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皎皎不寒而栗,甚至瑟缩了一下,但还是道:“你不能伤害陆晏禾,她对我有恩,谢今辞也是。”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系统显然非常看不惯她这般态度,却依旧幽幽道。
“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江见寒?”
当夜,陆晏禾和从前那般试了一整个晚上的龟甲,可任凭她如何将灵力注入,那碧绿的龟甲只是灵光急促地闪烁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次,两次……十次……
陆晏禾看着掌心那反复亮起又熄灭的龟甲,脸色在跳跃的微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龟甲有反应,说明江见寒并非主动割断联系,剩下的可能要么是他身处某种特殊境地无法回应,要么……
江见寒曾说,他此次离开,是去渟渊公仪氏有要事要办,如今,人却一去不复返,联系不上。
他答应过她,今后无论如何都会回应她。
陆晏禾缓缓收拢五指,将冰凉的龟甲紧紧攥入掌心,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当奉氏族命前来接引凌皎皎的公仪虞见到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时,比起清瘦忐忑的少女,他更多的注意力,被凌皎皎身后的女子攫取住。
那女子神姿高彻,玉骨冰肌,乌发垂腰,腰悬着一串银质的禾穗铃。
如此容色,加之元婴的修为气息,公仪虞立刻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玄清宗六长老,谛禾道君陆晏禾。
“谛禾道君……”公仪虞脸上习惯性地堆起客套的笑容,正要上前寒暄,却对上了陆晏禾朝他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温度,瞬间将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冻结在喉咙里。
公仪虞心下骇然,同时涌起巨大的不解。
虽说他们借律戒阁施压带走凌皎皎,手段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可凌家与公仪氏的婚契白纸黑字,他们占着理。
凌皎皎说到底也只是玄清宗一个外门弟子,何以让这位谛禾道君对自己流露出如此……近乎实质的敌意?
那眼神,简直像是公仪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可是听闻过,凡被这位道君记恨上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她了?
公仪虞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另一边,谢今辞正淡笑着与贺兰苑及几位贺兰氏族人聊着,似乎相谈甚欢,裴照宁站在凌皎皎身侧,正低声安抚着她。
方寻初则在与季云徵说话。
“我说阿徵,涿州城里,你用了我给你的那遁形阵吧,要不要我再给你……”
方寻初说着,却发现季云徵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的话上。
青年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投向不远处的陆晏禾与公仪虞。
他们相隔并不算远,以季云徵如今的修为能清晰地看到陆晏禾脸上此刻冰冷的神情。
她的心情似乎极差。
除此之外,季云徵像是还看到陆晏禾的眼底下有着层极淡的阴影。
她昨夜……一整夜都未曾安眠吗?
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凌皎皎的婚事而烦心,还是……别的缘故?
季云徵昨夜也同样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他没忘记昨日与陆晏禾在一起的一幕幕。
乌骨衣那番意有所指的话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是乌骨衣,还是说其他人已然都察觉了他对陆晏禾那份心思,所以才特意出言警告,让他恪守界限,不得逾越?
即便季云徵心中万千思绪,但见陆晏禾此时的不虞,还是下意识想要走过去,却被方寻初扯住手臂。
“去那做什么?”方寻初不由分说,带着他往外走,“和我出去一趟。”
季云徵被方寻初拉着走到外头一处无人角落,隔音结界亮起,季云徵甩开了他的手:“方长老拉弟子过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叫的可真疏远。”方寻初察觉到季云徵语气中的疏离与抗拒,故意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亏我把你当半个徒弟来养,你就这样对我?”
季云徵依旧冷着脸:“长老说笑,我的师尊只有一个,不会是您的徒弟。”
陆晏禾是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这辈子,下辈子,若有生生世世也都只会是陆晏禾一个人。
他不屑于同谢今辞那般,认两人为师。
“算了,我也是不在意这所谓师徒不师徒的。”方寻初摆了摆手,神色却认真起来,“我与你说过的吧,别总盯着你师尊看,收着点,别让人多想,你总不听。”
季云徵:“……”
季云徵身上那股冷硬的气焰缓缓消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低声道。
“我……忍不住。”
方寻初早就看出季云徵对陆晏禾是什么感情,现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季云徵。
“忍不住也要忍,”方寻初推了推叆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更有几分不忍,“否则,你们连这师徒名分都未必保得住,即便她待你,或许确有几分不同。”
说完,方寻初仔细打量着垂眸不语的季云徵,见他紧抿着唇,侧脸线条绷得僵硬。
方寻初眼神复杂,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季云徵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你与她之间……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进展到哪一步?
方寻初这话问得突兀, 季云徵先是茫然了片刻,随即昨日画面猛地撞入他的脑海之中。
“要为师帮你么?”
逼仄的床榻间,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像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低声问他。
那时他被翻涌的情/潮与极致的羞耻淹没,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陆晏禾的那双眼睛,亦不知道她当时是何种神情。
此刻被方寻初骤然点破,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清醒猛地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她与他做的事情, 真的是正常师徒之间该做的吗?
