,得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老黄是北方人,一个热情的拥抱就搂上去,压着声:“我还刷到过你的视频呢,可别谦虚了,相逢都是朋友,随便看看有喜欢的跟我说,给你打个大折。”
“多谢。”余晏笑僵在原处,伸出两个手指礼貌而不失风度地推开了他。
周馆长瞄一眼那些人,也压低声问:“昨天卖得怎么样。”
老黄说:“虽然说市场比起几年前是疲软了,但精品的成交量还不错,价格也相对去年高了点,就是普品成交低了很多,现在的人都奔着玩精不玩多去的。”
围成半圈的桌子上分门别类,左侧的一桌全是藏式珠串和唐卡,价格炒到天上的至纯老天珠,婴儿拳头大的明黄蜜蜡和绿松石,还有红如血的玛瑙,七八人都围在那桌前面。
正中央则是古钱币,比起珠串则逊色很多,价格多在几千和中万之间。右边是一些明清女子首饰,玉器,木雕之类的杂类。
余晏琢磨了下,看来这位老黄,主要是收藏藏式古玩的。
他对藏式的古玩倒不是很懂,毕竟在民国时期交通不方便,对于他来说,西藏是个神秘未知的地方。
钱币和杂类都没有出彩的物件,他不太看得上,遂去左侧那桌看看热闹。
能收到邀请来交流大会的,都不是无名人士,非常懂规矩,都只是弯腰看,没有上手摸。
余晏随着他们凑近看,虽然说对藏式工艺不太熟悉,但是玛瑙蜜蜡这类宝石传统首饰也用得多,他也看得出好劣。
正中央用小透明盖罩住的天珠,一眼就勾住他目光。
黑白界限分明,颜色纯净透彻,细腻如凝脂,镶蚀清晰。
看这严格保护的架势,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天珠这东西是古西藏人利用含玛瑙和玉的九眼石页岩制作而成的,他们视其为天降石,用它祈祷一切美好的事物。
余晏觉得它有眼缘,招呼老黄来问价格:“黄老板,您给我讲下这颗天珠。”
老黄惊叹道:“你眼光真好,这是千年以上的至纯三眼老天珠,可不是清末开始炒出来的工艺品天珠。起码都是唐中期从两河流域传来的了,当时青藏高原海拔高,技术不够无法烧制天珠。”
余晏问:“三眼是有什么说法呢?”
老黄:“三眼象征佩戴者福禄寿俱全,也是求个安心,就是价格会高些。”
他贴近余晏耳边,说了个大六位数的价格,“看在老周的面子上给你报了个成本价,我不亏也不赚,那些明星老板来求我起码报一百多个出去。”
真不愧是天珠,价格也是天价,余晏咂舌。
不过千年天珠确实价格不菲,他在民国也有所耳闻。
余晏是打算买来送给席澍的。
周馆长也过来凑热闹,呦一声:“你再便宜点,知道这是你宝贝,几十年老朋友了。”
“真便宜不了,这样吧,我帮您遍成串,配些绿松石和南红玛瑙金隔珠,这些都不收您钱了。”老黄挠了挠头。
周馆长一皱眉:“这些顶多值几千,本来就应该送的,我还不知道你进价多少,再少五个。”
“行行行,我给你再少五个,您要是收,千万别说出去这个价,不然我老黄扰乱市场,在圈子里别想混了。”老黄对着余晏一脸诚恳的说。
这确实是友情价了,余晏沉吟片刻,答应下来:“好,我要了。”
老黄连忙把一整个透明盒收起来,藏到柜子里,笑眯眯说:“我三天内安排人串好,您说个地址,亲自送货上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余晏报了个公司地址出来,“您到时候送到这里就行,配饰一边两个小珠就行,串得多又重又花哨。”
“好嘞。”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余晏掏出来看,正如他猜测的,屏幕上显示:席澍。
席澍站在发掘遗址临时搭出来的警戒线门口,他听到电话被接通后一时没说话,张口竟有些发涩,故意用调侃掩饰道。
“你在文化交流会了吗?有没有碰到什么温润教授,我可跟你说了啊,不许多看别人一眼。”
——席澍也被文化交流糊弄过去了,还以为是他们学者交流会呢。
余晏应他:“没有温润教授,只有秃顶老头子。”
……余晏不打算纠正这个答案,等把礼物送给他了再说。
席澍笃定道:“秃顶老头更不行了!”
“……”
余晏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找打。”
“噗……”席澍有些欠的笑出声,“瞧你这脾气,我开玩笑的,我不在家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嗯……”余晏故作迟疑,半晌才不情不愿说:“我考虑下吧。”
席澍被将了一军,“回去要是瘦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呢,电话就传来滴滴响声。
愣了下,他放下耳边的手机,摇头笑了笑。
东北的冬已经到来,净白的雪覆盖了目光所及的平地,连枯枝上都歪歪扭扭载满了,风刮得人清寒透心。
这是席澍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却像是曾经经历过暑寒消长的四季般熟悉。
好似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中,有许多人携风而来,在炉火中留下高歌。
他僵化在原地,心尖猛得一悸。
“席总——”
对于愿意出资的财神爷,相关负责人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亲自来门口接人。
他身着一身行政夹克,头发浓黑中杂了些银丝,骨架整体偏大,一嗓子嚎出半里地。
席澍猛然睁眼,回过神来:“王主任您好,我是之前跟你联系过想要投资的人。”
王主任大开大合一拍手掌:“这我肯定知道的,我可是苦等了两天,终于见到你了。怎么样,咱们先去吃顿热腾的,您再考察?”
