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嘴答道:“年轻的男孩女孩嘛,总是希望能有一个好夫婿好媳妇呀。”
他话说完,苍暮却没有应,沈云崖独自尴尬起来。
为了打破这尴尬,他开始没话找话:“苍暮你要觉得好玩,也可以写个心愿上去。”
苍暮在树下抬头一笑:“许什么愿,我的东西,我自己来取。”
沈云崖隐隐感觉不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苍暮跟原身一块长大的原因,这两人性格里都有一些极端的东西,很像。
沈云崖有点不敢往后想。
天气愈发沉闷起来,高总管赶着大家下山,说这天气晚上估计有雨,最好能赶在下雨前到家。
四人匆匆忙忙就开始下山。
也不知是走得太急了,还是来的时候爬的太累腿发软,到山腰的时候,高总管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滑。
眼看就要摔旁边石壁上,一旁的苍暮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人给捞住了。
高总管“唉哟”一声,吓得脸都白了。
人虽然没摔,脚腕却受了伤。
“唉哟我这老胳膊老腿实在太费事了!”
南楼蹲在地上捏了捏他的脚腕,抬头对沈云崖说:“应该扭到了,有点肿,骨头没事,就是要快点回去涂活血化瘀的药。”
“那赶紧的,咱仨轮流背。”沈云崖话说完了,才又看了看高总管的体格,顿时有点不太好意思,“我先来,我可能背不了多远。”
南楼简直不忍直视:“哪敢劳烦您金枝玉叶,得了,我自己就成。”
“别啊,”高总管阻止道,“我不急着回去,这已经到山腰了,殿下喜欢的红莲往里走就行。殿下你去看,我就歇在这里等你。”
“行了,你都说了,晚上要下雨。这要是时间耽误长了,脚上的伤严重起来不说,真要下雨路打滑,南楼怎么背你?”
“可你这都来了,红莲花期也没几日。”
“离得也不是太远,找一天再来就是了。”
沈云崖话说完,就要把他扶起来放到南楼的背上。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苍暮开口了,“我陪殿下去看,你们先回去。”
沈云崖刚要拒绝,高总管一拍手:“这样行,两不耽误!”
沈云崖看着高总管,你简直......6翻了!
沈云崖把头扭向南楼,发出求救的信号:“或许,下山的路还很长,南楼到后面会背不动吧?”
南楼看了一眼苍暮,又看了一眼沈云崖,呵,那必须能背动啊!
南楼:“殿下,你能怀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我的武品!”
武品你妹,你们就是不讲武德!
南楼为了显示自己武品一流,麻溜地背起高总管一路小跑下山去了。
高总管还在他背上大声地叮嘱:“不用担心我,你慢慢看。”
沈云崖牙疼。
苍暮转身拐向旁边小路。
沈云崖没办法了,垂着脑袋跟在后面,祈祷莲池这边会有其他人在。
但是他走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更不要说人影了。
沈云崖原本以为,那红莲池是个经过人工修缮的池子,到了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怪不得能得到挑剔的原身称赞,那严格说起来不是一个池子,而是一片池塘。
边上是大片高高的芦苇,布满大大小小的乱石,一直到中间最低洼处,才在水池里开了一簇簇大半人高的莲花。
在碧绿荷叶的衬托下,红艳如火。
沈云崖被震撼的好一会没动。
他想起红莲是佛教中的十寒地狱一说,再看眼前色彩,手臂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才想起找苍暮。
脑袋转了一圈,身旁半个人影都没有。
芦苇太高了,遮挡了外面的一切,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山上的钟声远远回荡。
“苍暮?”
“苍暮你在哪儿?”
“苍暮,不要闹了!”
