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陆晏禾并不想让他再去做那件事情。
可是……
“师尊……”季云徵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话退开,反倒更向前倾身,单膝抵在榻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近乎软倒的陆晏禾,无声地伸出手穿过软枕与床榻的空隙揽住她的腰。
他轻声道:“师尊您先前说过,您并不怪弟子如那晚那样对您,知道弟子只是在帮您……”
季云徵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迷离的双眼上,再次开口。
“您是为了帮弟子才如此的,这次,能否再让弟子回报您一次?”
陆晏禾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季云徵在面前摇晃的影子,也能迷迷糊糊听清楚他说的话。
回报,回报个der!
她真是,吃一堑又吃一堑!早知道就一开始顺着季云徵的话坐实自己不喜欢那种事了!
可如今是坑是自己亲手给挖的,她就算再后悔……
她没能再想更多,强压的欲望此刻反噬得极快,汹涌的浪潮将她最后的理智彻底吞没。
眼前黑下的最后时刻,她看着季云徵如那晚一般,垂首朝着自己的腰腹吻去。
那目光,除了爱欲之外,更多的是近乎赤裸的虔诚。
……………
距离与季云徵夜谈的那晚又过了两月有余, 陆晏禾终是在一日清晨从帘洞居中走了出来。
并非三月禁闭之期已到,而是池楠意主动传唤她去明崇殿。
明崇殿。
当陆晏禾疾步走进殿中时,除了她, 包括池楠意及温以眠等共五人都已在殿中落座,神色皆是凝重,听得动静,都纷纷转头朝她看来。
池楠意坐在上首, 抬手对她道:“来了, 坐。”
陆晏禾没有依言落座, 而是直接几步跨上台阶,至今走到池楠意身前, 作揖行礼。
“师兄。”
快速行礼毕,她立即俯身低头看向池楠意置于青玉案牍上的那盏命魂灯, 将命魂灯给小心地捧了起来。
透过琉璃灯璧看去,命魂灯中灯火恹恹, 只余灯芯处飘浮着几簇微光, 光芒虚弱地贴在灯芯顶端一起一伏,其上还隐约蒙着层模糊的暗翳。
陆晏禾的目光倏地沉落,定格在灯盏底座铭刻的人名上。
看到这个名字, 原本环绕在陆晏禾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汹涌的情绪涌上心头, 犹如落石压胸的窒息感随之袭来。
她极为艰难地压住不稳的情绪, 将命魂灯放归原处, 又盯着它几息才开口向池楠意问道。
“他去了哪里?”
今早, 当池楠意传音于她,告诉她姬言或遭遇不测的消息时,她整个人呆愣住片刻, 旋即笑道。
“师兄说的是什么话,姬言他如何会出事?又不至于和今辞那般再被敖因兽伤一次,况且四姐不是还在宗内么?有毒她亦可解。”
对面,池楠意沉默一瞬,才道。
“两月以前,他便已自请离宗,外出历练。”
“长明阁弟子来报,姬言的命魂灯有异,如今弟子心镜亦是久联无应……”
陆晏禾笑不出来了。
两月以前?
她意识到什么,紧跟着问道:“姬言离宗是哪一日?”
池楠意回道:“在你告诉我们裴照宁被夺舍那夜的第二日。”
陆晏禾:“……”
池楠意的声音迟疑片刻,复又开口问她:“你当时去偃幽峰,可有与他说过什么话?你可知道他因何离宗?”
“他当时自请离宗时我曾亲自见过他,他神情如常,并未有任何不对,只道是出宗历练,我原是因为你与他之间又闹了些矛盾便没有多加过问……”
陆晏禾听着池楠意的话,沉默下来,许久没再开口,直至池楠意察觉到不对劲,唤她:“小六?”