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可曾有过一丝半毫,超越师徒界限的情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便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口滚烫, 却又伴随着更深的寒意。
他不敢深想,更无法回答。
季云徵猛地别开脸, 避开了方寻初的目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用不着你管。”
方寻初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他叹了口气, 想要说些什么,突然扭过头, 撤掉了结界, 笑着朝院门口看去。
“她出来了。”
季云徵闻言, 立刻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头望去。
陆晏禾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处,衣袂随风轻扬。
公仪虞紧随其后,恭敬道:“谛禾道君, 车马已备妥,稍后便可启程。”
“车马?”陆晏禾侧首,眸光清冷,“既然你们这般急切寻人,乘这车马未免太过耽搁。”
“为了你们家大公子的婚事,我们御剑前往,明日便可抵达,如何?”
公仪虞呆了呆,接话道:“这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我们族中弟子尚有无法御剑……”
不等他说完,贪生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泠泠清辉。
“让他们后续跟上便是。”陆晏禾无意多言,目光掠过院中的方寻初与季云徵,微微颔首。
“上剑,启程。”
就这么着,陆晏禾等人将原本随同公仪虞来的十几个宗族弟子甩掉,只扯着公仪虞一人动身前往渟渊。
一路上,方寻初与裴照宁同乘季云徵之剑。
高空罡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方寻初死死攥着裴照宁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
“我、我怎么觉着...”他嗓音干涩,试图用说话分散注意力,“你们师尊今日杀气重得很。”
“不像是去讲理的,倒像是去捅人的。”
裴照宁感受到他微微发抖的手臂,知晓自己的这位师叔恐高,不动声色地扶住他,回道:“不曾听说过师父与渟渊公仪氏有过节。”
“她昨日不曾这样。”前方御剑的季云徵冷不丁开口,声音裹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带着笃定。
季云徵知道,必定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眉间凝重,指诀一变,灵力骤然灌注剑身,长剑如离弦之箭猛地加速,撕裂云层朝前方那点指引灵光疾驰而去。
“慢、慢慢慢...慢点!!!”
方寻初的惊呼被狂风扯得破碎,整个人害怕地几乎要挂在裴照宁身上。
剑刃破开云海,前方贪生剑的轮廓渐渐清晰,陆晏禾青丝飞扬,衣袂翻卷如云。
方寻初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看到季云徵在见到远处之人眸光一亮,自己脚下的失重感骤然加重,叫苦不迭。
这浑身臭脾气且见色忘义的小家伙!根本连他娘身上的半点优点都没沾上!
在一行人御剑全速行进后,原本预计两日的行程被硬生生缩短。
第二日接近午时,阳光日照,云层逐渐稀薄,很快,一片氤氲着水汽的苍翠山脉便映入眼帘。
渟渊山,到了。
渟渊公仪氏,传闻乃神兽玄武后裔,一向避世而居,其直系子弟更是常年隐于渟渊山中,轻易不让外人进入。
一行人下剑行走,才至山脚边,厚重如渊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只见层峦叠嶂之间,隐约可见巨大的、如同龟甲纹路般的屏障笼罩四野,其上流光闪烁,灵力深蕴。
在其周边,零星坐落十数座房屋,皆依山就势,屋檐低垂,线条敦厚,宛如一只只静卧于山林间的玄龟。
这里想是渟渊山的外围。
“来者止步!”
“汝等为何而来?”
数道身着深青色、纹有龟甲暗纹服饰的氏族弟子自屏障内现身。
陆晏禾负手持剑,神情冷然,并无开口解释的打算。
公仪虞跟在陆晏禾后头,一日多挂于半空的路程对他来说着实是难熬,如今才下了剑,眩晕感让他的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但见族中弟子上前盘问,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快步上前,脸上迅速恢复了作为宗门执事的沉稳与持重。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灵力闪烁间,一片巴掌大小、泛着温润光泽的虚影龟甲自他掌心浮现,其上纹路随着灵力的注入次第亮起,散发出与前方巨大屏障同源的气息,清晰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与血脉。
陆晏禾侧头默默看着公仪虞掌心中的虚影,确认那同江见寒送给自己的那个龟甲的很是相似,只是其上纹路略有不同。
公仪虞开口道:“此番迎大公子未来道侣回族,烦请通上,有贵客至。”
那几名弟子显然认得公仪虞,又看了看公仪虞掌心中象征其身份的龟甲虚影,其中一人先行离开进入屏障,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后这番回来,神情肃穆,朝着陆晏禾等人点了点头。
“请。”
为首的弟子侧身让开通路。
公仪虞定了定神,回头对陆晏禾等人微一颔首,率先走向屏障,当他触及那如水波般的纹路时,身形如同投入石子的倒影,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陆晏禾跟上,在她穿过屏障的瞬间,周遭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山风、虫声、鸟鸣尽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静。