他喊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寂静的芦苇丛没有半点回音。
细细密密的寒冷,从沈云崖脊柱慢慢往上爬,然后在头皮上一炸,沈云崖顿时浑身冰凉。
他开始往原路倒退,退了几步过后转身拔腿就跑。
路太难跑了,到处都是石头,一不小心就能崴了脚。
天阴着,他跑了几步过后就没有了方向,在一堆芦苇丛中乱转。
越来越大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
沈云崖在一片片惊慌中踩着石子摔在了地上。
手掌尖锐的疼,沈云崖顾不上看有没有流血,按着石头就准备起身。
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捂上了他的眼睛。
沈云崖浑身颤抖:“苍暮?”
“苍暮是你吗?”
那双手很凉,但是主人的吐息却滚烫,那热气吐在沈云崖耳侧,烫得他心惊。
“苍暮你别这样。”
沈云崖被捂着眼睛,看不见东西,只能拼命的挣扎。
但他的挣扎根本徒劳无功。
撕扯间,沈云崖衣襟被撕开,顿时半个肩膀漏了出来。
一个轻轻的吻落了下来。
“苍暮停下,我们聊聊,你不能这样!”沈云崖话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是身后的人并不理睬,带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后,沈云崖就感觉到自己趴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恐惧漫天遍地。
“苍暮求求你,别这样,回去,我们回去再说好吗?求求你,不要在这里,求求你。”
两方的力量悬殊太大,沈云崖怎么都挣扎不脱。
很快双腿便直接感到了石块的凉意。
沈云崖眼前一片黑暗,浑身不住的颤抖。
感受到身后恐怖的热和烫,他惊的瞳孔收缩到极致。
“苍暮,别,别让我恨你,停下来,求求你,求求你......”
沈云崖已经记不得自己哭着说了多少声求求你。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终于听到了他的哭泣,慈悲地慢慢松开了他的眼睛,沈云崖眼前慢慢明亮起来。
然后那双手,捂住了他的嘴。
就在那一瞬间,撕裂沈云崖灵魂的疼痛传来。
痛到极致,他连呼吸都停止下来。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应激机制启动,大脑自动屏蔽了与身体的联系。
要死掉了吗?
要死掉了吧。
沈云崖感觉趴在哪里摇晃的不是自己。
而是另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
他感觉冷,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冰块凝结。
好久好久,他喉咙里才隐约发出野兽濒死时的痛呼。
但是身后的那个人。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动摇不了他的意志。
沈云崖觉得自己的心肝胆肺,都从中间被撕开了。
而不管他如何的流血和流泪,都不会让那人前进和后退的步伐有丝毫的凝滞。
石头冰冷。
他觉得自己比石头更冷。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云崖在昏厥中又一次有了意识。
这时天边远远传来一声沉沉的打雷声。
要下雨了吗?
下吧,把这一切,都冲干净吧。
摇晃好像没有尽头,而他已经麻木到,几乎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很快意识又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头顶炸响的一声惊雷里,沈云崖慢慢睁开眼睛,悠悠醒转。
结束了吗?
他手臂撑着身底的石头,抖的险些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缓缓抬起头看,他还在芦苇荡里。
那声惊雷过后,这里又是一片寂静。
沈云崖缓缓转身向身后看去,天空透了一丝风下来,身后芦苇摇曳,但是空无一人。
他努力忽略腿上斑驳的痕迹,破碎的布料遮盖不全他也不去管,缓了一会,起身摇摇晃晃向外走。
其实如果静下心来仔细分辨,是能够看出芦苇荡越往里越低的地势的,尽管平缓到走起来几乎感觉不到。
之前,他被恐惧占据了头脑,才会完全错乱了方向。
又一声惊雷。
大雨来的猝不及防。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泥泞,沈云崖腿本身就抖得厉害,这样一脚下去几乎出不来。
他索性踢了鞋袜,打算就这样赤脚走出去。
烂泥里有尖锐的石头,扎人的木刺,他就这样毫不在意地把雪白的脚掌踩了上去。
没走两步,前方有人撑着纸伞分开芦苇向他走来。
沈云崖努力站直了自己的身体。
自尊让他不愿意这时候在这个人面前低下头。
苍暮的面容,在雨幕后渐渐清晰。
他在沈云崖身前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雨幕看着彼此。
