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热扑面而来,那些特属于夏天的柔柔热风有如无形的浪,一层一层接连不断地拍打到人的身上脸上,叫人一时间迷失在缱绻的风中,回不过神来。谢雨浓抱着书包,迷茫地看着周围忙碌的人群,觉得他们像一个一个黑色的点,在他的视野里模糊如同一只只蚂蚁,勤勤恳恳地来来去去。
“来啰!让开让开啊!”
他的肩膀被猛地一掰,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退了半步。那一刻他好像才从夏日的迷雾里被拉扯出来,清醒了。他扭头看,戚怀风正严肃地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戚怀风看起来心情有些不好。
“看路啊。”
谢雨浓呆滞地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戚怀风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走了,去坐三轮车。”
“三轮车?”
戚怀风漫不经心地回答他:“那不然呢,你想走去市中心吗?”
谢雨浓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没坐过三轮车。
在那个年代,梅里市区还有很多做人力三轮行当的人,他们大多是一些晒得黑瘦的外地来的青壮年男人,在人流密集的街头巷尾揽客拉客,灵活地穿梭于这座城市,没有他们不熟悉的路,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大多路程要价至多五块八块,甚至更便宜,可谓物美价廉。
但他们只聚集在梅里市区,平江镇上并没有拉人的人力三轮。
谢雨浓不来市区,自然没有坐过。
不过戚怀风似乎很有经验,他正跟骑三轮的讲着价,谢雨浓帮不上忙,只好站定在几步开外看着。谢雨浓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讪讪将自己的书包抱得更紧。
“来,走了。”
谢雨浓懵懵地看向戚怀风,好像看不清东西似的眯着眼。戚怀风嫌他慢,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上了车。
你很难相信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些黝黑的细瘦的胳膊和腿,就那样竭力绞动着车龙头和脚踏板,人的身体成为这三轮车的一部分,像一块柔韧的零部件,那样反常理地忽高忽低地运动着。
谢雨浓盯着那车夫骑车,努力让自己的嘴不要张开,可眼神还是出卖了他,他很惊讶,非常惊讶。
以至于戚怀风扭头看他一眼,立刻知道他是第一次坐三轮车,不过戚怀风什么也没问他。问他做什么,谢雨浓羞愤起来,别从车上跳下去。
三轮车剧烈地震动刹停,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研磨声,像用指甲狠狠刮过一块铁皮,谢雨浓下意识闭紧了眼睛,捂上了耳朵。
“小朋友,我们到了啊!”
再也不坐了!
琴山其实不是山,只是一座丘陵,它的高度远远不及真正的山。梅里以琴山为中心,毗邻山脚发展了商业区,市中心有繁华的灯火,也有怡人的青山碧水,算是苏州以下小有名气的很特别的县级市。
进山有一条修葺好的长长的石阶路,谢雨浓理所当然地踏了上去,结果他刚走了一步,就被戚怀风拉了下来。
他着急拉好自己的书包背好了,踉踉跄跄地被戚怀风拽着走。
“不是爬山吗!”
“爬,不是这条。”
戚怀风带他围着山绕了一小段路,最后走到山脚的某一处,谢雨浓一看,竟然是一条野道。琴山毕竟是一座丘陵,这条野道前前后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开拓踏平,倒也不算陡峭,可以走。
谢雨浓纳闷地看向戚怀风,但始终没问出口。
戚怀风注意到他的眼神,狡黠地笑了一下:“怎么,很佩服我?”
“……自恋。”
是挺佩服的,但不想告诉你。
谢雨浓故意抛下他,埋头扎进了林子里。
山下依然是炎炎夏日,山林里却阴凉仿若已经迎来秋日,那些细碎的阳光透过枝与叶的缝隙金子一样洒落到地上,风一吹,就随着树影一起晃动,又像粼粼的波光,草叶磨蹭沙沙的声响让谢雨浓听得很舒服,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得到安抚。
“谢雨浓?”