本来建纪念馆这件事,各方拉扯拨款得陷入了僵局,他这一句捐献就像天降流星,王主任可不得先把财神哄高兴了。
“不用了,我时间不多,趁着下午天亮,先去看遗址。”席澍长叹一口气,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面色过于严肃显得有些凌厉。
王主任看他态度强硬,打消了先哄人高兴的想法,可能是外地人习惯不一样。
“那您跟着我来,我们临时搭了个彩钢瓦房子,放置清理出来的战士遗物。”
“好的。”
席澍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刑侦大队中最雷厉风行的一把手模样。身后是就着夕阳下的千丈无垠冻土,工人艰难用铲子清理遗骨,他没有回头,执拗地朝大雪间一抹幽蓝而去。
那是彩钢瓦的房顶。
这其实是很短的一程路,王主任用钥匙打开门:“你别说,因为咱们这儿气候的原因,好多战士的遗物还能保存下来,过段时间我们就要公布清理出来的遗物信息,寻找他们的后代家人了。”
“上周还有人类骨骼考古专家过来看,根据骨头分析,有的娃娃死的时候才十几岁,哎,真是可怜人,所以席总您捐赠这个纪念馆真的是做了件大好事,好人有好报的。”
王主任不放弃任何可以做思想工作的机会,争取下一秒就能把款搞手。
“目前整理出多少位的遗物了,有没有知道姓名的,我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寒风下,说出来的话成了漫天白雾,模糊了席澍的神色。
“也有二十几位了,你跟我进去看看就晓得了。”王主任推开大门。
里头摆了许多白色铁架,摆放着一排排木盒,盒子上面都贴了标签纸,写着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码。
另一边则是普通塑料箱,也是贴好了标签。
王主任有些羞涩地说:“我们这条件比较简陋,对面那个房子是临时办公和工人吃饭休息用的宿舍,这个就是暂时存放遗骨和遗物的地方了。”
席澍也不知要问什么,顿时有些迷茫,“好。”
从架子中的文件框里取出一本打印成册的文件,王主任一边翻一边顺口道:“说来还挺巧呢,席总,咱们清理出来百年前还有名跟您同名同姓的人,真是前世的缘分!”
霎时间席澍的血倒灌的凉,他艰难滑动喉头,轻声问。
“你说他叫什么。”
王主任觉得有戏,一拍大腿:“就叫席澍啊,哎呦,长得好像还跟您有点像,这说说是不是上天注定您要捐款。”
明明是数九寒天,席澍手心脚心却开始一层层冒汗,“能让我看看吗?”
“没问题。”
王主任找到文件中那串编码,然后去比对出相应的塑料箱。
塑料箱不大,也就是公安标准证据箱的大小,打开里头表面层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时间太过久远,埋在地里多年早已经腐朽得脆弱不堪,王主任提溜着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漏出了箱底的两块表,一块是欧式鎏金嵌
翡翠怀表。
而另外一只表。
脑中轰然鸣鸣作响,尖锐声压倒他所有感官,他曾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一只。
叫做Bubbleback,1931年产自日内瓦。
那些以为早已经忘却的记忆哄得钻了出来,那人有晚被他拉出来去看被盗的墓,困得模糊间,说想要的礼物就是这只表。
席澍恍惚地将表取出来,他已经乱到无法分析是不是巧合了。
王主任在一旁说:“这表是从席…咳。”
他意识到这么称呼不对劲后,及时纠正,“这表是从这位先辈尸骨旁提取出来的,估摸着他生前家境应该非常好。”
“还有这些信,应该是他的家人写给他的。”
席澍仓惶失措的眼神投到泛黄的纸上,那纸上仿佛有烈焰,直直灼伤了他的双眼,连心都绞痛起来。
他面上依旧冷静,唯有从连指尖都在颤抖的手中能窥得一二。
这叠信说厚也不厚,数来也就十张不到,可被贴身携带,应该是很珍重的人写的。
翻开第一张,书写着繁体,措辞间带着民国人独有的文白掺半。
“席澍亲启,一别旬余,暌违丰采,家中一切安好,听闻你来信已赴北方,北地冬来寒,还请多加衣,扶光手启,1930年11月21号。”
席澍手颤得近乎拿不住这叠纸,明明轻飘飘如雪,压在他手上却重如山石。
继续翻看。
“席澍仁兄亲启,分别一月,西京的鲜核桃又应季了,外地吃的都是干果核桃,你喜欢吃鲜核桃,我特地吩咐人寄了二十斤到北平,以解你思乡之情,余晏手书,1930年7月10日。”
“阿澍安好,父亲母亲最近都安好,甚是想念你。不知你今年过年可能归家,长嫂肚子里的孩子在四月初生的,是个雪灵的女娃,盼着能见一面你这位叔叔呢,早日归家,切切,余晏亲书,1928年5月21日。”
“阿澍亲启,看来你洋文学得不错,特地说了一大串洋文的表,什么美利坚的表都不如你人回来重要,与君远相知,不道云海深,望君切切珍重,余晏手启,1931年8月21日。”
是……那块。
还留在遗体身上,就说明这位余晏既没有等到人,也没有等到未送出的表。
