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那双眼睛,赵步光浑身被一阵寒意攫住,那是一双死寂的眼。赵步光从前看过一本书,上头说人的灵气都在眼珠里,无论皮相如何变化,心境的变化都在双目的神韵之中。如果照这个说法,薛太后的心理年龄恐怕已近乎耄耋。
胡思乱想的赵步光都不觉得腿酸,听见薛太后让她起身。
赵步光直起膝盖,规规矩矩站着,忘了要撒娇讨好。
闻人欢在旁向薛太后说:“母后回宫,儿媳没能去迎接,是大失礼,给母后请罪。”
薛太后没怎么看闻人欢,让人赐座之后,才用缓慢的声调说:“新帝才登位三年,不想永儿铺张,是本宫让人不告诉你们回宫的日子。”
闻人欢低头称是。
薛太后漱完口,绛紫的袍服上绣着凤凰和牡丹,虽是用着暗色,但因薛太后的姿态贵重,赵步光觉得,即使她穿一身乞丐褴褛的衣衫,也会贵不可言。
延寿宫赐下的早膳,不说有多精致,但薛太后和闻人欢用膳时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喝粥也是静静的,赵步光不得不小心地啜粥。
但勺子仍时不时碰到碗沿发出声音,她小心地瞥了两眼闻人欢,闻人欢垂目小口用饭,薛太后则微咳嗽了两声,咳过之后,嬷嬷端上一个朱红色的木盒,从中取出药丸,薛太后面无表情地吃下去,淡扫赵步光一眼,赵步光立刻低头,规规矩矩吃自己的。
大概这是赵步光花最长时间吃的一顿早饭,也让赵步光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规矩,延寿宫比任何一座宫殿都静得要可怕,侍女们穿梭其间,犹如乖巧的猫儿,然而猫会伸懒腰打哈欠满地打滚,延寿宫的侍女不会,她们就像是画上的花,虽然也是花,却没有园子里开得正好的花朵那股生机勃勃劲。
饭后,赵步光和闻人欢一左一右,搀扶着薛太后,在延寿宫的花园中散步。延寿宫取延年益寿的意思,花园里也有不少盆栽的矮松,人工放养的仙鹤仙鹿,甚至有一只目测几百岁高龄的大龟。
“最近宫里发生了不少事,皇后辛苦了。”薛太后虚虚拍了拍闻人欢的手背。
闻人欢低垂着眼,“儿媳分内之事,不辛苦。”
薛太后微睨着眼,不知道在看远处的大石,还是压根没看,缓慢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憷,就像她什么都知道,闻人欢头一次分明察觉到,自己不喜欢赵乾永的母亲。嫁入赵乾永府中之后,府里都是闻人欢一手操持,薛太后是先帝的妃子,远在后宫,管不到王府里。赵乾永登基之后,薛太后移居朱塔寺,为大秦祈福,也不曾管过一天后宫。当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像平地拔高的一座巍峨山峰,其实她一直在,只不过山岚碍眼时,让人误以为进入平坦无碍的仙境。
“你要打理后宫,也不见得有闲,不用日日来向本宫请安。其他嫔妃,明日起,每日晨昏定省,不可或免。大秦以孝安国,不可忘本。”薛太后转头看着赵步光,“永寿也来,母后看见你高兴。”
说着话,薛太后脸上却没有半分高兴的样子。赵步光硬着头皮点头,“母后想见永寿,永寿宁愿天天来,一早一晚怎么够?”
薛太后沉默着打量她,半晌,她说:“永寿懂事了,人也长开了,和小时候大不一样。”
赵步光听见自己紧张吞咽的声音。
薛太后向闻人欢说:“你先回去,让永寿留下来陪本宫说几句话,解个闷。”
俗话说得好,no zuo no die why U always try,给薛太后捧茶时,赵步光满脑子都是草泥马在奔腾。
“母后请用茶。”
薛太后接过茶抿了一口,抓住赵步光放下去的手,翻来覆去看她的手指,还摸了几把。
当初自己对这具身体起疑,就是因为手脚生着的茧,赵步光刚觉得担忧,听见薛太后问:“你这个镯子,从何而来?”
薛太后两根手指拈着墨玉镯子,显然也看出脱不下来,赵步光看出薛太后知道一些这镯子的来历,又想到她和赵乾德的母妃交好,也许她见过,不敢撒谎:“是大哥给永寿的。”
“大哥?”薛太后半闭起眼。
“嗯,二哥把大哥从清凉殿放出来了,封作端王,以南洲作为封地。”
“他为什么给你这个镯子?”薛太后松开赵步光的手,探究的目光像在分辨赵步光话里真假。
“大哥被放出来时不认人,见人就咬,是永寿每天照顾他,给大哥喂水喂饭,后来大哥恢复了神智,说是给永寿的谢礼。母后认识这个手镯?”赵步光故作天真无邪地问,她说的都是实话,并不担心薛太后去查。
薛太后没有立刻回答,闭着眼睛像睡着了,良久,她睁开眼,细细打量赵步光一番,让人送她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只有一更啊一更啊一更啊,重要的事说三遍!
