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池楠意开口道。
“照宁,你已入金丹中境,音修之道日益稳固,既先前对剑修之道有意,宗内又以六长老剑道为首,可愿拜入她门下,双修互辅,以琴心养剑意,以剑魄淬道心?”
“弟子愿意。”裴照宁答道。
“那便上前。”池楠意道。
修道拜师与正式收徒不同,裴照宁同当年谢今辞拜入乌骨衣门下时一样,仅需敬茶这一礼便足够。
裴照宁跪下,从礼仪弟子处接过茶盏,因是第二杯,茶盏内的茶水已开始泛冷,裴照宁双手托着青瓷盏,与季云徵一般奉过头顶。
“师父。”裴照宁将瓷盏稳稳递上,也依旧掩盖不住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师尊是宗主池楠意,对陆晏禾,他只能尊称她为“师父”。
但哪怕是叫她一声“师父”,这条路他也已经走了十多年才走到今日。
拜师茶递出三寸,陆晏禾正欲接来,指尖尚未触倒杯沿,突见茶汤荡起一丝涟漪,猝然抬头。
“铛——”
一声裂云钟声响起,闷声响彻玄清宗上下,而后又是紧接着三声同样的浑厚钟响。
钟响四声,是为警钟。
“吼!”
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颤,几乎横梗整座山脉,惊天的咆哮声如气浪荡开,明崇大殿檐角蹲坐的嘲风兽石雕像是忽然活了般,身体和眼珠咯咯地诡异转起,朝着某个方向转定后停下不动。
面向的方向正是玄清宗西南方——驭灵峰的后山禁地。
台下观礼的弟子皆是震惊。
“那是……什么声音?”
“是獓因兽的吼叫声!”
“这声音,莫不是獓因兽出来了?!”
“怎么可能?它不是被镇兽碑封在驭灵峰峰底大阵之中吗,莫不是镇兽碑出问题了?”
獓因兽与上古凶兽獓因同名,乃是沧澜界中罕有的凶兽之一,虽然数量稀少但生性凶残,一旦出现便能引起腥风血雨。
此兽兽性凶残,但亦通人性,更有撕裂空间之能,一夕遇到,弱于它者皆会被它杀死,强于它者则会在不敌之时趁机撕裂虚空逃脱,狡诈至极。
而它让人忌惮的最重要原因还远不止如此,此凶兽一旦被杀,死时躯体膨胀炸开,体内决堤般的毒瘴会瞬间蔓延方圆十数里,所至之处草木枯朽,河水毒沸,活人生腐,生机尽绝。
因此,当年玄清宗前任宗主明华剑尊将一只獓因兽缉拿后并未杀死,而是活捉并封印其于驭灵峰的后山禁地,以镇兽碑镇压,借玄清宗充裕的灵气试图逐渐消去獓因兽身上之煞。
积年累月下来,那只獓因兽确实实力逐渐被削减,又有镇兽碑镇压,威胁逐渐减小。
除此之外,池楠意与五长老更是会每隔几日亲自去察看镇兽碑是否无恙。
今日怎么会?
陆晏禾扫了一眼上首豁然起身看向驭灵峰方向的池楠意,瞥见池楠意严肃的面色,便知道他亦不知是何情况。
冷光乍现,她没有犹豫地召出贪生剑,准备立刻前往,但身形突然顿住,抬手便将裴照宁递至面前的茶盏一扫,喝了一口放下,对上裴照宁错愕的神情,眉眼冷肃,开口对他道。
“你与季云徵留在这里,不许去。”
说完瞬息消失在原地,化作一抹亮光朝着驭灵峰掠去。
一旁,季云徵眼睛睁大,下意识地追着陆晏禾远去的身影朝外走了几步,被身后的裴照宁喊住。
“师弟。”
季云徵转头,见裴照宁面色冷凝,对他道。
“师弟,我们要遵师命。”
季云徵方才自然听到了陆晏禾对裴照宁的话,不止如此,陆晏禾临走前甚至还看了他一眼。
明显是要他留在原地。
季云徵紧紧咬住下唇,终究是选择听陆晏禾的话。
以现在他的身份,还不足以在现在的情况下跟在她身边,要么选择暴露身份,要么拖她后腿……不行。
裴照宁这边则是抬头看向池楠意,池楠意亦是听到了陆晏禾所说的话,他沉声抬手对峰中各堂堂主下令。
“各堂堂主及阵修弟子前去襄助六长老,其余人等,于此处静待等候。”
池楠意没有一起去,他需要留在此处镇住场面,以防众弟子慌而出乱。
与獓因兽相处多时,池楠意知晓如今那獓因兽早已无昔日那般强大凶悍,以陆晏禾无限接近于化身期的修为,即便獓因兽暴走亦能将其制服。
但是若是出事的是镇兽碑……
池楠意正斟酌间,忽而感受到腰际传来的一丝灼烫——是他腰侧挂着的传音玉牌。
池楠意快速取下传音玉牌握于掌心输进灵力,很快,玉牌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
池楠意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语速快了些。
“老五,你现下在何处?”
