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宗副峰之一, 驭灵峰。
因着今日典礼的隆重盛大,上至各门尊者弟子,下至洒扫杂役几乎全去了明崇峰观礼, 故其他各峰人烟寥寥,安静得出奇。
驭灵峰乃是宗内御兽修弟子修炼之所,峰中百灵苑更是圈养着各式灵兽用以弟子日常御兽训练, 其中灵兽大多性情温顺,愿意与人亲近。
“哥哥!救命啊啊啊!”
稚嫩的孩童尖叫声在百灵苑中响起, 随着火红冲天, 温以眠像是树袋熊般紧紧抱着赤翎灵鹤的脖子,被它带着似炮仗般朝天上窜去。
铮鸣响起, 洛归灵光出鞘, 一抹白影如流光追月般乘着剑意追上灵鹤, 谢今辞在灵鹤仰头倒飞, 将温以眠甩下的刹那接住了他,衣风猎猎, 自高空落下。
待脚下踏上实处,谢今辞垂头看着怀中的温以眠那张被吓的煞白的小脸和湿漉委屈的眼。
“哥哥, 方才你不是说这鹤性格温顺的吗?”
温以眠几乎要哭出来, 嘴上还不忘恶狠狠对他告状:”它分明超凶, 啄人可疼了!还突然飞起来!”
谢今辞目光下移,落到他手中的一大簇鹤羽, 轻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阿眠, 赤翎灵鹤是素来以爱美出名的灵禽,尤爱护自己的羽毛,即便它性子再温顺, 也经不住你这样拔它的毛。”
谢今辞替温以眠理了理方才他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将发间夹着的三根鹤羽取出放在孩童手中。
“你瞧,它的羽毛就像是你的衣衫与头发般,要是有谁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撕你衣服,扯你头发,阿眠可会高兴?”
温以眠头摇的像是拨浪鼓:“当然不高兴了!”
说罢,他像是理解了谢今辞的意思,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已然落地,正站在不远处扭着脖子梳理颈后绒羽的赤翎灵鹤,迟疑问道:“那我要……与它道歉吗?”
谢今辞笑着将他放下:“那便要看你,这些灵鸟往往通人性情,你若是诚心,自然能取得原谅。”
温以眠思索半晌,很快便想清楚,他噔噔噔跑到赤翎鹤身前鞠躬道歉,又吭哧吭哧从身上翻出来淬灵丹当作“赔礼”。
“这个给你,可以不生我气了吗?”
他迎着被啄的胆怯,鼓起勇气将手中东西递至赤翎鹤面前。
那赤翎鹤停止梳羽的动作,斜斜睨他一眼掌心的丹药后,看清后那是什么后,琉璃珠般的眼睛为微亮,歪头叼起那几枚丹药吞下。
不消一刻,赤翎鹤焰火般的羽翼张开数尺长,浑身像是腾了火,旧羽纷纷燃尽簌簌落下,新生的火羽渐次舒展,日光下如融金般流淌,赤红夺目。
它竟是直接进阶了。
赤翎鹤原地腾空扑翅,发出嘹亮愉悦、金玉相击的唳鸣,振翅过后低头蹭上温以眠的脸,痒意逗得男孩咯咯直笑。
“是淬灵丹?”
谢今辞身后传来惊讶的女声,一个穿着灰白色粗布洒扫的外门弟子服饰、眉眼间清秀灵动的少女走来。
她瞧着温以眠将那几枚丹药喂给灵鹤,满脸错愕。
“师兄,你们……将淬灵丹喂给灵鹤?”
要知道,这淬灵丹往往是给修士梳理阻塞灵府,突破境界瓶颈的妙药,看品质,那几枚淬灵丹还是极珍贵的上品,怕是对金丹期修士都大有裨益。
谢今辞闻言侧身,转头看向那少女,淡笑着答复道:“多谢师妹提醒,只是这淬灵丹是我小师弟的所有物,他既愿意,我也不好阻拦。”
淬灵丹是珍贵,但温以眠作为丹修,最不缺的便是这些丹药,他现下虽退化成幼年时期,到底也是长辈,谢今辞作为晚辈,不当过加干涉他想做的事。
谢今辞朝她拱手行礼。
“今日也多谢师妹愿意放我们进来,师弟少年心性,做事莽撞,还请师妹莫要怪罪于他,此为赔罪补偿。”
行礼罢,谢今辞在腰侧的储物袋中取出一袋灵石递来。
“师弟年幼不晓事,亦是受不得罚,若有人问起,师妹可否替我隐瞒一番?”
