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配得上暮云公主尊贵的身份,那只有大秦皇族。赵步光眉睫颤动了一下,抬眼望着赵乾永,“你预备让谁去和亲?”
赵乾永摆了摆手:“只是探探皇叔的口风,要是他与北狄早有交易,便会像你和亲时那样,阻挠和亲。反之,他会促成这桩事,那时我就可以顺水推舟。”
“不如干脆让皇叔去和亲算了,反正至今王妃之位依然悬空。”赵步光笑着说,却私心里留神赵乾永的反应。
赵乾永没有立刻说话,又喝完一杯茶,才道:“赵家的好儿郎不止皇叔。”
赵步光一颗心悬了起来,听见赵乾永的声音,“你忘了,我还有两个弟弟。”
一愣之后,赵步光才笑了起来:“没见过你这样当哥哥的。”
“是啊,在家国大事面前,不要说让亲弟弟去入赘当外族的夫婿,就是要自己披甲上阵,我也不能推拒。”赵乾永命人取来酒,嫌酒樽太小,倒在碗里和赵步光对饮了两碗,才觉得滞闷的心情稍好了一些。赵步光的每一丝表情他都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她不是想问到底谁去和亲,她只是想问会不会派端王去和亲。上回赵步光让他不要怀疑端王,就已是在要他允诺放他大哥一马。这三年之中,从一开始的提防戒备,到只有对着她才能肆意地说心里话,赵乾永早已对赵步光的心思了如指掌。能让她放在心里的人不多,都翠算一个,她为都翠连澹台素的脸都没给,还让他多去见那小姑娘。而他大哥,是另一个能让赵步光开口求他的人,她开了这个口,就是把人放在了心底里。赵步光一心想出宫,除了他让她配合的举动,在宫中她一直谨守本分,这种谨守本分,与朱怀素期待以此巩固地位不同,她只不过不上心,因为在她的计划里,早晚她会撇下宫中的一切人和事远走高飞。
赵乾永黑沉的眼珠凝视着赵步光,“砰”一声几乎撞碎酒碗,爽朗地笑出声:“喝!”他一仰脖子,酒液半入口半顺着脖子留下。
赵步光被他的豪情感染,也陪着喝了两碗。最后赵乾永喝醉了,赵步光把他搬到一旁睡榻上躺下,脱去他的靴子,给他擦干净脸和脖子。赵乾永白皙颈中,豁然跳出一根细细的红绳。
赵步光看了一眼,赵乾永眼皮紧闭,呼吸沉稳绵长,睡得很死。她的小指勾住那绳子,扯出来坠着的东西。是一块很眼熟的玉牌,倏忽间,赵步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匆匆把玉牌放回去,整理好赵乾永的衣领。
那牌子正是当初让翠微收好的卍字福寿玉牌,怎么到了赵乾永手里?而且赵乾永贴身佩戴,这样的东西挂在腰间是常见,可他竟然当胸挂着。
快步走出门外,赵步光小心关上门,给门外冷风一激,稍觉好了一些。
她刚要走,看见弯腰行礼的王祥福。
“王公公。”赵步光低声说。
王祥福只得跟了上去。
“宫里就那一幅静贵妃的画像吗?就寻不出别的了?”据王祥福说,当年薛太后和端王的母亲交好,当日王祥福也说,是一时疏漏挂了出来,除非是巧上加巧,应当有不少“挽云居士”为静贵妃画的像,宫人们没有留意拿出来挂了才对。
“应当还有,只是老奴一时也记不清放在了哪里。”王祥福恭顺地说。
“那公公留个心眼,帮本宫找找。”赵步光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喝了不少酒,本宫也困了,劳烦公公让人煎两碗解酒汤,一碗给皇兄送去。”
王祥福应了声退下去。
回到自己殿内,赵步光坐在妆镜前,无意间瞥见自己双颊酡红,满眼醉意流光,镜中人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也是无奈也是懒怠。她抱起自己的双臂,忽然觉得一室都是寂静的冷清。
爬到床上好好睡了一觉,再起身吃了晚饭,去延寿宫陪太后说话。宫里嫔妃只用早上请安,赵步光晚上还得过去给太后念书,风物志、传奇、人物传记,看不出薛太后还是个爱听故事的。常常赵步光没念完,薛太后就已经睡着了。
“安历四十八年,圣驾南巡,在南洲衙门驻跸……”赵步光分出半只眼睛,窥见薛太后戴着长长护甲套的尾指翘着,柔和的灯光衬出她的眉眼,柔媚婉转,赵步光一时竟然看愣了眼。
直至薛太后睁开眼睛,冷厉的眼神让赵步光一哆嗦,吓得书都掉在了地上。她忙弯腰去捡,嘴里一面请罪。
薛太后居高临下看着她捡起那本书。
“罢了,本宫也想歇息了,明日不必来,后日早些过来。”
走出延寿宫,赵步光一肚子狐疑,和薛太后说话最吃力的是,比如吧,她要见你,你就非得去见,就算了,还不告诉你她有什么事。