沈云崖浑身被大雨淋透了,轻薄破碎的衣裳全部贴在身上。
苍暮的目光平静地往下看。
衣服碎裂的布料一直拖到身后的地上,布条遮不住腿上的痕迹,隐隐有血色流下,在雨水中洇开。
沈云崖的肤色在冷雨里白的惊人,雪白的脚掌就这样踩在烂泥里。
沈云崖讨厌苍暮的目光。
像是在肆无忌惮地欣赏一件完美的战利品。
苍暮在伞下勾唇。
“哥哥,生辰快乐。”
沈云崖瞳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努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思绪。
说出口的话,气若游丝。
“我是不是,要谢谢你的生辰礼。”
苍暮眼睁睁地看着沈云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接着全身脱力向地上摔去。
他扔掉雨伞,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沈云崖晕倒在他怀里。
雨幕之下,苍暮单膝跪地抱着怀里的沈云崖,他伸手轻轻拭去沈云崖脸上的雨水,像是在擦拭无上的珍宝。
然后慢慢垂头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哥哥乖,疼才会长记性啊,你怎么可以认为我们是错的?你怎么可以想丢掉我?哥哥要记住,以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也不要动这样的心思,不然就会疼。”
“我明明不喜欢听,都要你不要说了。”
“你不可以喜欢别人,你说过的啊,你只会喜欢我。”
“爱我疼我,一辈子朝夕相处。”
“你不是逼着我答应,死都要跟你躺在一个棺材里吗?”
大雨滂沱。
苍暮抱起沈云崖掠向山脚。
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沈云崖感觉到自己躺在温暖的水里,血液中的冰块化开,疼痛开始涌向浑身的所有地方。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看清苍暮的动作,顿时慌张的想把苍暮踹开。
“滚开,你他妈滚开!”
他用尽了全力,但现实那只是很小的幅度。
苍暮把他捞在怀里,小声的哄道:“哥哥乖,不要动。你受伤了,要涂药膏,东西得弄出来不能放里面。”
“去你妈的!”
苍暮把人禁锢住,额头相抵,一只手轻轻捏着沈云崖后颈。
“乖,不闹,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哥哥乖......”
沈云崖原本就松松散散的意识,没一会就四散开来。
沈云崖睡了三天。
一直在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掉进一个深深的雪窟之中,雪窟到处都是怪物,它们一直追他,撕咬他,他就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但是好冷啊,越跑越冷,越跑越冷。
好累啊。
奔跑的间隙,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柔声说,哥哥,你发烧了,把药喝下去。
沈云崖想不起来是谁在说话,但是本能地听话把药喝了下去。
梦里他只是觉得,只要把药喝了,就有力气甩掉怪物了。
三日过后的清晨,沈云崖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中光线昏暗,他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这里是隐室。
一下子慌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哗啦的声音传来,沈云崖这才发现扣在自己手腕上的东西。
他摇晃着链子,拼命想把自己的手从环扣中解出来。
但努力半天,最后的结果只是让自己的手红了一圈。
“你弄不开。”门口突然响起温和的嗓音。
沈云崖扭头去看苍暮:“你什么意思?”
苍暮像是没听见,端着手里的药来到床边,“终于醒了,哥哥过来喝药。”
“我问你话呢!”
苍暮弯腰对他轻轻的笑道:“都醒了,难道还要闹着一口一口喂?不过我倒是很愿意!”
沈云崖举着手,咬牙一字一字地说:“他妈的我问你什么意思!”
苍暮还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甚至脸上笑容的幅度都没有变,但是垂下的眸子危险地眯了眯。
“醒来的哥哥果然不听话,”他伸手握住沈云崖的手腕,“所以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什么意思,”他指尖摩挲着沈云崖手腕,深潭一样的眸子却紧紧盯着沈云崖,笑得意味深长,“这些东西可都是哥哥自己一样一样置办的,什么意思哥哥应该比我更清楚啊!”
沈云崖脊背塌下来,抖着唇半天没有说出来话。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所谓,作茧自缚。
虽然那自己并不是他自己!