少女被他赫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师兄何必这般较真,现下这赤翎鹤进阶甚至还是托了你们的福。”
“比起这个,我能问师兄一个问题吗?”
“师妹但说无妨。”谢今辞颔首,示意她说。
她小心翼翼地觑着谢今辞,斟酌着开口:“今日是陆……咳,六长老的收徒典礼,以师兄的身份,为何不在明崇峰相陪,反倒是在这里……?”
谢今辞愣了愣,旋即目光认真落在少女身上,微讶:“师妹认得我?我们见过?”
“认得。”少女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羞赫的笑。
“师兄今日虽然穿的是外门的服饰,但外门的弟子哪会有师兄这般仙风道骨、容貌出绝,我原本就心有猜测,在师兄方才出剑时更是确定了。”
“师兄想必便是谢首席吧。”
谢今辞笑了笑,却也没想着隐瞒:“师妹还真是观察细致,聪慧过人。”
他转头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在与赤翎鹤玩耍的温以眠身上。
“他是我的……一个师弟,如今师尊事忙,所以托我照料。”
他似是有些出神。
“今日收徒典礼本就无我什么事,那里人多事杂,我担心皆时精力不足照顾不周,所以特地带他出来。”
“原是这样。”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未曾被察觉到的探究。
只是因为照顾小师弟,便不去自家师尊的收徒典礼?
是不方便,还是不想?
此时,谢今辞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转头对少女笑道:“说来,在下叨扰许久,还不知师妹姓名,师妹可否告知?”
“我吗?”
少女在他转身时已收敛心绪,闻言朝他粲然一笑,笑语如铃。
“凌皎皎。”
“凌波之凌,皎月之皎。”
明崇峰。
在陆晏禾将季云徵扶起后,原本跟着章程走的拜师礼便这样卡在了当场。
底下一干内门弟子见如此情形,彼此对视,眼中皆是不解。
“只接茶却不授铃,莫不是六长老真半路后悔了?”有人低声道。
“不至于吧,今日拜师礼搞得那么隆重,若是如此,那季云徵岂不是下不来台?”
商扶音在旁听着,不屑撇撇嘴,巴不得季云徵能当场出糗。
她看向默然立于高台之上的裴照宁,只觉得季云徵来便抢走了她师兄本该得的。
不过……师兄他为何今日也站在台上?
比起场内的内门弟子的收敛,外围前来凑热闹的外门弟子显然反应更大,见授礼似乎出了些状况,人群嗡嗡。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哪里晓得,这么远,根本瞧不清楚!”
…………
台上,以季云徵如今修为,足以将那些或近或远,或清晰或模糊的议论声尽数听于耳中。
那些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他的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又好似淬毒般扎入心脏,心脏剧烈跳动中带着撕扯的疼。
他穿着整齐站在台上,此刻面对台下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却像是被人凭空扒去衣服暴晒在毒日之下,被人指指点点。
季云徵心中升起自嘲之绪。
什么师尊,什么拜师,都是假的,陆晏禾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愚弄他,让他大庭广众之下难堪。
这份敌意无可解释,那便只能是……她与自己一样,是上辈子的她。
呵,亏自己还真信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与她还是死敌,隔着血海深仇。
血液上涌间,季云徵只觉得自己的头格外沉重,双肩像是再也无法承担这重量,以致身体晃了晃。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人开口对他道。
“晃什么?”
“站直了。”
季云徵抬头,见陆晏禾此时正瞧着他,她双眉微蹙,但眼中清泠澄澈,竟看不出丝毫异常。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6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20】
系统的数值提示一条条蹦出来,陆晏禾哪里看不到?