“师兄。”陆晏禾深吸一口气:“等我来明崇殿再来说罢。”
此刻,池楠意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道:“先回去坐。”
陆晏禾点点头,皱着眉下阶,坐在了自己空着的白玉檀椅上。
见在场所有人到齐,池楠意开口道。
“距檀陵洵河以北十数里有一城,名为涿州城,自十数年前,当地屡有人口失踪。”
“此城地处檀陵,为神裔贺兰氏所辖之域,其族内曾多次派弟子探查,查明乃城中一伙流窜恶徒劫掠作恶,屡经清剿,然如野草复萌,难以根绝,遂上呈报至律戒阁,阁中将此要务下派至各宗,各宗定期委派弟子入城,从旁协助肃清,以靖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
“姬言离宗前接的便是此件任务,与他随行另有宗内几位内门弟子,别宗弟子与贺兰氏族人,如今,所有人失去音讯,下落不明,虽命魂灯皆未灭,但状况恐不乐观。”
“因得此事蹊跷,又顾虑此番失踪十数人性命,律戒阁阁内商议决策,秘密派人进入此城探查究竟,若有失踪者音讯,即将人救回。”
听完池楠意所说,下首的温以眠想了想,率先问道:“此番律戒阁入城人选可有定下?”
池楠意点头:“阁中拟定从玄清,青阑,归墟,公仪,贺兰五择其一,由其派遣持戒长老前往涿州查明缘由,因地处檀陵,贺兰与公仪两氏需从中避嫌,青阑宗持戒青衡道君远游未归,归墟宗持戒太初道君数月前闭关至今未出。”
一宗一持戒,池楠意言下之意,便是只有他们玄清宗出面,即陆晏禾出面。
池楠意:“另,今辞作为律戒阁执刑者,此番也需同去。”
乌骨衣闻言挑眉,话语中掺杂了些许阴阳怪气:“这么巧,江见寒与微生语这两个人是商量好的?一远游一闭关,把这摊子丢给我们算什么?”
陆晏禾面色冷凝接话道:“我要去寻姬言,即便他们想去,我也不会让给他们。”
说完,她抬起头看向池楠意:“师兄,姬言性命危急,可否今日便允我出发?”
“就她与谢今辞两人去?我们几人陪着去又有何不可?如今情况不明,多个人也多重保障。”卫骁粗声粗气道,满是对此决策的怀疑。
“既是秘密探查,情况又不明朗,人多显眼反而不利。”方寻初道,“三哥你戾气太重,不宜前去,至于我们几个当中谁可……”
“不必。”陆晏禾出言打断道,“不需你们随我同去,我预备带今辞与云徵去。”
方寻初闻言,双眉立刻蹙起:“不行!”
在所有人惊疑看向自己的视线中,方寻初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过激,于是解释道:“今辞与小六同去无可厚非,但是季云徵如今修为不过筑基巅峰,近期亦准备冲击金丹,如今乍然离宗,怕是不好。”
陆晏禾道:“既准备突破金丹,在此之前更是需要历练,机遇与险境中更能让他心有所悟,顺利结丹。”
方寻初皱眉,转头看向陆晏禾:“小六,你是认真的?非要用我们当年的标准来苛求于他?他本可以不如此受苦。”
认真,陆晏禾现在比谁都要认真。
倒不是因为她故意要苛求季云徵,而是——
【主系统:检测到重要剧情点,主线任务触发。】
【任务要求:带男主季云徵一道前往涿州城副本,帮助其于城中获取机遇,突破至金丹期。】
【任务奖励:拟态乱真技能进阶至100%效果,男主好感值+800,男主黑化值-1000】
主线任务?
陆晏禾立刻反应过来,直接打开主系统沟通页面。
【陆晏禾:意思是那涿州城内有季云徵突破的机遇,需要我主动去帮助他获取?】
【主系统:是。】
【陆晏禾: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姬言还有那些人的失踪,都是因为剧情要求。】
【主系统:是。】
【陆晏禾:如果季云徵不去,会如何?】
【主系统:配角服务于主角与剧情发展,如若宿主无法在规定时间内触发对应剧情,完成任务,配角失去作用,即刻死亡。】
【陆晏禾:你威胁我?先是谢今辞,现在又是姬言,你们还真是足够混蛋的。】
【主系统:宿主,并非威胁,而是告知您事实。】
【陆晏禾:如果我可以帮助季云徵另寻机遇突破,你们又能否将姬言放回来?】
【主系统:抱歉,不可以,涿州城,是男主必须经历的剧情节点,无法跳过。】
而后,不管陆晏禾如何与它讨价还价,主系统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狗币系统!狗币系统!
