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
齐国的临淄是个非常繁华的城市,其东邻泰山拥广袤东海,物资丰饶,鱼盐遍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百姓富硕胜于魏国大梁,遥看街上穀车相击挥云汗雨,商贩叫卖不绝于耳。
而临淄城中更有列国中最大的酒肆,齐公还亲设稷下学宫,网罗列国人才,谈学之风尤为盛行。
这天恰是六月十七,烈日炎炎。
赵灵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边用银色丝线绣着曲水纹,看起来非常的俊美,坐在木轮车上闭目休息。
乐野端了碗冰镇甜梨子进来,说:“先生让我准备的镇甜梨已经拿来了,是否现在用?”
赵灵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睁眼睛。
乐野叹了口气,却见大将军田吉紧接着阔步进来。
田吉的样子非常焦急,在这盛夏里走得一身热汗,把薄布衣都打湿了,也不管赵灵是在做什么,进屋只道:“先生助我!”
赵灵这才睁开了眼睛,冷淡的看着他。
田吉道:“我知先生不喜参与政事,但那邹纪屡次在朝堂上与我作对,自他劝君上纳谏后便如日中天,若是不加以遏制,怕有沦至薛地之危。”
赵灵平静的听田吉说完,吩咐乐野说:“将准备的小食交给田将军”
乐野这才明白,这冰镇梨子是给田吉准备的,他们先生这是掐准了田吉将军会来。
田吉虽然满头大汗,却哪里吃的进去,道:“先生帮我想个折子!”
赵灵平淡的说:“将军是武将,朝堂之上辩不过相国寻常不过,况且此刻齐国无战火之忧,将军难免受君上轻怠,等到打仗之时,君上自然知道将军的重要。”
田吉心里一跳,说:“先生的意思是要兴兵?”如若兴兵确实可以解除朝堂上的针锋相对。田吉又道:“可是兴兵伐哪一国?韩国?还是楚国?”
赵灵说:“都不是,魏国”
田吉语气突然扬了几分,说:“魏国?齐魏刚签订盟约,这就开战恐师出无名”
赵灵说:“以救赵为名”
田吉心中思忖,顷刻说:“到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又说:“明日上朝我便劝谏君上。”
田吉走后,乐野杵在那里嘴唇嚅嗫,想说,却又欲言又止,表情看起来十分挣扎痛苦。
赵灵平淡的说:“想说什么便说。”
乐野说:“先生,现在攻打魏国,不为时尚早吗?”
赵灵皱了皱眉头,这天太热了,他腿上的旧伤作痛,非常不舒服,万针刺般的疼,就像是在提醒他要报仇一般。
赵灵说:“齐国和魏国打过吗?”
乐野摇头说:“近年来不曾有过交战,上次五国伐魏虽然声势浩大,但并未真正动兵。”
赵灵笑了笑,道:“若是开战你觉得哪一国能赢?”
乐野踌躇道:“难说,魏有武卒,齐有技击,魏国虽富庶,但齐国近来明君吏治也是国力大增,未曾交手,不摸底,实在难说胜负。”恍然道:“先生是想先试试底?”
赵灵摇了摇头,虽是在微笑,却非常阴冷,他说:“你知道他此生最在意的是什么呢?”
乐野怔了一下,倏忽的反应过来,赵灵嘴里的那个他是庞淙,庞淙是赵灵的忌讳,乐野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赵灵冷笑道:“虚名。”
鬼谷子的高徒,天下第一战必胜,功必取的上将军。
为了如此威风显赫的头衔,甚至不惜欺骗同师门的赵灵,栽赃陷害膑去他的双足,将浑身是血的他丢置马厩茅房等待死亡。
对于庞淙这种人而言,身败名裂变得一文不值远比单纯的失去生命更加可怕。
剥皮折骨不如贱之若蝼蚁,与其杀掉他,不如先毁了他,顺便再毁了这号令天下颐指气使的魏国。
乐野说:“对了先生,今朝楼那里传来了消息,代为掌管今朝楼的子逍已经和魏国公子迟达成了一致,只要能除掉当今太子申,公子迟继位后愿以魏东五百里土地献齐。”
赵灵笑道:“五百里”
乐野也道:“这个公子迟倒是够敞亮的,五百里,都不带心疼的。”
赵灵说:“你当他真会割?”
乐野惊道:“他会食言?既然如此还与他交易什么!”
赵灵知道公子迟不会割,因为公子迟贪婪,这是人性的弱点,谁也避免不了,不过赵灵又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呢。
赵灵笑了,道:“前些日子,田需赴齐修齐魏之好,魏不能贸然攻齐,所以齐也不能贸然攻魏,不过若是公子迟食言,一切就不一样了。”这就给了齐国伐魏最好的理由。
乐野道:“可是魏国到底是雄国,齐国主动攻魏,占不到什么便宜。”
赵灵只是笑了笑,眼眸十分阴冷。
魏国现在是雄国,但谁又能保证到那时还是呢。
比起魏军实力,乐野更摸不透的是他们先生弯弯绕绕的心思。
梨子下的冰融化了,清水淌了一地,赵灵沉默了一会儿,转而平淡的问:“秦国那里来消息了吗?”