赵步光可以想见,接下去的两天,她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记挂薛太后为什么明天不见她,后天却要她早到。好在赵乾永有任务给她,次日天刚亮,她换了侍卫的袍服,将有些宽大的裤腿塞进牛皮靴中。
赵乾永要去上朝,但看着赵步光男装的模样,一时挪不开脚。
朝月替赵步光卷起袖子,收束袖口,要显得随意,是赵乾永出宫时偶尔会穿的侍卫服,因为穿的时候少,近乎全新。
赵步光腰上佩剑,她身量娇小,剑显得过于累赘。
赵步光皱了皱眉,摘下剑扔在桌上,“不用这个,谁偷偷跑出宫还带着长剑的,你戴着威风,我可不需要威风。”
赵步光说得对,要是偷跑出宫,是越轻便越好。
“这个你也带着。”赵乾永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银亮的小匕首,正合赵步光不大的手掌一握,镂花复杂精巧,刀刃锋利,吹发即断。
赵步光把匕首归入鞘中,塞进靴子里,直起身一拍袍服,带着两个同样穿着侍卫服的侍女出宫去了。
赵乾泱已有大半个月不上朝,这一日也一样,被赵步光堵在门口时,他正要去遛鸟。
赵步光钻出马车,拍了拍袖子,赵乾泱眯起眼睛打量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吹了声口哨。
鹦鹉在横杆上噼里啪啦一阵乱扇翅膀,赵步光抿起嘴唇,走上前去一手拿过赵乾泱的鹦鹉架子,递给身后朝月,“你们两个,带皇叔的鸟去遛一圈再回来,半个时辰后,我要看见你们。”
顺手挽过赵乾泱的手臂,赵步光大摇大摆拉着赵乾泱往府邸内走。
“来得这么急,本王不得不怀疑你到底带了什么好消息来。”赵乾泱笑时嘴唇弯成线,像极了狐狸。
“我也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过很急就是了。”
赵乾泱挤出话来:“本王听听看,再决定让不让你见我那死心眼的侄儿。”
赵步光嗤了声:让不让见我也能见!
赵乾泱没有立即和赵步光坐下来谈,他让人带赵步光先去花厅坐下,自己却先不露面。
赵步光一边喝茶,一边无聊地在桌面上敲击指节。约摸等了近半个时辰,赵乾泱才再次出现,坐下后他也不绕弯子了,直盯着赵步光:“小皇帝收到朱羽的军报,已气晕了头了吧?”
“生气不生气看不出来,但昨日他在长乐宫喝醉了,召集大臣到长乐宫议事,我偷听见,他想派个人去和亲。”
赵乾泱玩味地笑道:“上一回嫁给老的失败了,所以这回挑了个小的?小皇帝又要让你远嫁?所以,你是来找本王寻求保护和帮助的?难得你真的会信任本王。”
赵步光举袖掩住喝茶的口,好整以暇地望着赵乾泱:“这次是你猜错了,赵乾永想派个男人去和亲。”
赵乾泱睨起眼。
“恐怕王爷还要反过来寻求我的帮助。毕竟,适婚的皇室子弟,皇叔也算得上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左手嫁皇叔,右手嫁大皇子。
都翠举起了双手。【
☆、一一四
赵乾泱想了一会儿,细长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下都像是夹杂着数不清的念头。
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念头。
赵步光眉毛轻轻一动,低声说:“赵乾永和人秘密谈及此事,只召集了心腹,我觉得,应该让小皇叔知道此事。”
赵乾泱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否相信。
“也为了弥补上次任务失败。”
赵乾泱这才松口道:“找出陷害你的人了吗?本王可以帮你。”
为了让一颗更有用的棋子屹立不倒,赵乾泱当然可以为她出手,正如为了让方冉顺利成为赵乾永的女人,赵乾泱可以让人赶制千羽衣,给缨红捏造身份也是一样。赵乾泱在为赵乾永制造麻烦这件事上,可谓乐此不疲。
赵步光眼睑一跳,低头喝茶,接着唇边浮起清浅的笑意:“要是我说,是你的人在陷害我,你也会帮我?”
赵乾泱神情一滞,很快大笑起来:“你想说方冉?”
“我的婢女自尽前,让我提防两个人,一个是澹台素,显然,她认为澹台素参与了陷害我。另一个,就是方冉。”赵步光一边说,一边打量赵乾泱,赵乾泱为了显示心中无鬼,也大大方方由得她看,赵步光续道:“人之将死,说的话比活人可靠不少。”
“那你的结论是?”赵乾泱歪着头挑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