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徵看着陆晏禾露出的柔和神色,心却一点点往下坠去,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泛起了寒意。
他希望陆晏禾恼他,甚至是斥责他,而不是像这样劝他宽心,这意味着陆晏禾甚至根本没有将他看作是一个男人。
在她眼里,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徒弟,帮她“排忧解难”的帮手,而不会将他与男女之事挂钩。
可他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争吗?
上辈子他认为陆晏禾喜欢的是谢今辞,于是与谢今辞争,甚至最后杀了谢今辞。
可重来一世,江见寒却告诉他陆晏禾喜欢的人其实是她早已死去作古的师兄沈逢齐。
自己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现在争?和一个死人争?他如何争得过死人?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酸楚,陆晏禾原本插入发间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头。
“不许再乱想。”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将季云徵放在膝盖的一只手给拉过来,将碗盏塞进他手心,语气中带着些威胁道。
“喝掉它,你若再拖,魔气失控被人察觉,就算你对我有用,我也会亲手清理门户,不让家丑外扬。”
“是,师尊。”这句话显然对于季云徵很是受用,他身体明显一颤,没再摆谱,乖乖地接过碗盏将里面的血喝下。
季云徵没有选择,无论是心中不堪的念头还是他期望的未来,只有留在陆晏禾身边才有一线机会。
碗中血如甘霖雨,很快压下了季云徵身上反噬的不适,却也同样迅速地点起他身上的暗火。
他深深吸气想要使得自己平静下来,可吸入鼻尖的除了血的腥味,还有陆晏禾身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诱人的气息。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便握住了陆晏禾伸过来接过碗盏的手,那手腕往上的小臂处,有她才割开不久的新鲜血痕。
看着那血痕,他的身体比有些昏沉的理智更快做出了反应,垂头将唇贴在了陆晏禾的伤口处。
那伤口处的血此刻散发着同样诱人的味道,季云徵强忍着渴望,将舌尖微微咬破,将自己的血覆在了那处。
陆晏禾并未阻止他,感受到他扑上肌肤的灼热呼吸,很快,小臂处原本略有些刺痛的地方在被温热覆盖后,疼痛消失。
等季云徵的唇移开后,那伤口已愈合成了一丝细线。
做完这一切,季云徵握着她的手腕,抬眼看向她:“师尊现下还需要弟子的血吗?”
他的目光略显黯淡,轻声道。
“您已经许久都没有需要过弟子的血了……”
陆晏禾:“……”
季云徵明明说的是她需不需要他的血,可如此正经的话,加上他的语气和动作,陆晏禾脑子里面总会联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桥段。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是个失宠的妃子趴在她这个无能的皇帝面前眼波流转,委屈开口。
“陛下,您已经许久没有宠幸过臣妾了。”
啊啊啊啊啊!陆晏禾,停止你那该死的联想!别什么黑的白的都联想成黄的!
陆晏禾立刻抽回手臂,装作正经地咳嗽一声,声音淡下来:“不需要。”
“为师身体现在比你好的多,倒是你,还没痊愈便来这里折腾,不像话。”
她现在不需要他。
季云徵肉眼可见地目光更加黯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道:“是,师尊,弟子知错,弟子这便回去,不再叨扰您休息。”
说完,他便从榻上下来,没等陆晏禾开口就自觉地往外走。
陆晏禾没拦,看着季云徵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开始捡地上刚才掉落的果子,脸上微微动容。
待季云徵捡完并将果子郑而重之地纳入怀中,他看着前头散发莹莹光亮的结界,转身对陆晏禾道:“请师尊开结界。”
陆晏禾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道:“你回去,身上的一身血和血腥味又准备怎么和方寻初解释?”
“他那人可精明的很,你可瞒不过他。”
季云徵敛眸,低声道:“请师尊宽心,弟子不会连累师尊,会将身上的痕迹清洁干净后再回去。”
陆晏禾闻言,只是长长地哦了声,没有继续的动作,静静地继续靠在门边看着他。
季云徵:“……师尊?”