……………………
玄清宗于今日举行六长老陆晏禾的收徒典礼,收下亲传弟子季云徵,宗门大师兄裴照宁一并拜入其门下,音剑两道双修。
不想典礼之上镇于宗内驭灵峰中的獓因兽发狂,破坏十二镇兽碑试图逃离,却被当时同样身处峰中的谢今辞所阻。
獓因兽实力遭削弱,但实力比肩元婴中期修士,所幸陆晏禾及时到场,以贪生剑重伤獓因兽,与当日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共将獓因兽重镇于镇兽碑之下。
因典礼之故,当时驭灵峰中并无多少弟子留守,但谢今辞为阻止凶兽出阵,又护着当时被卷入其中的一外门弟子,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是夜,明崇峰,宗主殿。
除了坐在上首的池楠意,原本六下席之上,坐着三人。
“獓因兽出逃的原因已查清,是一只赤翎鹤失智撞上镇兽碑所致。”
说话的是今日才归宗的五长老,阵修方寻初,他一袭素色青衣风尘仆仆,显然是归宗后尚未有时间更衣便来了此处。
上方,池楠意脸色沉沉,抬手敲了两下扶椅。
“失智撞碑?一只赤翎鹤若是失智,它又是如何穿过大阵外围的守护阵进去,恰恰好撞上镇兽碑?”他问道。
“是强闯。”方寻初接话。
“那赤翎鹤凭着血肉之躯强闯进守护阵,一头撞在了镇兽碑上,至于它为何能有如此实力强闯……”
方寻初环顾四周,抬手推了推叆叇,其上寒光倏忽一闪。
“据说,是二哥当时喂给它几颗淬灵丹使之生了阶。”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固。
是温以眠炼的淬灵丹出了问题?
要知道, 温以眠作为元婴境界的丹修,在炼制淬灵丹这等丹药向来不会出错,但依着他素日总爱添些别的古怪东西, 炼出些效用极怪的丹药来看,那淬灵丹使灵兽失智的副用也不奇怪。
但此事并非是件玩笑事,若真是他给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有关, 即便是以温以眠的身份亦不可徇私轻放。
方寻初见众人均是一脸肃然,故意咳了声:“你们怎么都是这副表情?莫不是真以为是二哥的丹药真有问题罢?”
“那剩余的丹药我已找宗内丹药堂的各执事看过了, 只是普通淬灵丹, 并无问题,且放宽心。”
方寻初话音刚落, 对面椅上坐着的人终于是忍不住, 一拍檀椅, 语气火爆道:“方寻初, 你一下子把话说完整是会死吗?想要吓死谁?!”
被他迎头斥责,方寻初也不生气, 眯眼笑道:“三哥,脾气别那么大嘛, 我这不是马上便说了不是?况且现下证明那灵鹤服下的淬灵丹没有问题的话……”
他后背靠上座椅, 眼底的笑意散去, 对上自家三哥卫骁的双眼:“你不觉得这才是此事的蹊跷之处吗?”
那被他称作三哥的,名为卫骁, 玄清宗三长老,元婴境器修, 先前与方寻初都因要务离宗两月有余。
二人今日才一道回宗便发生这等事情,卫晓此时心情极其糟糕,铁青着脸, 冷声回道。
“如此说,你倒是希望这是二哥的错了?现在是需要把还是孩子的他抓过来好好问个一问才肯罢休?