但她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盯着识海之中的任务栏。
【系统任务:与季云徵结为师徒,任务时限,七日。】
【倒计时:半日。】
就在刚刚,在这一栏任务的旁边,刷新出了另外一个任务小框。
主任务隐藏任务触发。
【隐藏任务条件触发:男主好感值≥500】
【剧情:今日,宿主将收男主季云徵为徒,然作为上辈子的死敌,季云徵对你收他为徒显然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处于不安定状态,对此,宿主你需要做些什么来安抚他。】
【任务:做出行动,打消男主怀疑,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任务奖励:完成任务男主黑化值-500,任务失败不计入惩罚。】
陆晏禾:……
死心塌地是什么鬼用词,这词难道不是用在男女主身上才合适吗?
还得要她自由发挥,她就不能做个不用思考的无情机器人吗?
然而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做这个可做可不做的任务时,男主的黑化值和和好感值就开始纷纷暴涨和暴跌。
陆晏禾:?
这数值搁着蹦迪呢?
昨夜一顿操作猛如虎,眼看着就要回到解放前,陆晏禾怎么可能愿意?
而且,这个任务的触发门槛是男主好感值≥500,现下就要跌到500以下。
她只得开口打断打断季云徵汹涌情绪。
“晃什么?”
“站直了。”
系统的播报声果然停顿住。
还好,陆晏禾如今对他说的话还有几分作用,季云徵果真如她要求的那般绷直,停住了微微晃动的身体。
禾穗铃于灵光中出现在陆晏禾的掌心之中,银铃表面折射出的日光落入季云徵眼中。
一缕冷香沁入他的鼻尖,青丝自他眼前掠过,陆晏禾的侧脸近在咫尺,细密的睫羽在眼底投落下一片极淡的影,神情依旧是他熟悉的清冷自持,像是冬日寒潭上浮动的薄雾。
她黛眉朱唇,身量纤细,分明是世间美人中少有的殊色,却因那通身的气度丝毫不显柔弱,似冰雕雪塑般不可亵渎。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正微微低垂着头,玉白的指尖勾着禾穗铃的绦带,指节微曲,将绦带束在他原本空荡腰侧的玉扣之上,神情郑重地——亲自替他系铃。
一圈,两圈,三圈。
季云徵瞳孔缩紧,浑身僵直,连带着原本的思维都凝滞了,像是被抽走意识的木偶,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陆晏禾。
日光下,她的神情,她的气息,她每一刻的呼吸与动作都像是被人用斧凿一笔一笔深刻地雕刻进他的眼中。
胸腔中的心脏在此刻疯狂撞击跳动着,全身的血液倒流,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入软云之上,美梦之中。
陆晏禾,他的师尊,亲自为他系铃……
然而与此同时,更为汹涌的、名为懊悔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击中并淹没了他。
季云徵,你方才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流穗晃动,直至陆晏禾的尾指脱离开那枚禾穗铃,于空中划过一道光弧,银舌撞上铃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透的铃音在晨光中荡开,余韵颤颤。
陆晏禾系完铃,才抬起垂着的眸子,不料一眼撞进季云徵泛红的眼中。
少年眼尾洇开薄红,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发颤,眼底像是揉进了整片水光,晃动着倒映出她的面容。
他的唇抖的有些厉害,强忍着情绪将嘴角往下撇,若非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怕是要原地呜咽出声。
【男主好感+80】
【隐藏任务:安抚,完成】
【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陆晏禾看着系统的提示,竟有种——季云徵果然如她所想的很好哄的错觉。
见主【拜师】任务卡在99%的进度上,陆晏禾知道知道还差最后一步,于是重新端起架子,对季云徵淡声道。
“现在,你应该叫什么了?”