陆晏禾笑道:“叫我做什么?你都说走了,那便快走。”
季云徵耷拉着头,欲言又止:“那结界……”
“结界啊……”陆晏禾先是看了看结界,又重新看向季云徵,无动于衷道,“你既然这么想要回去,那就自己破掉它,难道还要为师帮你开么?”
她拉长语调,面色不悦。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季云徵,为师看起来是那种脾气很好惹的人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回了进去。
破开,结界?
季云徵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他抓住陆晏禾话语中的重点,在片刻的迷茫过后,像是回味过来了什么,猝然抬起头来,黯淡的眼眸霎时间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陆晏禾进了屋,很快便听到外头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跨过门槛,直接停在了她的身后。
身后的人因为心绪不稳而微微喘着气,发出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颤抖的期冀。
“那师尊……弟子今夜可以留下来吗?”
陆晏禾款款转过身来,看着强压着激动心绪,脸上泛红,连双手似乎都不知道放哪里好的季云徵,道。
“留下来,知道为什么吗?”
季云徵立刻点头:“知道,是要看弟子身上的魔气是否还会出问题。”
陆晏禾微微颔首,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身带了备用的衣物了么?”
季云徵继续点头:“带了。”
“好。”陆晏禾道,“那去后头溪里将自己和那沾血的衣物都洗干净了回来,今晚睡软榻。”
听着陆晏禾的话,季云徵眼中原本的灰霾被泛起的璀璨光芒驱散,吞噬,近乎狂喜的,轻盈的战栗感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失血苍白的脸上血色涌了上来,浮起明亮且兴奋的红晕。
“是,师尊。”
他强压着想要勾起的嘴角,像是生怕陆晏禾再改变主意,没有立刻停顿地朝着屋子后头疾步走去,动作快得甚至有点踉跄。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60】
陆晏禾默默看着季云徵离开的背影,只觉得他活像只啃到了肉骨头而欢天喜地的狗。
等等,这个比喻,如果季云徵是狗,她岂不是就是……
肉骨头?
陆晏禾的脸黑了下来。
季云徵在沐浴干净后依旧在溪边磨蹭了许久,直至指尖的皮肤都被冷水泡得有些发白,确定自己身上一点血的腥味都没有才回来。
走至虚掩的门前,季云徵将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才深吸口气,带着清凉湿润的水汽,推门而入,侧身进来。
屋内已熄了灯,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了陆晏禾,借着外头的月光走向软榻边,脚步倏忽定住。
软榻上多了一床铺得整齐蓬松的被褥。
季云徵愣了下,随即明白这是陆晏禾给他的,他俯身摸了摸被褥,触手柔软,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胸口。
他无声躺了进去,拉过被褥盖在身上,咫尺之间的距离间,那熟悉的,草木的气息包裹着他,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季云徵忍不住将被褥拉高了些,鼻尖抵在被间,近乎贪婪的深深吸气,一遍遍回忆着那夜的一切。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师尊……师尊……师尊……她是他的师尊……
他好喜欢她,真的好喜欢她。
她的一举一动,或冷或怒的样子,以及那时候她的模样……
欢愉的,失神的,缠绵的……
他爱她……他爱她……想要将她融进他的骨血里……想要一辈子都不离开她……想要……
里头,陆晏禾知道季云徵已经回庐,放下心来,加上自己因为身体反应的缘故也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可她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几声沉瓮的吸气声,即便已刻意压低,但在针落可闻的夜里依旧略显突兀。
那吸气声不算平稳,更像是压抑忍耐着不适的喘息。
季云徵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陆晏禾强打起精神,以为是季云徵好面子不肯开口便想要去瞧瞧,才微微动了动身,外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声音不再,她以为是自己幻听,翻身才想要继续睡,过了几息那声音便又细微地响起。
陆晏禾看了看识海中毫无反应的恶念禁制,正在困惑中,就听见系统叮叮咚咚接连不断的提示音。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好感值+100】
【男主好感值+120】
她猛地翻身而起,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季云徵他到底在干嘛呢?!
