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齐颔首:“好,我便去那处知会一下。”
说完,沈逢齐准备离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依旧站在陆晏禾身后,丝毫没有离去之意的季云徵。
狐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沈逢齐踱到陆晏禾身边,用折扇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
“师妹啊,时辰不早了,你师兄我可要去歇息了。”
而后,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唇角勾起极小的弧度,“不过有一事……若他们讲的故事真真是现实的话……”
他的话语顿了顿,视线落在季云徵的身上,用只有陆晏禾才能听得到的话说道。
“那这位季云徵季道友,对你来说可不仅仅只是个要骗过来元阳助修行的普通剑修了。”
他的目光重新回落到陆晏禾身上,眼底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字字清晰,意味深长。
“他是你的亲传弟子的话,你们师与徒之间,方才那般和现在这般……怕是要好好理清楚些。”
“毕竟我瞧师妹似乎也挺,喜欢的。”
生理上的喜欢哪里由得着她自己把控?
陆晏禾被戳中心中某处想法,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直接没好气的推他:“师兄胡说什么,快走你的。”
沈逢齐顺着她的力道被推搡着,仿佛毫无招架之力般出了门,临走前,他得意地朝她眨了下右眼:“那,师妹,好生安歇。”
门啪地一声被陆晏禾用力关上,隔绝了室内的光影与声响。
沈逢齐脚步顿住,脸上那层面具般的,流光溢彩的笑容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戏谑慵懒与玩闹都在这一刻褪去,他的脸色变得清冷沉寂,在原地站了半晌,看着画舫外的静水深流,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无奈的笑意。
“师妹啊……”
一声轻叹,复杂的辨不清情绪。
沈逢齐转身,绯色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中,无声离去。
与此同时, 门内。
陆晏禾将木门阖上后,转过身,背靠着微凉的门板, 看向房中站着,却明显绷紧了全身的季云徵。
他轻声且低低地唤她道:“师尊。”
季云徵不知道沈逢齐刻意摒开他对陆晏禾说了什么,却本能产生隐约不安,他走上前, 伸手握住了陆晏禾的手, 垂下头, 努力表达出自己的乖驯。
陆晏禾揉了揉眉心,方才沈逢齐表面上插科打诨实际鞭辟入里的话还回荡她的耳畔,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而后将目光回落在季云徵身上。
“季云徵。”她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因为他们之间骤然的关系转变而产生的疏离和审度, “你告诉我, 如果我真是你师尊,那么在我忘记的那些事情里,你与我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她凝着他, 继续道。
“师徒之间本不该如此亲密,你对我的举动却没有半分排斥之意, 是不是……我强迫的你?”
“若真是我强迫的你, 你现在直言, 我向你保证, 我之后恢复记忆,此后再不会如此纠缠。”
无怪陆晏禾如此想,若她自己真能被称为道君, 对于自己的这个徒弟,自然是属于强势的一方,威逼利诱,用师威压人屈服也并非不可能。
现在,她原本不多的良知暂时战胜了对于美色的垂涎。
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她不知道,她只会嫌强扭下来,到头来累着自己,不合算。
她的话音落下,季云徵猛地抬头,眼瞳骤然缩紧,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认真的神情。
他立刻明白,陆晏禾现在并非是与他玩笑,她等待着他的答案,并且想要依据他给出的这个答案,来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忘记了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忘了她如何在她的怀中忍不住啜泣,低吟他的名字——即便,这些都是他强求而来,并非出于她的本意。
他察觉到,陆晏禾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一点点抽离开来。
那细微的,试图逃离的力道,像根冰锥刺入他心底最恐惧的角落。
一瞬间,他仿佛不是站在温暖静谧的室内,而是重新被抛回了那片那片冰冷刺骨的血色与火光之中。
“陆晏禾!陆晏禾!”
“你不能一死了之……不能只单单对我这样!”
“求你,求你……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看着贪生剑断成数截,看着刺目的,温热的血染上她的白衣,而自己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她脖颈处深可见骨、致命的伤口,感受她的体温在他的怀中一点点变冷、消散、如流沙逝于掌心,如何握都握不住……
“不……”
他如坠冰窖,四肢百骸被熟悉的绝望包裹,原本小心翼翼、珍视地握着陆晏禾的手的力道瞬间化作不容挣脱的力道将她猛地拉入怀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不是的……不是师尊想的那样……”
季云徵语无伦次地否认这,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裹着着血泪,破碎不堪。
“您从来没有强迫过我……从来没有……”
陆晏禾被他的双臂死死锁在怀中,青年的惊人的力道让她在惊愕过后蹙起了眉,才起了挣脱开他的念头,就感觉到后颈处滚落而下,砸在肌肤上,烫得惊人的水渍。
陆晏禾顿住:“……”
季云徵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呼吸灼烫,声音中带着泣音:“是我,是弟子大逆不道,是弟子亵渎师尊……对您存了不该有的,龌龊的心思。”
“是弟子控制不住地恋慕您,是弟子不安于师徒名分……是弟子强迫于您。”
是他,上辈子是他强迫于她,让她强留在自己这个有血海深仇的仇人身边。
上辈子无能为力的巨大悲恸与绝望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告诉她吧,告诉她一切的前因后果,告诉她他所有的卑劣。
可终究,他只是将其化为了更深的拥抱和哽咽的哀求。
他怕,他怕陆晏禾知道这些后,会连看他一眼都嫌脏了眼。
“师尊……您骂我也罢,罚我也罢,哪怕杀了我也罢,怎样都可以……”
“只求您,别不要我。”
陆晏禾被季云徵突如其来地,近乎崩溃的激烈反应彻底惊得呆住。
她脑中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失忆前的她自己……这么厉害的吗?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能把自己这个不算好相处的徒弟逼到这般地步,让他如此没有安全感,恐惧抛弃至此……
这恐怕不是季云徵他单方面“亵渎师尊”能够造就的局面。
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用了何等手段,将一个好好的风光霁月的仙门骄子给“驯”成了这般眼里只有自己的模样?