她这一唤,终是将季云徵的注意力稍稍拉了回来。
季云徵看着面前的陆晏禾,嘴唇抖了抖,双膝重重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她叩首。
“师尊。”
简单两字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这一声,他唤的声音极郑重。
即便这个称谓早在不久前他已喊过不知多少次,但不一样,现在,她才真真正正是他的师尊。
“弟子,拜见师尊。”
他季云徵从今日起,便不再是别人口中没人要的贱种。
【系统任务一:与季云徵结为师徒,完成】
【任务奖励:梦境共感100%奖励已发放。】
陆晏禾受了他这一拜,俯下身,素白的手覆上他的手,四指扣上他掌心。
“嗯,起来。”
季云徵抬起头,却未能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凝在陆晏禾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瞳孔深处开始无声颤动,呼吸猛然一乱。
那禁锢修为的第三道枷锁,恰在此时解开。
眼前一阵恍惚,无数模糊破碎的画面朝他纷沓涌来,隔世经年,似是同样有人覆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而来,那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是初春指头初绽的雪梅。
女子的面容模糊,可她腰际那柄剑的剑尾上,雪蚕丝织就的禾穗正轻轻晃动。
那是,贪生剑。
她问他。
“你可愿当我徒弟?”
季云徵的身体突然发起抖来,腰间的禾穗铃跟着发出叮铃之响,一滴无声的泪自脸颊滑落,化作一道水线从下颌处滴落,在他身下晕开一滩浅灰。
为什么他不记得,上辈子陆晏禾对他说过这话?
还有,为什么他……会哭?
见证陆晏禾亲自替季云徵系铃的一众弟子皆陷于长久的震惊之中, 台下是死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久久都不曾回神,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方才还面露嘲讽或幸灾乐祸看戏的弟子更是脸色十分不堪。
别说陆晏禾从前, 哪怕是玄清宗历来收徒,也从未听过有这等师尊替徒弟系铃的先例。
更何况,开这先例的是陆晏禾, 这个无论是心气与实力都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是他们穷尽毕生都高不可攀的存在。
陆晏禾不必迁就任何人, 所以这只能是对她这个徒弟明晃晃的偏爱。
他们都在想, 这季云徵到底特别在哪里?
也有不少人将关注点放在别处,小声低语:“今日这收徒的待遇, 怕是当年谢首席都没有过吧?”
“怎么可能有?真真就就是历年来独一份的, 也不知道这季云徵上辈子是积了什么福, 酸死我了。”
“这待遇差距, 怕是谢首席在场也是羡慕的……咦,谢首席不在场吗?今日你们可曾看到他来了?”
“似乎……真没瞧见。”
台上, 陆晏禾拉起季云徵时,敏锐发觉他在起身之时像是将脸压在袖上一瞬, 再次对视时, 她没错过季云徵眼中未完全褪去的恍惚。
在陆晏禾抽开握住他的手时, 能明显感觉到季云徵下意识勾住她掌心的举动,哪怕很快就松开。
陆晏禾:……
是她眼花了吗?他脸上怎么像是有泪痕?
就算是看错了, 季云徵此时的情绪似是很不对劲。
“师尊。”季云徵抬起头唤她,眼底是陆晏禾看不懂的复杂, 还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一刻却被上首的池楠意出言打断。
“六长老。”
在宗门弟子面前,池楠意叫的是陆晏禾在宗内的身份。
“是该进行下一程了, 季云徵退下,裴照宁上来。”
季云徵垂眸,拱手俯身行礼:“是。”
裴照宁上前,在与季云徵擦肩而过时,深深看了他眼,在看到季云徵脸上的异样时,目光像是微微滞了一瞬,才继续朝前走去。
季云徵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面上无甚表情,可眼角的余光却像是突然瞥到了什么,脚步猛地收住,可待他转身之时,看到的只是裴照宁走向陆晏禾的背影。
他的五指豁然收紧。
方才擦肩而过时,他分明看到裴照宁嘴角勾起的笑,那笑带着满含恶意的嘲讽与熟悉轻慢。
珈容倾!那分明便是他!
可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季云徵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由着裴照宁走向陆晏禾,袖中双手手背上青筋绷起。
若珈容倾现在对陆晏禾动手,那他……
也是在季云徵发觉之时,陆晏禾识海之中,恶念禁制附属下的从属禁制亮了起来。
系统:“宿主,珈容倾醒来了!”
陆晏禾目光微凝,看向朝她走来的裴照宁,却见他神色并无异常,走至她面前时,眸光更是亮的惊人。
是裴照宁本人无误。
陆晏禾思索,这意味着珈容倾现在并不能、或者并不想在此刻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