陆晏禾坐在榻上,直接对着外头道。
外头那声音果然一静,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后, 颀长的人影从软榻上起身,慢慢走到陆晏禾面前。
季云徵跪坐在榻前,与陆晏禾坐起的身体勉强保持水平,他垂着头不敢看她, 低声道:“师尊, 是弟子吵扰到您了。”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她看在季云徵加自己好感的份上, 并没有生气。
但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季云徵能减掉点黑化值, 而不是只加好感值。
“坐。”
夜间地上凉,陆晏禾抬手拍了拍榻边, 示意季云徵坐上来:“认床睡不着?”
季云徵明白她的意思,呼吸一重, 还是起身坐到榻沿, 摇头:“不是。”
陆晏禾:“那为什么不好好睡?吵得为师也睡不着,你我师徒莫不是要熬个通宵?”
她语调微扬,带着些促狭。
“为师大可以明日补觉, 你现下在宗门内,明日当是还有课业, 难不成要当堂打起盹来?”
季云徵自不可能将自己方才那般举动说出, 于是只能道:“师尊放心, 弟子不会, 必会努力跟上课业,早日补足。”
他顿了顿,接着道。
“弟子会尽快追上师兄们, 不辜负师尊的再造之恩。”
陆晏禾:“……”
陆晏禾这段时间虽没有出去,但总会与池楠意传音联系,也知道季云徵如今已经正式参与宗门的课业。
或许是因为他男主的光环,又或许是因为他是上个版本已站于巅峰无人可敌的季云徵,池楠意每次提及季云徵都不住夸他的悟性极高,不仅短短时间里理论知识学的飞快,修为也是层层进步。
他告诉陆晏禾,如果按照他如今的修炼速度,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冲击金丹。
“小七,你这是收了个极好的苗子啊,天赋高又足够刻苦,若是能好好培养,不日怕是都能超越今辞,成为宗门新一代的翘楚。”
陆晏禾表面应是,心中想的却是原书中季云徵黑化开大成为魔君后的尸山血海。
可惜,自己没办法从一开始教一张白纸,而是努力让已彻底染黑的纸努力多增加些白。
她道:“为师那时收你为徒为的什么你清楚的很,倒也不必美化成什么再造之恩,而是需要你罢了。”
她需要他。
陆晏禾的声音像是羽毛尖儿扫过耳廓,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季云徵紧绷的侧脸上,季云徵喉结滚动,背脊挺直,视线只敢落在她寝衣的衣角。
“你是我从魔族手上救下的,你的身份过往我不会多加过问,但今后修行,你需脚踏实地,比起修为增长,你更需要反哺归心,莫要因为心中仇恨而常怀怨怼,走上歪路。”
季云徵啊,你最好能忘记原主对你的摧残,尽快降低黑化值,让她完成救赎任务,给她,给谢今辞,给玄清宗的所有人一条活路。
季云徵胸膛中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在他听来几乎震耳欲聋。
不问过往……他的过往,过往对陆晏禾做的一切,也可以因为这辈子重头开始而一笔勾销吗?
她若知晓,难道不会对他心怀怨怼吗?
季云徵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道:“师尊,弟子前些日子在本杂书上偶然看到个故事,心有困惑,想请教师尊。”
陆晏禾心头一跳,心道终于来了,面上神情依旧不显,道:“说。”
“那书里有个人,他从前做了件无可挽回的错事,错到天地难容,亦伤人至深,可他如今变得与从前不太一样,也有悔过重来之心……”
季云徵的喉咙干涩发疼,他不敢看陆晏禾的脸,怕她只要一看,就能看到他灵魂深处的肮脏与卑劣。
“换作师尊,会选择原谅他吗?”