陆晏禾吃力地动了动,好不容易才从季云徵铁箍般的怀抱里面将两只手挣脱而出,温热的掌心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捧起他埋在自己颈间的脸。
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漉,烛光下,季云徵眼眶泛红,眸中水光潋滟,扑朔的长睫被泪水濡湿,黏连成缕。
她看着他眼尾和鼻尖泛着薄红,惊为天人的绝美面容上脆弱不堪的神情,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无可奈何的轻笑出声。
“那里就这么严重了?”
陆晏禾缩回扶住他脸的手又伸出,用指腹拭去季云徵脸颊上的泪渍,缓声道:“我只是问个问题罢了,你怎的就激动成这样。”
莫名地,她脑中突然冒出个奇怪的话。
我才一个平A,你怎么就交大招了?
陆晏禾心道奇怪,这又是自己记忆的缘故吗?
她虽然没有完全理清楚头绪,说话却说的自然而然:“虽然我现在我还不了解那个没有失忆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
她顿了顿。
“但是我对我自己这个人的脾性还是挺清楚的——若我真厌恶极了一个人,除非危急身家性命,是绝不允许他长久地呆在我身边的,更不会,与他有超出寻常的牵扯。”
她的指尖在季云徵微湿的眼尾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盖章确认般扬起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
“更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就不能是你师尊我见色眼开,半推半就成了你我如今的关系?”
季云徵被她半捧着脸,迷茫地听陆晏禾说完这句话,迷茫被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取代,他摇了摇头。
“师尊您……从不是在乎皮囊色相之人。”
他无比笃定着,甚至觉得她对自己的评价有些误解。
“弟子,并不好看,性子也不佳,您喜欢的……当是谢师兄那样的。”
不只是谢今辞为人谦和的性子和上辈子陆晏禾对谢今辞的殉情之举。
即便是这辈子,季云徵也无数次见过陆晏禾在看到谢今辞时,肉眼可见温和下来的神情,待再将目光挪到他身上时,那一抹温情便会瞬间消失。
至于她对待沈逢齐时,那笑容便是更多,且灿烂到令他晃眼——没有沈逢齐,她从未对人这般笑过。
季云徵在这边自怨自艾,陆晏禾却是简直要听笑了。
像话吗?顶着这张绝无仅有的脸,说自己貌丑,这和有钱人说自己没钱,可真穷啊一样。
而且她听着他的话,怎么觉得那么拧巴,那么有……醋味。
她看着季云徵,心头那点气性最终化为了某种更为直接的行动欲。
“哦?”她眉梢微挑,故意拉长了语调,“既然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被我逼的,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她话音未落,趁着季云徵还沉浸再那点自贬的情绪里没反应过来,凑上前,飞快地在他微凉的,还沾着一点泪痕的唇上轻啄了口。
一触即分,她整个人推开稍许,歪头笑道:“喏,我现在就【见色起意】了,你也没意见吧?”
她话语中满是揶揄。
“为师的……好徒儿?”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季云徵整个人彻底僵住,眼眸猝然睁大,原本胸中翻涌的无数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轻吻撞得粉碎,脸上的神情只剩下全然的空白与难以置信。
“师……尊……?”
陆晏禾看着他彻底怔住,脸呼吸都仿佛停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抬起手,指尖拂过他的发尾,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认真。
“季云徵。”她唤他的名字,咬字清晰,“我呢,至少现在的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
随后,她又从袖中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现在在你面前呢,有两种情况。”
“第一种,”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些点漫不经心,“是我与你之间真的起了天大的误会,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那位师尊,那我就当今晚的这一切,包括这个吻,都当做是一场玩笑。”
她的眼底映出近乎残酷的冷静和坦诚。
“毕竟你心心念念,甚至愿意为之卑微祈怜的人,不是我,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太讲道理,却也给还不至于硬拆有情人。”
说完,她放下一根手指。
“至于第二种,就是我确确实实是你的师尊。”
她将这一根手指向前戳在他的心口处。
“那若是那个我不喜欢你,疏远你,必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你做了什么我无法接受的事,要么……就是我心里头也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等我恢复记忆之后,应该如何做,就得看你自己了。”
陆晏禾凑近季云徵,将自己的手臂抬起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鼻尖相抵。
“是让你我之间,只退回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呢……”
她故意停顿,感受着他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和一眨不眨看向自己的神情,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笑道。
“还是我们之间,可以有别的……更亲密的关系呢……”
呼吸交缠,她将唇贴上了季云徵的唇,慢慢碾磨间,暧昧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想要哪个……你比我更加清楚。”
闻言,季云徵呼吸猛地一沉,他的双臂下意识锁紧陆晏禾的腰,将她压在自己的怀中,情动地回吻着她,呢喃出声。
“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叫着她的名字,同时默默将她所言牢牢记住。
所以,她是有些喜欢他的,他是有机会的……对么?