谢雨浓心情很好地嗯了一声。
戚怀风笑了一声,才问他:“你妈怎么不打你电话。”
谢雨浓忽然顿住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放松过头了,他今天可是逃课来的。
他赶紧把书包一边扯下来,在旁边翻手机。
一下,没摸到。
两下,没摸到。
三下……
谢雨浓愣了愣,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戚怀风看他紧张的样子,问了句怎么了。他也不回答,只是闷头翻。
几乎所有的书全都搬出来了,谢雨浓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放弃了。
“……我手机好像被偷了。”
戚怀风愣了愣:“真的假的……”
“嗯……嗯……没有,嗯……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去的……嗯……”
谢雨浓扭头看了一眼戚怀风,戚怀风被他一看,无声地做了个啊的口型,谢雨浓摇摇头,又扭过头回过去继续说:“嗯……奶奶,你别担心,我先挂了。”
戚怀风从他手里接过手机,随口道:“我带你逃课,拐你来市里,你妈知道肯定恨死我了。”
谢雨浓皱着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妈妈从来没有恨过你,以后也不会。”
戚怀风笑了笑,把手机放了起来。
他们的脚程很快,琴山也不高,山顶几乎一下就到了。
不过爬上山顶俯瞰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谢雨浓在山崖边站了站,看出去不是绿水青山秀美的风景,而是水泥精钢,铜墙铁壁一般的城市。他知道,遥远的以后,他也会进入这座城市,成为一块水泥,一条钢筋,变成这座城市沉默的一部分。
他的人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看到那边没有。”
谢雨浓看了一眼戚怀风,戚怀风指着一个方向,谢雨浓顺着望去,坦白讲,他不知道那个方向和其他方向看起来有什么区别,都只有一座座灰白的高楼。
“看什么?”
戚怀风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那个方向,是上海。”
“上海?”谢雨浓又努力地看了一会儿,仍然一无所获,“你瞎说吧。”
“你就这样看当然看不出,你又不是千里眼。”
“……那我怎么知道那里是不是上海。”
戚怀风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轻松地笑了。
谢雨浓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戚怀风这一天所说的话。
“谢雨浓,那里是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到那里去。”
“到那里去?”
谢雨浓怀疑地看了看他,又把那份疑惑投向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上海的远方。
那个年代,上海像一座满是宝藏的金矿一样吸引着所有野心勃勃的人,上海对还是孩子的他们来说就是最大最远的地方。
我们真的能到那里去吗?怎么去呢?去了又要做什么?
十一岁的时候,谢雨浓不知道那些大城市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当他们谈论起这些地方,他除了迷惘,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其实和戚怀风一样充满希望,并且激动着。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也正因为一无所知,才让冒险更为值得,更为危险而迷人。
他回头,看见戚怀风正望着他,四目交接的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很轻松。
说不上来为什么,谢雨浓觉得他能够原谅戚怀风了。
“谢雨浓,我们以后一起去上海吧。”
谢雨浓扭头看向戚怀风指过的那个方向,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很远,也许真的可以去。
他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戚怀风忽然欢呼了一声:“走喽,下山喽!”
谢雨浓跟着他又一次跑进树林里,远方暂时被抛掷在他们身后,那些遥远的梦幻般的未来,暂时不如此刻山间飘散在风中自由的快乐。
下山走了另一条野道,谢雨浓真是惊讶于戚怀风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但他又不想问,真问出口,好像就输了什么似的。
那条道很特别,要比先前的那条更蜿蜒,如果说先前的那条更像一条捷径,那下山的这一条,则好像是故意为了寻觅风景而走的。
果不其然走到某一处开始,两个人看见了一条湿漉漉的岔路,戚怀风啊了一声,拉着谢雨浓又往那条岔路去了。谢雨浓跟着他身后,踩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感觉很奇妙。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那些水流越来越明显,从经络一般细细的一两支,变成一条浅浅的沟,谢雨浓的耳朵动了动,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愣了一下:“瀑布?”
