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又是【梦境共感】传来的属于原陆晏禾的感情。
神使鬼差般地,她顺着心中的那份酸涩,轻声将那句话吐露了出来。
“阿徵,别怕……”
说完这句话,脑中的昏沉让她再也撑不住,原本攀住珈容云徵肩膀的手倏然松开。
她知道,这次【梦境共感】要结束了。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好感值+180】
陆晏禾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心中圆满。
眼前彻底黑下前,她瞧见珈容云徵猛然抬头看向自己时,双眼泛红,震惊惶然的神情几乎要溢出。
“师尊!”
黑暗中,陆晏禾倏然睁眼,意识回魂。
就在她回魂的两息不到,原本握住季云徵的手被睡梦中的少年用力抓住。
季云徵从梦中惊醒,猝然睁开眼:“师尊!”
陆晏禾垂头正好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她能看到季云徵震颤瞳仁中的惊惧。
果然,梦中的是他,陆晏禾心中肯定道。
躺在床上的季云徵胸膛不住起伏,醒时他便瞬间惊觉身旁有人,但那人的气息过于熟悉,以至于梦境与现实重合,他竟有些分不清如今是在哪里。
“师尊……?”他下意识唤她。
在呢在呢,别叫了,都快把她叫出心理阴影来了。
陆晏禾空着的那只手甩出几簇灵光,殿中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殿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她与季云徵。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淡声开口,神情不变,选择先倒打一耙。
“我方才如何叫你你都没反应。”
季云徵怔怔看着她,又望向殿中的陈设,像是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烛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他心脏处传来的隐隐作疼逐渐被安定的情绪给冲淡。
这里不是上辈子的听禾水榭,是他这辈子的住所。
他被陆晏禾收为徒,今早才来到这里,面前的陆晏禾是他的师尊,而不是与他决裂的死敌。
季云徵身上被盖上一条被褥,见陆晏禾将被褥拉倒他肩处,皱眉责道:“你睡觉的习惯要改,来时就见它被你踹下地,风寒初愈就这样,也不怕落下病根。”
季云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她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晏禾被他看的有点不舒服,莫名就想到了梦中珈容云徵眸子似鹰般阴翳盯着她的情景。
而且,仿佛是【梦境共感】的作用尚未真正褪去,她总觉得被他看着时,脖颈就开始发痒。
担心季云徵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陆晏禾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那双眼睛。
“乱瞧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季云徵感受到陆晏禾轻贴上来的掌心触感,感受到鼻尖嗅到的令他无比贪恋的气息,内心汹涌的情绪被压制到极点。
睫羽在陆晏禾的掌心不住颤着,带起一片酥痒。
陆晏禾:“……”
她迅速收回手,从榻上起身,才走出一步便却被叫住。
“师尊。”季云徵见她欲走,心中猛然一空,立刻脱口而出唤她。
见陆晏禾停住脚步回头望来,季云徵的唇抖了抖,问道:“师尊今晚,怎会来找弟子?”
话一出口,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中的诘问,哪怕季云徵在下一瞬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唐突,依旧绷着脸望着她,像是个执拗,又似乎一碰就要原地碎掉的糖人。
不是在陪裴照宁吗?为何又来找他?
因为你是男主。
因为你的黑化值直线飙升。
因为你的救赎任务成功与否关系着自己的幸福结局。
她自然不可能将这些说出口,而是反问道。
“你不欢迎我?”
“我以为你是想我来的。”
季云徵的瞳孔缩了缩,而后飞速低下头,没让陆晏禾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双手紧紧抓住手边的被褥,将其揪成一团。
“弟子不敢妄想。”
陆晏禾扫了一眼。
小样,嘴还挺硬。
她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接转身走出内室。
季云徵听到脚步声离开,抬头不见了陆晏禾的身影,呼吸立刻乱了几分,立刻慌忙下榻追出内室。
可当季云徵跑出内室时,见前殿的桌上已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热腾腾的吃食,陆晏禾站在桌旁正将那些空了的食盒收回储物囊中。
他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听见动静,陆晏禾侧头看来:“既先不睡了,那先吃些再说。”
“我听你师兄说,你一天都不曾吃东西了,怎的,你修了辟谷之术准备原地升天?”
见季云徵站在原地一副呆掉的模样,陆晏禾只得耐下性子又重复道:“过来,吃点。”
闻言,季云徵这才有了动静,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近,被陆晏禾一把按住肩膀坐在拉开的椅上。
陆晏禾将筷箸塞到季云徵的手上,也不管他如何,直径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也替自己备了一副碗筷。
辟谷是辟谷,吃饭是吃饭,整日下来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加上【梦境共感】时没能吃到的那顿饭及当时作为凡人之躯时深深的无力,如今她现下有强烈的进食欲望。
但徒弟在前,她依旧保持了作为师尊的矜持,尽量慢条斯理地吃。
不知是否是被她带动,季云徵总算是也动筷了。
可吃着吃着,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筷箸伸哪里,季云徵就跟着伸哪里?
