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打瞌睡的小太监被太子这一吼立刻精神了起来,忙站起身,四下乱看。
遗则见承乾竟病急乱投医,眉心一蹙,立刻推开椅子,站起身准备离去。他既不能答应太子,又不能公然冒犯太子,唯有离去这一个办法。
“房遗则!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么?!你站住!”承乾一运气,腾空一跃翻了个跟斗,挡在了遗则面前。
遗则见太子已经近乎走火入魔,不由想起今日来东宫前,阿父和娘给他的嘱托。强忍住想扔下太子不管的念头,站住了脚,幽幽一叹,反问:
“太子,四郎有一事想问。太子究竟是在乎这虚无缥缈的皇位,还是在乎皇上的疼爱?还是说,太子更在乎自己的亲生父亲……”
承乾被遗则这一番话给问住,呆呆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太子可想到了答案?”
承乾咬咬嘴唇,轻吐一口气,回道:
“我不知道。父皇仍在壮年,我并不在乎皇位,也不期待这皇位。我仅是……自从母后仙逝,父皇便待我冷淡许多……”
遗则只觉一阵哭笑不得,这太子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缺乏关爱才表现得有些怪异,不过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却让皇上还有阿父成那样,真是……啧,不得不说,这皇位,还是别到承乾手里的好,以承乾这种单纯的性子,只怕往后可是黎民百姓要遭殃了。
“皇上的个性本就不善言谈,更何况你皇弟刚出生就没了母后,相比之下,比你更需要皇上关爱。你这兄长,自当替母后照顾皇弟才是,怎能这时候闹别扭?秋祭的事情,太子就别担忧了,祭祀一事这次主要是黄门侍郎褚遂良在担责,算来他与我阿父也算交情颇深,我与他见过几次,他个性温和细致,自会让皇上满意。而后命妇那边祈福、唱祭歌、是我娘在主事,皇上也不会挑出毛病。这祭祀用的书画,我自会帮娘做了,太子不必特意做什么。或者说,这段时候,太子最好什么都别做。”
原来这样。
承乾这才松了口气。
“此外,太子还是最好趁机练练书法,太子那楷书,实在不能拿出来见人。不,或者说,太子还是干脆好好想想看到底要不要这皇位吧。如果太子要,那就不妨多培植些信得过的有才之士,届时太子即便不是那般出类拔萃,也能保得天下太平。如若太子无心皇位,那就乐得做个逍遥王爷,舞剑吃酒,乐得痛快。”
承乾被遗则这一句“舞剑吃酒”说得心动了,小脸顿时挂上一抹光亮。
遗则瞧见他这变化,轻轻弯弯唇角,暗念自己终算是将阿父的嘱托办到了。虽说阿父明里说的是要稳住太子情绪,要他辅佐太子成为来日之君,然他却从阿父的话中意听到了其他的端倪。阿父那日说的那番话,暗中所指,实则是要他帮太子离开这争斗的漩涡。
太子承乾个性单纯善良,母后长孙氏抛下他离开了宫闱,亲生父亲又在古刹老寺中。在这巍峨唐宫里,太子身边不过只有他这一人可信,四处为敌,孤身难立,即便来日是在阿父和他的硬挺之下,登基成皇,这皇位,只怕也坐不稳。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离开。
说到底,这一切动荡不安的根源,全是那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究竟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的儿子呢?
遗则攒眉轻叹,实在是想不通。若不是娘亲告诉他,那“窦玲”便是长孙玲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不到,那皇后娘娘,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午时已过,独孤家祖宅前堂灯火通明,几十个黑衣暗卫围在前堂外头,小心戒备着。五个舵主全在内堂与长孙玲瑢禀报着最新得来的消息。若非这消息十万火急,独孤家也不至在午时召开这种规模的集会。
“回禀族长,西突厥可汗甫才过了边城城门,便失去了踪迹。现已不知落入了什么人手里。西突厥也派兵四处搜寻,小可汗在突厥似是准备借机政变,西突厥只怕自身难保……”
长孙玲瑢听罢此话,长眼一瞪,一掌拍在桌上,震碎了一盏瓷碗。
“岂有此理!大理王子如此、西突厥可汗也如此,若说是意外,也太巧合了些!杜冉琴,她是用了什么法子……”
“回禀族长,属下曾跟随杜冉琴在总坛烧过蛊王,那时亲眼见到鬼谷谷主现身,杜冉琴似是叫他‘师父’……属下猜测,失踪之人是否与鬼谷有关系……”
鬼谷?她竟真与那鬼谷谷主有瓜葛?
长孙玲瑢听了这话,并不讶异。她早就听说了不少传闻,然这次鬼谷竟然这么明明白白、毫不犹豫地介入此事,她却有些意外。算来,独孤家也是鬼谷祖先的旁支一族,与言家血脉相连,言家没道理要对付独孤家。
杜冉琴她是用了什么法子,让鬼谷谷主挑明了与独孤家宣战?!