戚怀风神秘地笑了笑,但没有回答他。谢雨浓的心脏砰砰直跳,就这样又走了一阵,水流声更大更明显,谢雨浓终于从那些竹林交相掩映的缝隙中,望见那道白色的瀑布,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瀑布。
谢雨浓呆呆地被戚怀风带到那道瀑布前,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手牵着手一起仰望着那道瀑布。
那不算一道很大的瀑布,相比他们在书本上所读到的瀑布,琴山这座瀑布显得更精致,只有三四人高,水流大约也就两三米宽。那些水帘像透明的蝉衣一样,被石壁上的石块划破,也依然一挂又一挂地接连滑落,在小潭中溅起一大朵一大朵的白色水沫,水雾腾腾,仿若水面上有一片活动的云。
“我就记得有个瀑布,差点忘记带你看了。”
谢雨浓下意识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戚怀风怪笑了一声,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怎么谢。”
谢雨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又不好收回,有点窘迫地回他:“你想怎么谢。”
他真怕戚怀风要他请吃什么饭买什么东西,他可没钱。
戚怀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我开玩笑的。”
于是谢雨浓更不好意思,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回去的三轮车的钱,我来付吧。”
“本来就应该你付,我没钱了,只有两块钱坐公交。”
谢雨浓忽然有些头皮发麻,震惊地看着戚怀风。他看戚怀风一路从容淡定的那个样子,他还以为戚怀风很有钱!就这他也敢拉着人往市里跑?!
“……三轮车多少钱,我怕我也不够……”
戚怀风忽然沉默了,扭头看向谢雨浓:“你有多少。”
谢雨浓松开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摸到两块钱,这个是本来回家坐车用的。他交给戚怀风拿着,然后又打开书包,拉开了一个小隔层摸了摸,摸来摸去只摸到了四块钱。
两块钱坐公交,留给三轮车的,只有四块。
谢雨浓摊开手掌心四个银色的硬币,疑心道:“你来的时候是不是付了五块?”
戚怀风把手里的两块倒给他,拍了拍手上虚无的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事,讲价就好了。”
谢雨浓有点不相信:“真的能行吗?”
“那我们又没办法再变出一块钱。”
说的也是,钱是死的,凭空也变不出来。
谢雨浓把钱放回口袋,背好了书包,戚怀风绕到他身后替他把书包拉链拉上了。戚怀风看了看手机,说了句时候差不多了,该走了。谢雨浓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多看了那瀑布几眼,那瀑布依然很漂亮,对他们的离去并不在意。
谢雨浓回过头跟着戚怀风,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水流声愈来愈远,远到这山里仿佛并没有这座瀑布。
谢雨浓一直到下了山,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戚怀风在路边四处张望着找三轮车,余光瞥见谢雨浓的脸色,忽然说了句——
“谢雨浓,下次再陪我来爬山吧。”
谢雨浓暗淡的双眸忽然被点亮了一样,他动了动嘴皮,好像很不习惯似的,愣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好,好啊。”
戚怀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这里好像没车。”
讲价之路并不顺利,五块一般是人力三轮的起步价,少了这个价格谁也不肯跑。戚怀风讲了好几个,遇到最后一个,是一个有点胖嘟嘟的老大叔。
老大叔穿着一件军绿色的polo衫,看起来很朴实也很亲厚,看见他们是两个小朋友,还笑眯眯地多问了好几句闲话。结果他一听四块去服装城,也为难说去不了。谢雨浓正难过, 不知道要怎么办,戚怀风忽然扒住了人家的胳膊,把谢雨浓和那老大叔都吓了一跳。
“叔叔,你就帮帮我们吧,我们没有更多的钱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很真诚。谢雨浓看戚怀风坚定地盯着人家,便也向前站了一步,盯着那老大叔,磕磕巴巴地说了句:“帮,帮帮我们。”
那老大叔张着嘴像要笑,又不像笑,叹了口气才妥协似的说了句:“行,上来吧。”
“谢谢叔叔!”