陆晏禾抬头,挑眉看向他。
学人精?
在陆晏禾狐疑的目光中, 季云徵默了默,开口道:“弟子认为,既是师尊喜欢的, 想必味道都不错。”
陆晏禾闻言,心中嗤笑。
演,谁演的过你珈容云徵啊。
无论是原书的那个陆晏禾还是现下她这个陆晏禾, 一应饮食向来都是谢今辞负责。
原书中,珈容云徵在谢今辞死后像是发了疯般排斥他的一切。
因此, 陆晏禾拒食的举动才会次次惹恼珈容云徵。
更戏剧的是, 哪怕后来珈容云徵纡尊降贵亲自下厨,也只能照着谢今辞从前替陆晏禾准备的吃食来做, 颇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
再细想来, 她总觉得珈容云徵这举动甚至有种讨好的意味。
为什么呢?
不过她很快将这一疑惑抛至脑后, 更加注重于捉弄眼前的徒弟。
梦里的事情还没和他算账呢。
“为师爱吃的未必合你口味。”她面露笑容, 开始“慈爱”地往季云徵碗中夹菜,“还是要多多尝试才好。”
“这些不多, 都要好好吃掉,也不枉为师的一片心意。”
半晌过后, 季云徵看了看碗中堆叠像小山般高的吃食, 又看了看陆晏禾堪称温柔似水的目光:“……”
为什么他会觉得, 陆晏禾对他有种隐隐的针对?
他正想着,草木的奇异淡香扑面, 陆晏禾突然凑近,一只手支着下颌, 另一只手则戳了戳他的脸颊。
尚为少年的脸颊触感出奇的好,没有梦中珈容云徵的那张脸那么棱角分明,膈得她脖子疼。
“怎么还发呆?可是对为师说的话心有异议?”陆晏禾明亮的瞳孔中的笑意意味不明。
如此这般故意使坏凑近又直接上手, 她只想看男主再次炸毛,然而季云徵只是由她将他的脸颊戳的凹陷下去,眼神定定地望着她。
季云徵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一时有些恍惚,竟将面前之人与梦中之人重合起来。
他在想,上辈子和这辈子的陆晏禾究竟有何不同?
明明是同样一个人,为何一个弃他如敝履,一个愿捞他出泥潭?
可若说并非同一个,梦中的那个和现下的这个分明神态情绪截然不同,他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底色。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脸色猛然一变。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若她真同自己一样,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应该斩草除根,而非……
“师尊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他看着她,闷声问道,试图从她的眼中看清眼前的迷雾,想要真正了解面前的这个人。
陆晏禾:?男主坏掉了吗?
这和她想的,很有些出入。
看着季云徵的眼中隐约跳动的暗红,她心知他的心绪又乱了。
于是她毫不吝啬的、朝男主恰到好处的、露出个无比真诚的笑:“自然是……”
季云徵肩膀一抖,感受到她抚上自己头顶的那只手的温和力道,清心灵咒自上而下,驱散了他的繁复不堪的杂念。
“因为你我的缘分。”
季云徵心头猛然一颤,手中筷箸脱手摔落于地。
【男主黑化值-600】
【男主好感值+210】
“哥哥,我们不继续走了吗?”
通往季云徵住所的小径之上,幼年的温以眠牵着谢今辞的手,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好奇问道。
原本对他一向有求必应的谢今辞此时难得没有回应他,而是抬起头目光飘远。
视线望向的,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那方偏殿。
谢今辞的神情发怔:“那是师尊的……”
“师尊?”温以眠疑惑重复道:“是……六长老吗?”
一天的时间,温以眠对陆晏禾的称呼已在谢今辞的纠正下从阿娘变成了六长老。
他也知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的称呼是师尊。
谢今辞静静伫立在原地,像是成了融于夜色的一棵树影。
“嗯,师尊现下想必是在……师弟住处。”他轻声道。
“那我们还要去找季哥哥吗?”
谢今辞慢慢低下头,拿着食盒的手紧了紧,长睫半掩,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轻呼出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慢慢消散。
再抬起头,他对着正睁着一双天真大眼看着他的温以眠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不去了。”
“师尊既在那里了,我们不必再去打扰了。”
他伸手抱起温以眠,“我们回去吧。”
“可是哥哥好像不是很开心?”温以眠被他抱起,乖乖趴在他的肩上,秀气的眉头拧得皱皱巴巴。
孩童对于情绪的变化总是异常敏感。
“没有。”谢今辞抱着温以眠转身朝着来路回去,月色下的背影在他身后无声拉长。
“师弟才方来,又被冷落了一天,师尊去找他,也是应当的……”
也是应当的。
他像在是回答着温以眠的疑问,又像是轻声自语。
脚步声远去,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色掩进云层,夜风吹拂而过,一滴晚间的露水从树间枝头划落,无声渗入泥土之中。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拜师各项事宜皆已筹备妥善,典礼如期进行。
晨光初破,苍穹如洗,玄清宗明崇主峰云霭缭绕,袅袅升腾,天边白肚泛起的金红镀上整片云海,化作万千金丝银缕缠绕峰峦间。
远望而去,云涛翻涌,似轻纱漫卷,如登仙境。
“快些走,今日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了!”
