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解没有误解,他抬手请阿德南坐下道:“可敬的老先生啊,我不是那样不明的人,对这聪慧孝顺的孩子有所怀疑。”要找姜媛这样的人,如何容易?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唐人风范,温雅沉静,不卑不亢。李解抚须微笑。他以为她生在异乡,从小没踏足过大唐的土地。
“要骗人容易,可你瞧他。”李解伸出手来轻按姜媛的肩膀,袖子落在她身上。他道:“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君子不器,如是而已矣。
姜媛眨了眨眼,突然泪盈于睫。
他们的收获实在丰厚而意外,李解送了他们几刀纸,并写了介绍的书信,让阿德南能去拜见现在正在皇宫作坊中侍奉的唐匠。他送他们到路口道:“就当这是我送给晚辈的礼物。”姜媛感激不已。但她即将跟阿德南离开巴格达,或许很难再有回来的机会了。李解大笑道:“古王有言,兴尽而返,何必见哉!”挥挥袖,回头而去。
掌柜乖觉,引姜媛下拜,姜媛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只听他击节唱道:“出走半生风波尽,归乡仍是少年郎!”大袖随歌声飘飘而起,声音未了,人已入店去了。
她抬起头来,面前只余青砖石道,一个幌子立在门上,一个“唐”字墨迹犹然,随风飒飒,几要破空而去。
姜媛只恨自己不会唱歌,开不了口。
回去的路上姜媛问阿德南。“你为何不告诉我,想要研究造纸术呢?”
阿德南笑得有点狡黠:“你难道不是一定会去那里的吗?”
姜媛忍俊不禁。她说:“其实我可能对造纸术略有了解。”回去回忆回忆,兴许能想起些有用的东西。阿德南笑道:“那么,我亲爱的孩子。你可千万别做出那包药的纸,否则定会被大官们抢走的。”
姜媛也笑起来。布洛芬她是做不出来的,再说,那些纸片也已被阿巴尔撕碎,埋藏在黄沙之中,一千年以后,大约也会烂成腐朽的吧。她帮阿德南牵着驴子,还有她自己的小驴,他们慢悠悠地沿着街边走着,贩货的吆喝不绝于耳,阳光正烈,棕榈树在道路两旁投下清凉的阴影。
不过那都是人家家里的树,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去纳凉了。她问:“我们要搬到哪里去呢?”
“我想,大约是塔伊夫。”阿德南说:“好叫你知道,你父亲的父亲,爷爷的爷爷,他们曾经就是从那里发家。我们的祖上贩卖水果和琉璃,将椰枣和杏贩到巴格达,再将杯盘运回到塔伊夫。最后他发了财,就在巴格达定了居,再不回去。不过……”
阿德南顿了顿道:“据说,他发财是因为,无意中捡到了某个强盗团的藏宝。”
姜媛想了很久。
“难不成那位先祖叫做阿里巴巴?”
第17章 【2.17更完】
阿德南选中塔伊夫不只因为那曾是他的故乡。造纸工坊的建立需要足够的原材料,而遍观整个阿拉伯帝国区域,拥有丰沛水源和茂盛林木的地方实在不多。阿拉伯半岛充斥荒漠戈壁,叙利亚旷野满是王公贵族。埃及行省和亚丁阿曼倒是土地富饶,分别是整个西亚的粮仓和香料铺子,但又离巴格达和大马士革太远,阿德南的人脉延伸不到那儿。因此老商人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塔伊夫,这座位于山脉和要道上的山城。它气候温和,从岩石下涌出的地下水无穷无尽,它出产各类农产品、肉奶和香氛,它的直接顾客就是麦加与麦地那。
除了巴格达外,还有谁的用纸需求会多过麦加?这是为阿德南量身准备的新起点,何况它离血鹰强盗团藏身的内夫得沙漠还那么近。塔伊夫俗称“夏都”,也是许多达官贵人们在炎热时会前往避暑的城市。如果在那儿扎稳脚跟,阿德南的人脉就可在那时发挥作用,方便暗中与血鹰互通有无,交接赃物和信息了。
但首要的问题,先是搬家。姜媛问:“你确定?”阿德南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亲爱的贾南。”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没有火车和飞机,单靠人力骡马运输搬家不是件易事。在地图或沙盘上看,这很容易,一条由商路连接而转折的线,从巴格达到大马士革再到塔伊夫。姜媛和阿巴尔曾走过这条路,随商队自如地交换水陆行程,走完这段行程大约只花了两个月。
但基业的转移,不是一朝一夕。单人两骑和万贯家财走过迢迢千里绝对是以指数级向上增长的难度。阿德南待过许多商队,对这件事情很了解。风沙戈壁,凶徒和野兽,老弱病残一多起来,疾病的阴霾便能轻易地笼罩人群,经验丰富的老商人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性价比更高的办法。
