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仲欢闻言,道:“我这伤能恢复如同往常?”
医工笃定道:“下官还是有些把握的,但需要时间接骨,这段时间,就算中郎能忍住疼痛,您的身体还是会有不同程度的抽搐,会影响下官接骨,中郎不若饮下止疼的药方,睡上一觉,醒来便好了。”
崔仲欢动摇了,那个医工很快就端来了一杯烈酒,散发着奇怪的气息。但作为一个燕国人,他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五石散这样的东西,以为此物只是让他麻痹痛感,便在那个医工的哄骗之下,尽数饮下。
服散之后他确实昏睡了过去,了无知觉,也不知道那个医工给他的伤口处理得如何了。
直到之后拆开了固定,他才惊觉,那接骨之处,只是随意缝合,骨骼依然断在里面,逐渐长死,长出了骨刺,丑陋得如同一段畸形的竹节!
崔家给他寻了别的名医,都说那医工压根没有给他接骨,只是随手包扎。刚刚伤了的时候,或许那些名医还能有些本事将他治好,可如今骨缝长死,就算是华佗扁鹊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崔仲欢发现自己染上了可怕的瘾。在宫中送来的汤药里头,一直以止疼散的名义搀了一味药,他遍翻古籍,最终终于查明——竟然是混了罂粟的五石散!
但是因为那段时间的浸淫,他已经完全离不开这个毒物,就算知道它会将他的身体掏空,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失去了一切希望的崔仲欢,最终选择了沉沦。
康平笑了起来:“你这么多年,购入的五石散也挺多了吧。五石散在大燕全面被禁除,买卖皆要获刑,但你还能有源源不断的货源,一直没有被人查处,你认为——是你的幸运么?”
崔仲欢一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愿去面对。
他为了皇上,为了冯家而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导致自己的兄长身首异处,到头了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馈赠么!
康平一针见血地指出:“可是你姓崔啊,五姓之首的清河崔氏!”
她转头看向了冯居安:“罂粟、五石散,这种恶毒的招数,冯司空用得真是行云流水。”
她又问崔仲欢:“你身上还有五石散么?”
崔仲欢一愣。
康平抬了抬下颌,眼神有些冷,像是利刃似的划在了他的脸上:“你不想戒掉么?想戒掉的话,就把你身上的东西都给我。”
崔仲欢当然想戒,但是又想瞒着刘易尧,所以这次他出门确实带了点药,可是为了防止他自己忍不住,全让呼延西坨帮忙看着。
他说:“在西坨身上。”
康平挑了挑眉:“去拿来。”
呼延西坨被讨要五石散,也是一惊,待过来清楚了来龙去脉,简直要暴怒而起了:“好啊,竟然是你这个老匹夫干的事儿!”他一串匈奴骂人话紧接着脱口而出,噼里啪啦砸在冯居安的脸上。
康平说:“崔二这事儿也没必要瞒着阿尧了,那些东西,全都不要了,赏给冯司空吧!”
呼延西坨摩拳擦掌:“真的么?”
康平道:“强制戒除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会差过被烈马踩断腿了。”
她抬手举起一坛酒。
那是普通猎户家里过冬窖藏的浊酒,都没有过滤干净,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她一把夺过呼延西坨手中那个精致的盒子,里头五石散混合罂粟的诡异香气飘散出来,她皱了皱鼻子,将那一盒子的药物全部都倒进了酒坛子里头。
冯居安惊恐地看着他。
他当然清楚五石散是什么东西,晋时士人用它来对付伤寒,服散之后浑身燥热。但这么多的散一次性服用下去,他会筋脉尽数爆裂的!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身后贺赖孤将他一把按住了,马靴踩在了他的手上,发出骨骼断裂的脆响。
康平晃了晃她手里的酒壶,问道:“是不是还得让他被马踩一下才能还债?”
崔仲欢冷着脸:“那他还的了十年么?”