眼前景象随之晃动、模糊,若有似无,忽近忽远呓语萦绕在耳畔,听不真切。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她已然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眼前并非方才的山脚外围,而是一片更为开阔、气象肃穆之地。
她脚下踩着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台,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质牌坊,其上雕刻着繁复的龟甲云纹,牌坊后可见连绵起伏、规制宏大的殿宇楼阁,皆是以深色巨木与青黑巨石构建,风格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庄严。
此处,才是公仪氏真正的核心族地。
等候在牌坊下的几人中,一位青年越众而出,他身着公仪家标志性的深青衣袍,身形挺拔,眉眼疏朗,气质不同于他身后那些族中之人常见的沉郁厚重,反倒带着几分山涧清风般的明朗。
他迎上前,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晏禾身上,笑容爽利地拱手。
“这位定是谛禾道君,久仰大名。”
“晚辈公仪琅,奉家兄之命在此迎候。”
他的视线掠过陆晏禾身后,看到她身后略显局促的凌皎皎,语气轻松熟稔:“这位便是凌姑娘吧?一路辛苦了。”
凌皎皎抬眼飞快地看了公仪琅一眼,依旧没有作声,只是更紧地挨近了陆晏禾,显然是十分抗拒。
公仪琅不以为意,转而对着陆晏禾微笑道:“原以为还要等上四五日才能见到诸位,没想到道君如此雷厉风行,竟这般快就到了。实在是意外之喜,只是族中许多布置尚未完全妥当,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道君和各位多多包涵。”
公仪琅言谈恳切,笑容如春风拂面,说罢,他极为自然地向前半步,伸出手,做出一个标准的迎客握手姿态,目标明确地朝向陆晏禾。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陆晏禾心中想着江见寒的下落,但身处公仪氏地界,最基本的礼节仍需维持。
她眸光微动,正欲抬手回应——
另一只手倏地从旁侧切入,精准地握住了公仪琅悬在半空的手。
“哪里的话,”方寻初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手上力道却不轻,稳稳地阻隔在陆晏禾与公仪琅之间。
“玄清宗与贵族既同在律戒阁,彼此间互帮互助实属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客气。”
公仪琅伸出的手微微一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从善如流地问道:“这是自然……不知阁下是?”
方寻初:“玄清宗,方寻初。”
“原来是方前辈!”公仪琅微微惊讶,随即歉意笑道,“能见到您与谛禾道君来此,当真是晚辈之幸,方前辈的阵术声名远扬,不知晚辈今后可否向前辈讨教一二……”
方寻初笑容愈加灿烂:“哪里哪里……随时欢迎随时欢迎……”
然后,两方人就看着公仪琅和方寻初两个人诡异地从毫不相识变得熟络起来,仿佛相见恨晚似地攀谈起来,以至忽略起众人来。
凌皎皎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扯了扯陆晏禾的衣袖,低声道:“六长老,五长老这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陆晏禾面无表情:“不,他只是苍蝇叮蛋臭味相投。”
这两人的假笑都快把脸给笑烂了。
凌皎皎:“……?”
她怎么有些听不懂?
一番寒暄过后, 公仪琅并未过多加耽搁,眼见日头将近午时,便主动提议。
“诸位远道而来, 想必已是乏了。家兄已在客堂备下薄宴,一则为诸位接风洗尘,二则,也让凌姑娘与家兄见上一面, 不知意下如何?”
陆晏禾自然无不可, 微微颔首。
“有劳。”
一行人随着公仪琅穿过几重庭院, 来到一处殿宇前,踏入殿内, 只觉空间开阔,陈设古朴。
光线透过高窗落下, 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似檀非檀的沉静香气。
在公仪琅的引导下, 众人依序落座, 陆晏禾与方寻初被奉于上宾之位,谢今辞、季云徵与裴照宁次之,凌皎皎的位置则被特意安排在靠近上首主位的地方, 这让她愈发局促不安起来。
索性凌皎皎这才坐下,陆晏禾便向她抬手:“过来。”
凌皎皎大松口气, 眸光明亮, 小跑着到了陆晏禾坐在一起, 似猫儿撒娇般紧紧挨着陆晏禾, 甚至主动伸手揽住陆晏禾的手臂寻求安全感,小声道。
“谢六长老。”
季云徵在下边看着这两个女子间的亲亲密密:“……”
凌皎皎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陆晏禾远些?
倒是公仪琅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劝阻, 脸上依旧笑容熠熠。
众人落座毕,便有侍从鱼贯而入端上菜肴,菜肴盛放在素雅的瓷器中,品相精致,只是……放眼望去,可谓是一片清淡。
清汤寡水,不见半点油腥,几样时蔬也是白灼为主,唯一说的上的荤菜便是碟剔透如玉、看似清蒸的鱼片,旁边配着一小碟几近无色的酱汁。
整个席面透着一股近乎严苛的朴素与寡淡,很难让人提起胃口。
陆晏禾腹诽,公仪氏的子弟同他们家族的菜肴一般寡淡古板无味。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看向公仪琅。
这个公仪琅的性情,反而算是在这里的异类,却似乎挺受公仪涣的器重,否则也不会让他来亲自迎接。
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站着监督侍从摆宴的公仪琅若有所感回望过来。
午时的天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半边脸庞上,将他本就疏朗的眉眼映照得愈发清晰。他鼻梁高挺,笑容得体,唇线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