一回生,二回好像就熟了。谢雨浓坐在那三轮车上,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看着周遭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依然是陌生的,但又觉得哪里好像变了。
其实,陌生也没那么可怕。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台风天,雨下得那样大,那个小坡对他来说也不算矮,他不敢跳下去,但当时戚怀风站在坡下张开手接他,他就真的跳下去了。
还有那座田野深处的鬼屋,他害怕得挪不动脚,戚怀风拉着他,他也就进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记忆的几次冒险,竟然都和戚怀风有关。
谢雨浓愣了愣,觉得肩头一重,一扭头,是戚怀风磕在他肩上睡着了。
很难形容那一刻谢雨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脏的跳动似乎变得缓慢,不光心脏,还有周遭的一切,所有正在移动的东西,人的行动,还有话语,都变得缓慢,他和戚怀风好像坐在另一个时空里,而戚怀风的呼吸一深一浅的,仿若一串脚印一样踩在他的心里。
谢雨浓沉默着,很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扭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攥紧了手心,还未愈合的伤口有点痛痛的。
车厢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心绪如小小秧苗破土而出的声音,只有耳朵,成熟的樱桃一般悄悄地红了。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心脏,和伤口一样刺痛着,好像破土而出的是一株荆棘。
下车前,戚怀风突然说:“我打算今天跟妈妈提一下。”
谢雨浓愣了一下,一直到车门打开,戚怀风说了再见,他才意识到戚怀风在说什么。他拉开车窗,热风迎面而来,将他的脑袋裹得昏昏涨涨,他看见戚怀风回过头,很坚定地仰望着他。
车轮转动,谢雨浓皱着眉匆匆望了眼车头,在他跟戚怀风越距越远的时候,他扭过头大声喊了句:“戚怀风!明天见!”
戚怀风远远地冲他挥手,脸上好像带着笑:“明天见!”
没有更多的话了,也不需要更多的话。
那个身影在谢雨浓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那个人的手放下了,他也钻回公交里,关上了车窗。谢雨浓看着报站电子屏,黑底红字不停滚动,就像车轮只是短暂停留,便很快又奔向下一站,他和戚怀风,终归要不住地受命运的驱使,即便来不及告别,也要奔向下一站。
他们现在都已经在自己的路上了。
谢雨浓还没到家,就远远看见了吕妙林,这个时间是中饭刚过,吕妙林不应该在家里,应该在厂里跟工人们一起吃饭才对……谢雨浓意识到可能在家的并不只有吕妙林。
“奶奶。”
吕妙林上前来替他拿书包,关切地问他:“怎么样,除了丢手机,人没什么事吧?”
谢雨浓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没事。”
进门前,吕妙林把他拉去了墙角站了一下,叮嘱了他几句:“小雨啊,你今天逃课,你妈妈有点生气,请了半天假,现在在家呢,一会儿她如果骂你,你别还嘴,知道吗?”
谢雨浓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谢有琴虽然比起以前对他松懈很多,但是本质上还是个严格的母亲,有关学习的事情,她更是不会让步。
“嗯,我知道了。”
主屋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谢雨浓换了鞋抬头,没看见谢素云。
“太太呢?”
吕妙林刚要回答,谢有琴便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三只碗和一把筷子,她看也没看谢雨浓一眼,只是冷冷地说:“太太有点咳嗽,不想吃,去洗了手过来吃饭。”
谢雨浓点了点头,去洗了手。
这一顿饭吃得出奇的安静,吕妙林和谢雨浓时不时交换眼神,不知道谢有琴到底怎么个态度。一直到一顿饭要吃完了,谢有琴才问了句:“手机丢了?”
谢雨浓停下筷子,看向她:“嗯,应该是在公交车上被摸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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