“当今武林又不是只有鬼谷一家!中原武林不是还有碧落山庄撑着?!去,派人将碧落山庄少庄主请来,我就不信,对付不了她杜冉琴!”
“是!族长!”
黑衣暗卫领了命,立即飞身跃出,连夜往碧落山庄赶去。
第二〇四章 碧落山庄
太行山角,枫红遍野,沿山脊一路向下,不出百米便见一处八角亭,亭中各有一人驻守,看来此地守备之严,不比皇宫禁地差。
前哨一角亭中,守卫遥遥望见有队人马从西南而来,似直奔山庄而去,便吹了角号,号角一声声连起,直到越过山脉,传入山岭另一侧的碧落山庄之中才渐渐消停。
碧落山庄自先秦便已建立,时诸子百家相争,便一直稳震武林,从不偏颇于任何一派,特立独行。而后汉末天下三分,碧落山庄也独善其身,并未插足任何一派。纵使北魏时,似是有个皇子与碧落山庄关系匪浅,然碧落山庄仍是位居中立,不曾对哪个皇亲贵族摇尾乞怜、更不曾勾结霍乱天下。
天下一向分台面上的皇朝和百姓心中的江湖。自先秦以来,朝代更迭,天下换了多少姓氏?然这江湖中,却犹若潭中静水,自始至终皆以碧落山庄为首,未曾有变。
当下碧落山庄的庄主同样凭借一柄无名剑,和独门暗器碧蚕丝独步武林,然世人多只闻其行踪,不见其面。至于这各中缘由,确是无人知晓。
说来这碧落山庄庄主并没特意要隐瞒身份的意思,只是世人眼光浅薄,纵使刻板成见,即便他说出来是庄主,也多半没人相信吧?
只见碧落山庄凝翠亭中,一身影瘦弱、看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郎正在秋日午后的暖阳中晒太阳,仰头闭眼,躺在雕漆栏杆上,身侧还放着一柄玄铁长剑,衣着绛紫,丝毫不将朝廷对服饰色泽的限制看在眼里。
静谧秋色,让他舒服地打了个呵欠。
正在这时,一抹黄衣猛地闯入了这平静的画面,来人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
“禀庄主!似是独孤家来了访客。现已到了太行山南岭,不知庄主意下如何?要见还是不见?”
苍凛之听见“独孤家”三字,俏脸一皱,猛地从栏杆上纵身跃起,烦躁地甩甩头,兀自朝北侧的朱阁走去,边走边说:
“不见、不见!躲着不见!真是麻烦!我是断然不会娶她们家的女儿的!”
他今年才十四,何必这么急着成家?这独孤家隔三差五就送来个小娘子让他选,他可没那个心思。想想他娘,他就对这独孤家的女子一点好印象都没了。若不是他娘私心过大。在武林惹了乱子。阿父也不至辞去庄主。让他十岁就接掌了碧落山庄。
往后娘又惹了好几次大祸,阿父这才不得已与她和离,独自一人逍遥人间去了。
想来娘看着明明一副温柔乖巧的模样,怎的那般贪婪。让他这做儿子的,都看不过去……
黄衣守卫瞧见庄主态度这般坚决,本欲就此作罢,可是想起自己亲眼所见,便觉还是要把话说完才能心安:
“庄主,这次是蝶夫人亲自来的。”
独孤蝶,独孤家与独孤虹同辈的,嫡系老三,正是独孤虹与独孤蛩的妹妹。十三岁嫁给了碧落山庄前庄主,被休离后便回了长安,在静安慈中剃发出家,准备了却余生。
“我娘她不是出家了么。都出了家,那不是了却了尘缘。与我和阿父不再有瓜葛了么?这四年来,她可曾问过我半句冷暖?眼下听叔父说独孤家有难,她又突然过来,这叫我如何看她?”
凛之俊脸一黯,黑曜石一般的眼瞳染上几许阴霾。
苍凛之嘴里的叔父正是言之清。言之清与苍凛之的生父苍仲离本是双生儿。多年前鬼谷谷主与碧落山庄庄主曾成亲,而后两家血脉相融。上一代鬼谷主人膝下无子,言之清便自从生下后就被过继到了言家,跟了言姓氏。
那日言之清收了杜冉琴求救的信,便亲自跑了碧落山庄一趟,对他这侄子嘱咐了几句,就怕凛之年幼,被娘亲哄哄,便出错棋,让独孤家得了翻盘的机会。
黄衣人听罢一叹,不知如何劝说。这庄主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跟随庄主十四年,怎会看不出庄主的口是心非。庄主分明就还想见娘亲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