我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
☆、一一二
薛太后回宫给赵步光的生活带来的最大改变是,她不敢再随便出宫了。好在还有魏武。
“这是薛太后从出生到圣上登基的经历,端王说,看完之后请公主即刻毁去。”
赵步光从厚厚的信封中摸出一沓纸来,匆匆扫了一眼,点头说:“本宫知道。”她短暂地从资料里抬起头,魏武额头都是汗,显然跑这一趟累了。赵步光吩咐宫人带他去茶房用些茶点再走,才坐到窗边看薛太后的简历。
简单而言,薛家不是纯正的大秦血统,祖上与东夷有一点血脉上的牵连。但那已经是祖奶奶的祖奶奶辈儿上的事情,不过薛家与东夷皇室关系不错是事实,薛家是为大秦掌管国库起家,要是把大秦这个国度看做一个大家族,薛家就是这个家族的账房先生。为了获取东夷的奢侈品,供应皇家需求,薛太后的一位姑父,万里渡海去东夷朝拜,在东夷有一段奇幻冒险,结识了东夷皇室的一位皇子,双方交好,歃血为盟,那皇子许诺要是登上王位,在位期间,不会攻打大秦。
赵步光注意到,薛太后的闺中小字,叫宛云。
薛太后是户部尚书之女,进宫之后,一步步登上贵妃的位子,主要是诞育皇子有功。她与后宫诸人的关系都不远不近,薛太后身份不低,家底比国库还要殷实几分,没有必要讨好其他妃子,甚至当面驳斥过皇后。
赵步光匆匆瞥过,没有找到关于赵乾德母亲的只字片语,有些失望地烧掉纸页。
当晚赵乾永在长乐宫用膳之后,照常在他所住的殿中处理文书和奏疏,赵步光趴在一边,好像全神贯注在阅读手中书卷,其实在想明粹宫中的那幅图。
在赵乾永跟前呆到他安寝时,赵步光吩咐侍者服侍他睡下,才装作困得不行,打着哈欠往外走。
院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秋季特有的清爽,淡淡甜香让赵步光狠狠吸了下鼻子。她跺着脚,隐在廊檐下一处阴影中站着。不知过去了多久,月亮升上中天,清冷的光投在中庭里。一袭略佝偻的影子从殿门退出,王祥福和宫侍们说了几句话,往赵步光藏身的位置走了过来。
“王公公,留步。”
王祥福看见赵步光还没走,脸上有点惊诧,但很快隐去,与她见礼,之后便不说话。
王祥福从前是先帝的近侍,现在又是赵乾永的近侍,察言观色的功夫恐怕整个皇宫里也没几个人比得过,赵步光知道,他不过在等她先说话,才好判断她想做什么。
赵步光也不想和他绕圈子,示意王祥福跟上。
行至长乐宫花草繁茂的后院,脚底下的鹅卵石按摩着足底,赵步光酝酿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今日找王公公,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一些旧事。您是知道的,从前本宫都在长乐宫呆着,虽说也住在后宫,对父皇的妃子们却从未留意过。加上母妃早逝,本宫性子恬淡,得父皇偏宠,也只有长乐宫,是最适合本宫的地方。”赵步光眼珠转了转,不放过王祥福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老奴一定知无不言。”王祥福卑恭地弯着腰。
“那天在明粹宫,公公收起来一幅画,本宫留意到,公公似乎很不想让皇兄看见那幅画,既然是母后为端王的母妃所画,母后工笔细腻,是一幅好画,为什么非得收起来呢?”
王祥福头垂得更低,“太后画作不多,老奴怕那画沾了灰,所以收了起来。”王祥福笑抬起头,“要是公主喜欢,奴才就去找出来,送到长乐宫来。”
王祥福的回答有点出乎赵步光的意料,听赵乾德说过他母妃的事情之后,赵步光猜测,他母亲冒犯了先帝的尊严,想必是这宫里的禁忌,所以王祥福要把画收起来。那日王祥福看见画挂在赵乾永坐着的位置对面,神色剧变,即使很快掩饰过去,赵步光也觉得十分可以,毕竟王祥福这样的公公,什么大风浪没有见过,至于为了一副普通的画像而色变?
赵步光抿起唇角笑了笑,“本宫以为,是什么不该出现在皇兄面前的画,才让公公着急收了起来。既然不是,那明日,请公公差个人把画送来长乐宫。本宫听大哥说起过他的母妃,虽然那时本宫年幼,也十分好奇父皇口中舞姿卓绝的静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