“好了。”
上方池楠意开口打断,双手交叠在膝上道。“老三,忍忍你的气性。”
“即便老二手中剩下的丹药没有问题,也不能确保他喂给灵鹤的丹药就没有问题。”
“将那赤翎鹤的尸首封存,等老四回来让她亲自看看。”
方寻初点头应是,卫骁则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见他二人皆无异议,池楠意目光转向从一开始便坐在殿中但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陆晏禾:“小六。”
一连喊了几声陆晏禾都没有反应,直至身旁的方寻初推她,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先看向方寻初,见方寻初向上方抬了抬下巴,这才明白是池楠意在叫她,看向上首。
“大哥。”
池楠意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叹了口气:“别怪我强要你来,今辞如今重伤不醒,现下宗内的医修与药修都在苍茗峰中替他诊治,他们自会全力以赴,把你留在那里只能加重你心绪的烦乱,有损无益。”
“那孩子修为早已是金丹中后境,必能扛过这一遭,我已传信于老四,让她尽快回宗。”
陆晏禾点头,想起自己在沧茗峰中看到宗内医修从谢今辞偏殿端出的一捧捧漆黑的血水——那是受獓因兽所伤中毒后的血。
回想起那些血,她眼前不免闪过当时系统给她看的原书结局里面谢今辞死在“她”怀中的血色画面。
今日之事,让她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
若强行改变原书剧情能让她自己的结局改变的话,原书其他配角的结局是否能够改变?
还是说,只是她?
有一天自己真的能避免与季云徵相杀的结局,那本该因此死在那原剧情的配角,又是否会以别的形式死去,就像今日,谢今辞獓因兽被重伤不醒的剧情,这个在原书中不曾出现的剧情出现了。
此事她问了系统,但并未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宿主,因为系统我绑定的只有宿主你一人,所以最终任务成功后收益人也只会是你,至于其他人……很难保证他们是否会因为剧情改变产生的蝴蝶效应发生偏离。”
陆晏禾:……
系统又见她情绪不对,于是宽慰她。
“宿主我理解你的感受,确实,你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带入这本书中世界的外来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免会对书中的人物产生情感,但是你需要明白,在这里除了你,其余的人,都只是剧情设定里面的纸片人,与你是有本质上的不同的。”
“我认为,只有宿主能够更好的区分开你与纸片人的关系,才能更好完成任务,才能让你避开必死结局。”
道理陆晏禾懂,但她并不喜欢听这话。
到底,她也是作为陆晏禾本人活在这个世界数十年,无论是谢今辞也好,还是与她日日相处的别人,她都无法将他们完完全全归为纸片人。
陆晏禾此时虽坐在殿中,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池楠意等人的交流上,思绪飘远,只零零碎碎地将一些词听入耳中。
什么外门……凌皎皎……恰好……
凌皎皎。
凌皎皎?!
陆晏禾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寻初:“三哥你说什么?”
“啊?”方寻初被陆晏禾的突然开口赫了一下,讶然看来:“我说什么了?”
陆晏禾盯着他,目光锐利:“你方才那句说的什么?”
“哪句?”
“就上一句。”
“上一句……若非今辞恰好在驭灵峰,恐怕敖因凶兽怕是会直接跑出来,这句?”
“再上一句。”
“这些都是那当时在场被今辞护着的那个外门弟子凌皎皎口中所说的,过后还需细细问她当中细节,这句?”
果然,她没有听岔,是凌皎皎。
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叫起来:“宿主,难道是女主?!还是说同音的人?哪个凌哪个皎?”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
还用得着问是哪个凌哪个皎?驭灵峰被人欺负的外门弟子,又和敖因兽有关的,整本书都找不到第二个。
今日敖因兽破阵时,她特意要求裴照宁和季云徵留在原地不得跟她同去时,就是想到了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的一段剧情。
原书中珈容云徵体内魔血彻底觉醒后,第一件做的事情便是放出驭灵峰禁地中的敖因兽并将魔血喂给它。
敖因凶兽本就痛恨将它囚于此地的玄清宗,在饮下魔血之后更是一举进阶,几乎同等于化神期修士实力,它认珈容云徵为主,助其覆灭玄清宗。
因魔血能强化敖因兽的实力,陆晏禾当时才拒绝让季云徵和被珈容倾附身的裴照宁他们接近敖因兽。
但是她想到了这点,却漏掉了自始至终都还没露面的女主,那个与灵兽亲和力极佳,除了珈容云徵外唯一能接近敖因凶兽并获得它喜爱的存在。
今日之事,绝对和女主有关。
陆晏禾当即起身,问道:“那外门弟子在哪里?”