等哪一日彻底完成任务,她必定对男主有多远离多远!
否则她与季云徵在一起一日,她身边所有人的性命都将随时随地受到威胁。
只是因为他们都不过是这本《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救赎小说里面的无足轻重的配角!
识海之中,化作长尾白鼬的系统眼见着陆晏禾与主系统的聊天愈加暴躁,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在陆晏禾将怒火迁到它身上之前,它求生欲爆棚,主动安慰她道。
“宿主,如果说这是必走的主线剧情的话,按照主系统所说,只要我们带着男主前去涿州城,在这之前,姬言的性命至少无忧不是吗?”
陆晏禾:“……”
她深吸口气,这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它说的没错,既然是作为主线剧情,那么姬言应当只是受了伤,性命无忧。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带季云徵去涿州城。
至于方寻初。
陆晏禾看向自己的这个五哥,道:“他是我的徒弟,如何带如何教我自有想法,若他不愿意我亦不会强求,可让他另寻师门,安稳一生。”
方寻初哪里听不出陆晏禾话语中的不容置否,他面色凝重,似乎还要开口说些什么,乌骨衣戏谑的声音此刻在对面响起。
“我说方寻初,你可别替她养了几天的徒弟就开始心疼了。”
乌骨衣笑容灿烂,言语奚落。
“她身上可有你我都没有的、要命的魅力,总能让她那几个徒弟对她死心塌地的,这事儿我可在今辞身上见了不少次了。”
“那个季云徵,怕是比今辞还要死心眼的小家伙。”
“我劝你啊,还是别白费心力。”
方寻初忍不住瞪了眼乌骨衣,可当他对上乌骨衣一副“难道不对吗”的反问模样,不禁联想到这段时间他和季云徵的相处。
想到那孩子平时闷的要命和开口三句不离师尊两字的状态,他长叹了口气。
“罢罢罢,我不干涉了。”
他只是复杂地转向陆晏禾道。
“小六,他毕竟也是你徒弟,是个好孩子,麻烦你好好护着他。”
“算师兄求你。”
陆晏禾眼中划过一丝错愕。
突然,殿外突然隐约传来声音。
以在场所有人的修为,他们都听得清楚,那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的清冽声音。
“弟子季云徵,拜见宗主,各位长老。”
此时,外头日光烈烈,季云徵一袭弟子服,整肃干练,他跪在明崇殿外头,朝着紧闭的殿门俯身,额头触地。
“弟子听闻师尊来此。”
他额间的碎发被因着急赶来而出的热汗黏住,此刻胸膛起伏,剧烈喘息。
“请允准让弟子见师尊一面。”
温以眠听着外头的声音, 面露惊讶地问陆晏禾道:“你来之前见过季云徵了?”
陆晏禾也奇怪,摇头道:“我直接来的这里,哪有时间去找他?”