陆晏禾听闻,心道这说的不就是陆晏禾原主和现在她本人的情况吗?
季云徵莫非是想要试探她自己对“陆晏禾”的看法?
这个问题可不能回答错。
现在她是陆晏禾,既要对陆晏禾这个身份进行挽尊,同时也不能过于刻意。
她敛眸思索片刻,回道:“世间诸孽,纷繁复杂,难以一言蔽之,未曾历他人之苦痛,焉能劝其善恕?”
“若过错与创伤已然铸就,能否宽宥,本当由深受其害者决断,旁人无权僭越置喙。”
她语调缓和,字字清晰。
“然若你定要为师而言,倘那行差踏错者确系诚心忏悔,而事态又犹一线挽回余地……”
“为师愿予其一个补过的机会。”
这九个字如同九天仙籁,又似赦免的纶音传入季云徵的耳中,他原本低垂的头猛然抬起,眼中的阴影被瞬间涤荡得干干净净,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擂鼓,剧烈的跳动声在他耳膜里轰鸣,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即便他已试图强压下这份失态的情绪,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水光瞬间氤氲了视线:“师尊……此言……当真?”
如果她还愿意给他次改错的机会,他定不会……
陆晏禾:“?”
这不是在说原主的事么?他自己在这里激动个什么劲儿?仿佛做错事的是他一般。
可她并不敢追问,就怕多说多错,只是伸出手,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轻点在他额间鲜艳的朱红上,维持着慈师的形象,语气带着好笑与无奈。
“不过是书中虚妄之事,也值得你如此心潮澎湃,激动难抑?看来还是平日功课太过轻省,让你竟又如此这般闲情为这些故事如此倾注心神。”
“弟子知道,弟子只是……”
季云徵没能再说下去,他只是向前一倾,双臂环住陆晏禾的腰,用力地发紧,眼眶也酸胀得厉害。
他将有些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腰间,没再说话,只是从胸腔最深处溢出有些哽咽的吸气。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抱住,顿时僵住,腰际季云徵急促而湿热的气息透过布料传递过来,一些她不太想要回忆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要命,她腰腹处又开始泛起酸来。
【男主好感值+300】
【男主黑化值-800】
【当前男主好感值:1240】
【当前男主黑化值:3320】
【主系统:恭喜宿主,您成功替男主驱散迷茫,给予他前进的动力,他对您的好感数值大幅度提升,黑化数值大幅下降。】
【主系统:现下发放阶段性奖励,获得系统技能——拟态乱真50%】
【主系统:技能具体使用方法请宿主自行探索。】
陆晏禾才高兴起来一会儿,看到那50%的时候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这系统怎么总是扣扣嗖嗖的,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又是熬夜又是给男主当人生导师的,到头来一看,发奖励总是喜欢发一半!
【陆晏禾:如何获得100%技能效果?】
【主系统:任务有待展开至对应剧情节点,触发条件——男主突破金丹期,请宿主耐心等待。】
【陆晏禾:……】
狗币系统。
陆晏禾打开系统沟通的时候季云徵正紧紧抱着她,等她关闭系统沟通界面了,季云徵还在紧紧抱着她,整个人像个生了火的暖炉般,抱得陆晏禾有些热。
各种意义上的热,热得她又有些发晕起来。
她明白,自己好容易才压下的邪火此刻又窜了上来。
靠,要命!
陆晏禾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低头推了推季云徵道:“问……够了,就……早些回去……睡。”
季云徵从腰间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陆晏禾原本清明眸中浮现出的薄雾,她眸光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晚霞浸染白玉,一路蔓延至纤巧的耳垂与白皙的脖颈。
他先是愣住,旋即明白过来什么,怔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屏住。
他知道,陆晏禾闻了自己那血的副作用又开始起了效力。
眼前女子殷红的唇仍旧一启一张地催促他道回去,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身体向后缩了缩,直至依靠在床头的软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