她疏远他,是有原因的。
只是她心里藏着什么东西,让她不得不如此做。
到底是什么?他一定要弄清楚。
忽而他想到了某种几乎已忘却的可能。
她会是与自己一样……吗?
陆晏禾先回了盈芳楼, 过了午后,老鸨唤她,说是有恩客花百两银子指名要见她。
陆晏禾应下, 细细上了妆,莲步轻移,被老鸨引至五楼“醉春风”厢房外。
行至雅间门前,她抬起染了寇丹的手欲扣门, 雕花木门竟从里无声开了条缝隙, 一只修长的男子的手倏然伸出, 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进去。
“哟,这是哪家的花神下了凡?”
进了雅间, 陆晏禾尚未站稳,沈逢齐那双含笑的狐狸眼便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摇着扇调侃她道。
“我说师妹,来便来, 还难为你费心思打扮的这么漂亮。”
“这般盛装, 寻常恩客见了,只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可见, 你很是重视我这个师兄。”
陆晏禾同样微笑着回怼:“重视师兄你?我重视的是分明是那百两银子,想来看看哪个冤大头花的钱。”
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去, 看到了自她进来时便有些怔住季云徵和裴照宁。
如今她身着一袭海棠绣金鲛纱锦罗, 裙摆逶迤, 乌发间横叉着一支累珠凤步摇, 流苏垂落。
面容黛眉朱唇,顾盼间眼波流转,魅意横生, 却又因她眸中那点不自觉的疏离清气,压住了艳俗的妆容,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瑰丽。
见她望过来,两人迅速收敛一瞬的失态,上前一步道:“师尊。”
“都说了我现在还不是,不必如此称呼,怪别扭的。”陆晏禾转了转手腕的鹅黄玉镯,视线在屋内快速扫过,切入正题,“昨夜救下的那人呢?把他带过来了没?”
“在里头。”季云徵颔首,主动先行一步带她进了里头的屏风处。
房中的脂粉熏香浓重,恰恰好盖住了苦涩的药味,里头,谢今辞正坐在榻边正与那贺兰氏弟子说着什么,听得动静,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师尊。”
谢今辞为她介绍道。
“他是当时和姬言一起来涿州城的贺兰氏弟子,名叫贺兰苑。”
在他后面,已醒来的贺兰苑正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精神似有些萎靡,身上已脱去了弟子服饰,换了件宽大的雪白中衣。
贺兰苑的年纪看上去很轻,约莫弱冠之年,面容清秀俊美,即便是受了伤,也难掩其出色的样貌。
在他抬起头来看向陆晏禾的时候,陆晏禾看到了他左侧眼角之下点着颗极小,颜色偏浅的褐色泪痣。
陆晏禾愣了愣。
她将视线挪到了旁边的谢今辞身上,谢今辞本就瞧着她,闻言疑惑道:“师尊?”
她不语,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谢今辞眼角下。
嗯,他也有颗一模一样的。
虽说眼角有颗小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象征……但是她怎么总觉得,这一站一坐的两人有些莫名相像呢?
不过一个姓谢,一个姓贺兰,应该只是凑巧。
不等她多想,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度惊恐的嗬气声。
一转头,她便见到那贺兰苑盯着她,仿佛是白日里见到了什么索命的罗刹艳鬼,竟不顾受伤虚弱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去,背脊重重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他的伤口,痛得他面容扭曲,但那双盛满骇然得眼睛却死死地,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盯着她,嘴唇不住哆嗦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像……”
陆晏禾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像?我谁像谁?”
贺兰苑疯狂摇头,一副死也不肯说的模样,直至谢今辞上前,主动安抚他道。
谢今辞:“别担心,她是我的师尊,玄清宗的谛禾道君——陆晏禾,只是暂时因故被封住了记忆与修为,并非这城中人。”
“你的……师尊?”比起谛禾道君的名声,贺兰苑似乎更愿意相信些谢今辞,听闻是他的师尊后,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却仍旧心有余悸地看着她。
陆晏禾重复问了一遍:“方才你说的,我像谁?”
贺兰苑看着她,结结巴巴道:“曦……曦和神女。”
曦和神女?
她现在顶着的是窈娘的脸,所以……是窈娘像这城中供奉的曦禾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