乐野说:“没有,赵魏在打仗,消息就走的更慢了。”又问:“先生这次想连和秦国,使魏腹背受敌。”
赵灵摇了摇头,他有些累了,不愿意再讲话了。但他清楚,还远没到时候,以现在秦国的国力,即便连合齐国也不足以重创魏国,不过是隔靴搔痒。
乐野关门离开后,赵灵就这么闭目休息了一阵子,然后他从书架上取下一竹简,是以前从秦国送来的信简,他没丢掉,一卷卷全都留了下来,信简上面的内容过时了便也就没用了,但是他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翻开看。
看什么?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第69章 六十九
田湘特意命人熬好了羹,她尝了一口,甘甜的恰到好处,命姜衣端好,一同去了政事殿。
只是想着一会儿要见他,她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她心想:等下见了君上要说什么好呢?一定要让自己显得端庄一点。
她走到了政事殿的门口,问门外的寺人说:“君上可在里面?”
寺人说:“回夫人,不在”
田湘的心一下子就沉了,这秦宫并不大,可她怎么就总是能与他错开呢,她问:“君上现在去了哪里?”
寺人说:“蟠殿”
那是田湘的寝殿,她这心又忽的高兴了起来,转头吩咐姜衣,非常急切地说:“快同我回去。”说完她就快步的往蟠殿走。
君上这是去看她吗?她这么一想脚下走的更快了,她可不想回去晚了,再和君上错过。
她先是疾步快走,走着走着就小步跑了起来,两只手拎着身侧繁冗的衣裙,簪子上的小金坠来回摇摆。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云鬓被汗水打湿了,额角也是汗,不过还好赶上了,她扶着自己起伏的胸口,努力保持着端庄的微笑说:“君上。”
嬴渠本以为她不在要离开,现下见她跑的慢头是汗,平淡的说:“近来政务繁忙未曾顾忌到你。”
田湘微笑着说:“君上日理万机,田湘明白。”
嬴渠微微颔首,便要回政事殿去。
田湘心里急了,他来看她怎么就这么快便要走,她不知如何挽留他,眼见他转身离开,心里慌的像是生了草。
姜衣在旁边轻轻的清了下嗓子,田湘这便明白了,说:“君上用用过晚膳吗?”她这话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在安静的夜里非常的突兀。说完,又自觉这话说的不妥,脸就又红了,但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挽留他用膳。
嬴渠没有说话,却停下了脚步。
田湘感觉到他的目光,心跳得更急促了,头也垂的更低了,说:“刚刚准备了晚膳,如果君上未用,就一同用些吧。”
嬴渠沉默了一会儿,平淡地说:“好”
因为田湘住的蟠殿旧时是芈氏住的,所以非常华丽,十五盏金纹连枝油灯此刻被全部点燃夺目华美,灯后的红云镂刻屏风上还绘着栩栩如生的鸾凤,就连床榻矮案所用的也具是楚国漆木。
栗子羹煮的非常软,香味四溢,鱼也是刚蒸好的肉质鲜嫩。
嬴渠看着菜肴敛了敛眉头,他确实偏好这两样,但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所以鲜少能在同一案上共食。
田湘以为他是不爱吃,便解释说:“我听人说君上偏好这些才准备的,若是不合君上胃口,便叫人撤了。”
嬴渠从来没有与人说过自己喜好什么,不喜什么,他取箸夹了一块白嫩的鱼肉,平淡地问:“听何人说的?”
田湘说:“珮玖”
魏姝?嬴渠怔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她是关心他,不关心又怎么会发现他的喜好呢,他突然觉得心里非常温暖。
田湘从未见过他笑的如此温柔,又觉得他笑起来时是真的好看。
她想,他是在笑什么呢?她不敢问,也猜不出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口地喝着甜羹。
过了一会儿,嬴渠说:“你去见过珮玖了?”
田湘说:“见过,傍晚的时候去的。”
嬴渠没再说话,他用的不多,一会儿便放下木箸离开了。
他走了,田湘也没了胃口,她看着桌上的菜肴,眼里一点光芒都没有,就那么怔怔地看了好一阵子。
齐国
田吉向秦公提了出兵的事,结果让邹纪当即驳回,云:“魏国大军长驱入赵,张军百万,士气极盛,将军此时救赵可有必胜之策?若无,当何以为战?若有,当胜算几何?我军劳师远征,消耗兵戈粮草可有利图?战毕,又当如何面临魏国雷霆之怒?将军轻言发兵,很难不让人有所猜忌,猜忌将军是否暗中与他国有所往来,以谋私利……”言辞之犀利刻薄差点给田吉按上一通敌叛国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