苍暮看他如此乖巧,似乎很高兴。
他走到旁边巨大的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从头顶吊下来的两根结实的缎带,含笑说道:“哥哥置办全这些明明很不容易,我怎么能让它们浪费掉呢?”
沈云崖的脸一阵青一阵紫。
“哥哥博览群书,才找到这么多玩法,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沈云崖心想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什么都不懂,哥哥可是手把手教会了我怎么玩。还有架子上那么多东西,哥哥都是在我面前亲自演示怎么用呢。”
沈云崖朝架子上的玉瞟了一眼,快把自己的牙咬碎了。
苍暮说完,走到床边蹲下,抬头看着沈云崖:“哥哥,我是不是还没有跟你说,其实我好喜欢、好喜欢你那个样子!”
沈云崖咳了一声,“我尿急。”
苍暮指了指铜镜旁边的帘子。
沈云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心说你倒是给我解开啊。
“啊,这个,”苍暮扬眉,“哥哥忘记了吗?链子长度足够在这里做任何事。”
草,要不要这么贴心!
苍暮叹道:“哥哥对我,一向细心周到。”
神你妈细心周到,扣别人的东西现在扣自己手上了,原身你知道吗?
沈云崖想了想原身要是知道的话会怎么样。
算了还是别想了。
狗东西估计只会更兴奋!
沈云崖软了语气,看起来有些可怜巴巴的,“苍暮,你放开我好不好?”
苍暮似是不解:“为什么呀?”
为什么为什么你妈呀,你他妈又不是没被人锁过,什么滋味你不知道吗?你他妈愿意一直被人锁着啊,还为什么?
沈云崖睁着小鹿眼看着苍暮:“我会听话。”
“真的?”
沈云崖乖巧地点点头。
苍暮很高兴,沈云崖赶紧把手腕送过去,但是苍暮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却抬头凑了过来。
苍暮咬着他的唇瓣辗转许久。
等分开的时候,垂头低低笑了一声。
“哥哥说谎的样子真可爱。”
他话说完,沈云崖脸色一冷,突然暴起,也不装了。
两人一高一低,他仗着身体的重量砸下去,猛地掐住了苍暮的脖子,把他按在了床沿上。
睡了几天,基本只喂药和一点流食,沈云崖其实手脚酸软,但是可能是心中郁积的委屈太多了,所以这一下看起来还比较唬人。
但是也就是看起来唬人。
苍暮在他手底下忍不住的想笑,最后索性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短匕扔给沈云崖。
贴心又温柔的说道:“你手上没什么力气,按着累,拿刀子抵着更方便。”
沈云崖拿过短匕,真的抵在了苍暮的脖子上,威胁道:“帮我解开环扣。”
苍暮自下而上看着他,唇边的笑容仍在,“哥哥都不乖,怎么可能解开呢?”
沈云崖手往下一压,苍暮光洁的脖子留下了一条红痕,“我真的会杀了你的!”
“没事,我不动,你杀吧。”
沈云崖难以置信地看着苍暮,手抖的匕首都快拿不住,弄不懂为什么他连死都不怕。
苍暮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隐了下去,露出没有装饰的一双眼睛痴狂地看着沈云崖,像是寒潭深处燃起漫天大火。
“哥哥,我们一起死吧。”
“跟我一起死好不好?”
沈云崖心口一颤,猛地把手里匕首扔了开去,后退着缩回了床头。
沈云崖:“你到底做了什么?”
“哥哥吩咐的啊,我们死也要死在一块,我自然得早做准备。”
沈云崖一脸茫然,不知道死要提早准备什么。
苍暮叹口气,起身坐到床边。
“哥哥想丢掉我,所以连带那些时日都一起忘记了吗?”
沈云崖快要冤死了,我他妈也想记起啊!
起码能知道狗东西到底做了多少孽,自己还能避避雷啊!
“那次我俩去草场跑马,你耍赖赢了,林子边上勾着我就不放手,偏要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