一切的一切,巧合到离谱就说明不再是巧合,排除一切后,最荒唐的往往就是答案。
好像有人在说话。
但席澍已经听不见了,他连口气都喘不上来,仿佛肺部被活生生撕了个洞,气息都穿出连血带沫的窒息。
他仿佛行尸走肉,灵魂挣脱出□□,震荡着目睹自己怔怔从箱子里取出最后一件遗物。
似使用过千万次般,肌肉性地打开怀表开关。
怀表应声弹开。
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
下面是已经不会动弹的表,时针与分针已在岁月的腐蚀下沦为摆件。
而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人正居其中。
那是典型的民国式影片,全然泛白的背景墙。束手而立的长衫男子,他嘴角噙了一抹笑,丰神如玉,双眼平和地直视镜头,透着百年岁月悠悠看向世人。
而那男子身旁,还站着一位比他高了半头的男子。
身着量身定制的西服三件套,笑得眉梢都带着张扬,底眼那股桀骜透着照片都呼之欲出,就像是民国军人家庭出身的公子哥,他手毫不客气地搭在身旁人肩头。
众目睽睽之下,宛如他们曾亲密无间地过了很多年。
西服男子与席澍长得一模一样。
而长衫男子,席澍极其轻柔缱绻地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下,正是余晏的脸。
原来你真的叫余晏啊……
那故人又是谁呢。
灵魂仿佛悲鸣起来,席澍脑间刹时如同脑浆被硬搅开,把他的神经扯出来拧断。
“咚——”,轰然倒地。
信纸飘洒在空中如同纷飞的雪。
凛冽的风呼呼拍打着玻璃,铺天盖地裹挟着席卷一切的猛烈,连绵的雪像是要埋没飘摇的矮房,那些深埋的记忆戛然而至。
那是1910年冬至,西京,余园。
咔吱——
一名身形高大, 身着利落军装的中年男人牵着个板着小脸,嘴唇皴裂出死皮的小男孩,身量只到男人腰间。
男孩踩在雪地里,不知道碰到什么硬东西, 差点被绊倒。
冬至前天, 下了一整个晚的雪, 本就破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唯有旮旯里蜷缩着邋遢的老人,他已经没有什么气息了。浩浩荡荡的白掩盖住糙黄的长街,徒生阴森之气。
余松吾闻声,弯下腰耐心询问:“澍儿,没事吧,雪天路滑,小心着些。”
稳住身形后, 席澍装作大人的平静模样, 掩饰心中怯怯,“多谢余督军, 我没事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 扣了下手指,有些紧张的想叫余督军是不是生疏了, 可主动攀关系人家会不会不喜欢。
头顶倏忽间传来一股暖意,他有些惊讶地抬头看, 是余松吾的大手摩挲了下他的头发。
男人嗓音偏粗, 可尽量放软:“澍儿别怕,你父亲跟我是一起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兄弟, 你父母都去世了,那我就会把你当做我亲生儿子一样养大, 叫我干爹。”
席澍抿了抿唇,以后的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之手,配合喊了声:“干爹。”
“哎——”余松吾颇为欣慰地应了声,身为急性子的人难得心平气和安抚人。
“干爹家里还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弟弟,比你小一岁,以后你们两个一起上学下学就有伴了,他要是做错事欺负你,只管跟干爹说,我收拾他。”
“嗯。”席澍依旧宠辱不惊地应道,心想这都是场面话罢了。
他虽然还小,也懂父母故去后,天底下再也没有人能无条件偏爱自己。
第二天就见到了余松吾口中的弟弟,他长得精致极了,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珠丝毫不掩饰好奇,白皙稚嫩的手指还带着些婴儿肥。
比自己低了半个头,席澍暗笑,他看起来不止比我小一岁。
“我叫余晏,今年八岁,你呢。”他一点不怕人,歪了下头,含糊着问出声。
席澍眼尖捕捉到,他的大门牙是空洞洞的,说话漏风,憋笑道:“我叫席澍,今年九岁。”
“哦……”他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失望,“娘昨天跟我说过了,你跟我住一个院子里互相作伴,我可跟你说不许偷偷告状,不然我就不理你,永远都不理你。”
他面上纯然都是天真稚气,外头世道艰难,他却被家中保护得极好,说的话在席澍看来幼稚极了。
席澍好脾气地应他:“好,谁告状谁是小狗。”
“反正我不是小狗,席澍才是小狗。”
“我比你大一岁,你应该叫我哥哥。”
与余晏接触不过几个月,席澍像是天生一般,开始操心这破小孩的事情。
他长得乖巧,仍谁看到心尖都软下来,可就是仗着那张乖巧的脸,干着不听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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