“我们可以雇商船南下,走从阿曼到埃及的航线。”
他这么对姜媛说。他们正盘腿对坐在地毯上,中间是个沙盘,已用手指画出了歪歪扭扭的道路,将前人口耳相传的粗略地图展现其中。
“我有一些海上的朋友,他们走过这条航线。虽然人多会麻烦些,但总比在陆地上走的好。我们能将金币换成货物,运去阿曼和亚丁贩卖,再将得来的钱采购当地珍宝后,装船去埃及。”
这大概是只有航海时代才会出现的神奇思路,西方人开了先河后追逐金币的商人们踊跃相随。他们为了绕过亚述帝国而开辟航道,从非洲的好望角绕过,通过印度洋前往东方贩运香料。阿德南道:“到了埃及再换陆路,从亚历山大港卖了货物再买驼队,跟运粮队走到塔伊夫,就会方便安全得多。”
抛去这个设想实行的难度,姜媛只能承认这确实是更好的法子。丰饶的尼罗河流域出产棉花麦黍,是整个阿拉伯帝国的粮仓。强盗们通常不碰去麦加的运粮队,他们兵力强大还无油水。有些商人会跟着队伍行走,这需要一些关系和贿赂,不过阿德南既然会提出这条路线,他自然有门路。但姜媛不需走这条路,阿德南委托她更重要的任务:“我会派第一部 分人先去塔伊夫购买房产土地,建立作坊,你随后去监督。”
老商人向来遵奉骆驼与羊马不能拴在一个栏里。他倒也想亲自先去塔伊夫,但一人不能劈开两半,阿卜杜勒不能独立跟船航海,造纸和血鹰的事又只能姜媛去做。阿德南满怀愧疚吟道:“我指望让白羊在我家中安享歇息,岂料又要让它再走征程。”他为此长吁短叹很久,只是无论如何找不到更好的人选。姜媛微笑安慰他说:“我很乐意能帮到你,亲爱的阿德南。”
——只是这样他们就得分开,阿德南这条路太过漫长遥远,要绕过整个阿拉伯半岛,沿非洲而上。大西洋的季风不是常年吹拂,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她问:“要多久呢?”
“两三年或许太久,一年却又不够。”阿德南叹息道:“我的掌柜和管家知道你和唐国使臣交好,不会为难你的。”
姜媛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轻松些,故意问道:“你会坐船吗?”
贝都因人的后裔大多习惯陆地,海上风暴可能还不是对他们来说最严酷的灾难。阿德南故作生气:“怎么对你义父这么说话!我年轻时也差点去亚历山大港参军,为哈里发战斗了呢!我还身强力壮得很,可以独自杀死一头疯狼!”姜媛便笑起来,指了指:“那你就得少吃点这个了。”
两人看向他手边的盘子,那里满放着宰娜白的手指——甜点的名字。炸成金黄色的手指饼上洒满蜂蜜和糖浆,每一口都是幸福到爆炸的卡路里。阿拉伯人嗜甜,无糖不欢。姜媛拿过盘子说:“不能再吃了。”
阿德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你是我的孩子,你履行你的职责,我也履行我的职责。做儿子的怎能违抗父亲的话,我还没吃够,我命令你把这盘点心还给我。”
姜媛也笑起来。他们彼此看看,拍拍对方的肩膀。
余事便不再赘述,一个月后,姜媛带着阿德南三分之一的金币货物,和他先行的家仆工匠一同出发。他们加入众商联合的大商队,从巴格达起始,这条陆上的终点要直达亚丁。
姜媛有时想起被她暂放在沙漠中的太阳,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衣锦还乡。她要做的不多,只需每到一个城市便让手下的仆人去贩卖和进货。她算数很好,给钱也大方,加之身手矫健【那手刀劈断木板的神器技能又再次在人群中流传】,仆人们不大在她面前弄虚作假。姜媛自己则能带个黑奴去城里游玩,购买些小物品,观看风土人情,品尝各地的特异食物。总而言之,这段旅程细究起来还是十分惬意的。
一个月后她在大马士革收到阿德南的信,信中说他们要出发了。姜媛还在巴格达时去港口看过船,那时它们还没下水,在装运货物和做维护,那些船桅杆林立,在水中齐排列着,像震撼人心的巨人。她将信纸收好,如无意外的话可能这就是几个月内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行程的地点无论如何无法确定,下一封信的地点只会是在塔伊夫。她默默祝阿德南一路顺风。
真正艰难的旅途是离开大马士革之后,商队们会进入荒野和沙漠。夏天来了,这是阿拉伯半岛最炎热的时候。这时还会行走在商路上的人们会少许多,但货物贩卖也会因减少竞争者轻松暴利得多。风险与财富并存,这从来不是空话。然而他们即将通行这段地方向来是野兽与强盗一同出没,凶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