方寻初摸了摸下巴:“应现在想必是在你沧茗峰,我听人说她当时哭的梨花带雨的,今辞重伤,二哥又受了惊吓,所以她如今应当与二哥在一块儿……欸小六你去哪?”
“回峰。”陆晏禾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大殿门开启又在陆晏禾踏出之后阖上,陆晏禾一出殿门,便看到了站在殿外夜色中的季裴两人。
“师尊/师父。”
见她出来,两人纷纷行礼,弟子华服同样还穿着在他们身上,昭示着白日那场可以说是虎头蛇尾的拜师礼。
陆晏禾不由得看向季云徵。
季云徵正同样因为今日之事,上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而有些心烦意乱。
上辈子没有所谓的拜师典礼,谢今辞也并未去驭灵峰,敖因兽也根本没有破碑而出重伤谢今辞。
是因为陆晏禾收自己为徒,才导致的这一切?
陆晏禾出来,他下意识去看她如今的脸色,却见她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其中复杂的情绪他看不懂,却足以让他心头发慌,喉咙发紧。
他试探着问她:“师尊,此事是否有眉目了?那敖因兽为何会突然破碑作乱?”
陆晏禾看他,心道。
因为是男主你的真命天女出现了,剧情正要撮合你们认识呢。
毕竟原书之中男女主相遇,一个是被高位者掌控的炉鼎,一个是饱受欺凌的外门弟子,算是绝境下可怜人遇见可怜人,
现下季云徵被自己收为徒弟,如果不增加这段剧情,男女主相遇不就没了吗?
所以这一切,才会有诡异的巧合。
季云徵被她看的发毛,但很快陆晏禾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还在追查,你们不必管。”
若真是剧情有意撮合,此事是查不出一个结果的,只会是不了了之。
受苦的只有她那个徒弟,谢今辞。
她对季裴二人道。
“都先随我回去。”
“是。”
沧茗峰。
在陆晏禾将温以眠交给谢今辞照顾之后,谢今辞在曾离他偏殿不远处替温以眠找了一处小住所,如今谢今辞出事昏迷,凌皎皎被温以眠拉来这里。
“姐姐,是不是我害了谢哥哥……”
房间中,男孩的声音哽咽。
“要不是我贪玩坐灵鹤,就不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温以眠自从谢今辞因救而自己重伤昏迷后,几乎是从早哭到晚,此时小小的身体趴在凌皎皎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眼泪沾湿了凌皎皎的肩膀。
凌皎皎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安慰他道。
“这不是你的错阿眠,只是那只赤翎鹤出问题,这才出事的。”
“可是我和它玩的时候,它分明好好的,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这才导致它出事的。”
白日眼见赤翎鹤折颈死在他面前,又看到谢今辞为救他性命垂危,温以眠被这接二连三的巨大冲击吓得六神无主,只觉得是自己害了一直待他好的谢哥哥。
比起恐惧,温以眠心中更多的是害怕,边哭边问凌皎皎:“姐姐,哥哥……会死吗?”
凌皎皎回他道:“不会的,谢师兄一定能挺过去的,再过几日你便就可以见到他了,到时若是见到你哭成小花猫,他必定会心疼的。”
温以眠吸了吸鼻子:“真……真的吗?谢哥哥会好起来吗?”
凌皎皎面色温和,从袖中取出帕子替温以眠擦了擦眼泪:“会好起来的。”
她从来没有安慰过小孩子,只得耐下性子哄了半天,这才借着要养好身体等谢今辞醒来的借口将温以眠哄睡。
温以眠哭了一整天本就累极,几乎是刚沾上床眼皮就开始打架,即便如此,他还是抓住凌皎皎的手,恳求她:“凌姐姐,要是哥哥醒来的话能第一时间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