反倒是在旁方寻初双袖交叠, 敛于膝上,长叹了口气道:“想是他趁着早课休息间隙去后峰瞧你去,见你撤了结界,人又不在, 就追到这里来。”
末了, 方寻初扫了陆晏禾一眼, 眼里似有满腹的幽怨:“这两月,他总是这样, 你在里面呆着,不知道罢了。”
“哈哈哈哈!”乌骨衣闻言, 拍着扶手,笑得直不起腰来, 嘲笑方寻初道:“我说什么来着, 她的徒弟都是死心眼,粘人精,你养不熟的。”
“哪日她陆小六嘬嘬几声, 她那几个徒弟保准和小狗般摇着尾巴跟在她屁股后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头传来一声咳嗽。
池楠意:“让他进来回话罢,留宗还是去涿州城, 由他自己选择。”
明崇殿门打开, 陆晏禾侧头看去, 外头的日光倾斜进殿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季云徵身着一袭宗门内门弟子服,衣裳款式简单干练,却因为其挺拔的身姿赋予了难以言喻的清贵之气, 日光在其后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陆晏禾看向他,微微一怔,不过两月未见,季云徵与原本被她带回宗时的变化巨大,原本少年单薄的骨架舒展开来,身量也明显拔高了许多,衬得衣袍更显紧衬,背脊宽阔笔直,腰身劲瘦。
她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青年脸上的轮廓褪去了从前的青涩,线条愈发清晰利落,眉眼亦彻底长开,眼形狭长优美,眼尾上挑,勾勒出天然的绯色,眸瞳虽黑,却潋滟生光,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整张脸看去,有种勾魂夺魄的艳丽。
陆晏禾微微恍神,旋即想到了原书剧情画面中的珈容云徵,此刻两张比女子还要出绝的,绯艳昳丽的脸,已有七八分的相似。
若非如今的季云徵和黑化的后的珈容云徵两者服饰和眼神天差地别,陆晏禾差点就要忍不住暴起。
季云徵的目光几乎是在进殿的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陆晏禾的身上,眸中亮起微光。
已有两月没见过她,他想念极了她。
“弟子拜见,宗主。”
“拜见,各位长老。”
季云徵强压心底悸动,上前,依规朝着池楠意及诸位长老一一行礼,直至依次轮到陆晏禾,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行了师徒叩首大礼。
“弟子,拜见师尊。”
陆晏禾抬起手,用灵力将季云徵扶了起来,面色如常,只道:“宗主有话与你说。”
季云徵颔首,转身,认真看向池楠意。
池楠意将是先前与陆晏禾等人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才道。
“如今你即将突破金丹,宗门对你给予重望,宗门禁地灵气充裕,你在其中闭关突破必将事半功倍。”
“至于你师尊,她会去涿州城,你去还是留……”
季云徵哪里不懂池楠意接下去要说什么,当即附身而拜道。
“弟子已在宗门数月,想随师尊前往涿州城,为师尊分担,同时锤炼自身。”
“突破之事,等回宗后亦可继续,不会让宗门失望。”
在他身后,乌骨衣隔空眉毛朝方寻初舞得飞起,挤眉弄眼——死心了吧?
方寻初扶额对她露出个苦笑,无声张嘴,口型明显——死心,是真死心了。
看着这无声“沟通”这一幕的陆晏禾:“……”
两个活宝。
陆晏禾准备尽快离宗,所以没有久留,告别后就直接带着季云徵离开明崇殿。
和从前一样,为了图省事儿,陆晏禾还是将季云徵拽上了贪生剑朝着沧茗峰而去。
贪生剑带着两人破开云层,猎猎风中,陆晏禾正驾驭着剑身,不期被身后伸出的一双手臂环住了腰腹,而后整个人的脊背被迫贴上了身后青年的胸膛。
她的心绪被季云徵猝不及防的动作给打乱,连带着脚下的贪生剑都随之一晃,颠簸一阵,差点把上面两人给甩出去。
她顿时生了气,一字一顿道。
“季、云、徵。”
不想活了就给她滚下去,别连累她。
“对不起师尊……”
季云徵的胸膛滚烫,热度几乎要灼伤肌肤,陆晏禾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里传来的、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与此同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陆晏禾的耳廓与颈侧,青年闷闷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恳切且卑微。
“就让弟子抱一会儿您,可以么?”
他的脸颊在陆晏禾的脖颈处蹭着,轻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
季云徵在见到陆晏禾的那一刻,想要上前抱住她的念头就如同烈火燎原般无法抑制,只是碍于明崇殿中如此多的人,他才忍了下去。
此刻,他收紧手臂,仔细感受着陆晏禾的身体的柔软、温度与熟悉的气息,试图填补长达两月以来的分离时间里他的空洞与不安。
“弟子真的……好想您。”
他直白地诉说着自己几乎要溢出的思念。
“每一刻……都在想。”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还处于前世,那个陆晏禾死去的世界里,于是他一次次连夜来到后峰,看着后峰瀑布旁那里撑起的结界光芒,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但是两个月,太过漫长,漫长到他甚至自我麻木且怀疑,怀疑这是否又是他在自欺欺其人?
陆晏禾早已死去,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不愿醒来的幻梦。
如今,将怀中的女子抱入怀中,听着她冷冰冰喊着他的名字,他麻木的,犹如傀儡般沉寂的心脏,此刻像是才复苏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