康平摇了摇头:“太便宜他了。”
可她还是上前,一把抓住了冯居安的下颌。
她的手段还是当年在柔然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狠绝,只是微微一用力就卸下了他的下巴,冯居安张着嘴,却无法说话,徒劳地蹬腿。
康平反手从他散落在地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扎在了他的右腿上,她的身材娇小,力道却大得可怕,那枚羽箭穿过冯居安的肌肉,箭镞竟然还从他厚厚的羊皮裤中探了出来。脆弱的箭翎直接断在了他的皮肉里头,又一次划伤了他的筋脉。
“这箭是替阿尧还的。”她道。
冯居安喉咙里头发出了杀猪似的尖啸。
她紧接着将那酒壶甩给了崔仲欢:“这灌药的事情还是你来干比较好,我就不替你代劳了。”
崔仲欢抱着那酒壶,缓步上前,康平在他的背后说道:“崔二,逃避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而叫他们如愿。但你现在也该向他们讨回你失去的十年了。人本就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些代价。”
他颤抖着,抬起了冯居安的下颌。散发着特殊药味的酒液被强硬地灌入冯居安的食道,那味道崔仲欢是多么的熟悉。他甚至感觉到他的眼底酸涩,一滴清泪落下来,现在无助惊慌的冯居安,何尝不像是当年惊慌失措的自己!
可这都是冯居安该受的惩戒、该还的罪孽!
那酒尽数灌入,崔仲欢将简陋的酒壶往冰面上狠狠一砸。
陶器的裂口映着冰上的阳光微微闪动。
贺赖孤松开了冯居安,任由他绝望地倒在了雪地上一地污秽之间,康平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摔完酒壶,崔仲欢只觉得力量被抽空了,他重重叹息了一声,随着康平转身,却看见不远处,秋韵揣着手笼,正望着他。
他的眼神飘过来的时候,她突然微微一低头,目光错开了。
☆、99.第 99 章
看着冯居安痛苦地在雪地上滚动, 康平面无表情地对贺赖孤做了个手势,便准备回屋。
经此一遭, 呼延西坨对这位大阏氏可谓是佩服地五体投地,简直就要从大单于的跟屁虫改成大阏氏的跟屁虫了:“阏氏,你好牛啊, 太解恨了!”
康平瞥了他一眼:“你去看下阿尧怎么样了。”
呼延西坨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又不明就里地问道:“为什么大阏氏不自己去看?大单于在河西每天都特别想你, 这回一听说你快到灵州了,快马加鞭地赶出来渡口接你——咱们河西有好多小姑娘对大单于投怀送抱, 他可是一个儿都不接受……”
他后知后觉地觉得好像大单于和大阏氏之间有些什么微妙的变化,但他也说不清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儿, 便只能极尽谄媚地帮刘易尧说着好话, 却不料康平的脸色越发僵硬了, 一旁的崔仲欢也是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康平冷笑了一声:“你阿耶原先在漠北也是好多小姑娘投怀送抱, 一个儿都不接受的主儿, 怎么就弄出个你来了呢?”
呼延西坨很自豪地说:“我阿娘说她那天是把他绑在——不对!大阏氏, 你相信我,大单于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怎能能和我那老爹比呢,不能比的不能比的!”他急吼吼地替刘易尧澄清着。
却不料康平朝天翻了个白眼,冷冷地道:“别说了。”
她又不是没有和河西的匈奴姑娘们打过交道,她能不知道她们的德性?
更何况她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样放肆的样子的。
她转过头来, 十分正经地,严肃地说道:“你说河西有很多小姑娘喜欢阿尧, 给我列个名单出来吧。”
呼延西坨惊得下巴都掉了:“大阏氏是想、是想、是想作甚?”
康平没有说话。
……莫非是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等到了河西一个一个把对手给解决了?
呼延西坨在心里为兰家的小姑娘默哀了一遍, 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嘞!这几个小姑娘我都熟的很,大阏氏你放心!”
康平心想,这呼延西坨一点都没遗传到裴希声,倒是像呼延丽像了个十成十。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墙之隔就是刘易尧的居处,但她实在是不敢进去了,怕进去他又做出什么吓破她胆子的举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崔仲欢跟着康平走进了房间,待秋韵阖上了门,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脆响,那羽林中郎的银壶摩擦在他的腰带上。
康平看着他花白的两鬓,叹息了一声。
“崔二,你这是在做什么?”
“殿下,罪臣……”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嘴唇蠕动,连自戕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记得那一夜她红衣似火,笑靥如花,气定神闲地接过酒爵,她看着年轻气盛、却目光如井底之蛙的他,眼神清冷悲凉,然后带着五姓高门的荣耀倒下了。
他还记得朱雀广场染红的砖,那些臣子的鲜血被冻住,被大雪冲刷,崔伯涯的头颅被像是一颗球一样踢到了他的脚下。
他还记得断腿、染上毒瘾、十年的沉浮最终被刘易尧从泥淖中拽出来。他现在带着累累的伤痛成为了河西的“崔先生”,在大单于台受到敬仰,他以为是他自己的幸运,却不料背后依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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