“知道了知道了……喂!后面的别推了!要挤死人了!”
宗内山道上人流如织,慕名前来观礼的弟子挤挤攘攘,越是接近主峰大殿,遇到的弟子越多。
循着人群而上,再登上百来级石阶,视野豁然开朗,明崇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已密密麻麻围了一层又一层入场的弟子,人头攒动,却又纷纷都在入场后保持了秩序。
比起外围特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广场内侧则是清一色的内门弟子,他们站于在广场南北两侧,按序观瞻,虽较外门弟子内敛稳重许多,彼此的脸上却都是按耐不住的兴奋。
论及玄清宗上次热闹,还是在十多年前的内门大比之上。
谢裴两人以外门弟子身份赢得大比魁首与次席,分别拜入池楠意与陆晏禾门下。
而这次,陆晏禾时隔十数年再次开山收徒,宗门上下俱是震动,都想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毕竟,能得这位修为元婴巅峰期,实际实力怕是早已跨入化神期的六长老青眼并收为徒的,想必不凡。
要知道,上次被陆晏禾收为门下的外门弟子谢今辞,如今不过十年,已是宗内的首席弟子,最年轻的金丹中期修士。
陆长老那等清冷高贵的大人物,又是素日神龙不见尾的,今日哪怕是看上一眼,沾沾仙缘,能有所顿悟也未可知。
至于那从宗外被她带回,又破例收为徒的那人,更是在场所有弟子翘首以盼要见的人。
他究竟是何人,能得六长老如此认真对待?
于是当季云徵越过重重殿宇,出现于西侧尽头的高台之下时,一时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清瘦板正的身形和那张秀美的面容本就极其引人注目,此时身着量身定做的、崭新讲究的内门弟子华服,更是平添几分清贵。
随着他走出的动作,雪白的衣袍上绣以的金丝云纹恍如活水流动,在日光下折射出清亮之光。
不远处,准备替他引路的弟子听闻动静转身,朝他微微一笑:“师弟。”
竟是裴照宁。
裴照宁今日穿着同他一样的弟子华服,一看便是要与他一同登台行拜师之礼。
“来,师弟。”裴照宁邀请他。
“我们一同上去。”
季云徵颔首上前,与裴照宁上阶,又特意向后错了半个肩的距离,以示身份长幼。
裴照宁见他如此动作,笑而不语,两人一前一后一道登上高台。
自高台铺就的锦毯一直绵延至明崇殿正前方,沿边每隔五步两侧都站着一名持剑肃穆的弟子,在季云徵与裴照宁双双经过时,两侧弟子动作整齐朝他们行礼。
季云徵向前走着,目光始终望向前方,遥遥见高台尽头处坐着,那浴在日光下,一袭夺目耀眼的白。
他看的清楚,那是陆晏禾。
随着一步步走向她的脚步中,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已不觉出了细密的汗,竟无端生出情怯。
这条路像是很长,仿佛长过了他的一辈子,让他的每一步都迈出的格外艰难。
然路有尽时,他与裴照宁一道终是停在明崇殿前的高台中央,台下无数道热切的光芒朝他看来。
前方,那道轻飘落下的视线几乎攫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晏禾……在看他。
峰顶的钟声敲响,发出沉厚庄重的钟鸣声,悠长深远。
季裴二人依礼朝着高台跪下,额头触地,行了大礼。
“弟子裴照宁/季云徵,拜见宗主,拜见各位长老。”
说是各位长老,如今上首之上只有宗主池楠意与六长老陆晏禾坐着,但该行的礼依旧不能少。
池楠意看着下首的二人,微微颔首,将他二人隔空扶起。
他朝着季云徵道。
“季云徵,今日乃是拜师典礼,你拜的,是我玄清宗六长老陆晏禾的师,此次拜师,可是出自你本心所愿?”
季云徵沉声答道:“是。”
“好。”
池楠意说罢,不再开口,只是挥了挥手,下侧的礼仪弟子依命上前,将三柱长香递给季云徵。
季云徵接过,从高台中那尊象征着玄清宗开宗祖师像的铜炉前灵火处将长香焚燃,插入铜炉之中,后退叩首。
“弟子季云徵,即日起拜入玄清宗门下,今后当潜心修道,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焚香敬祖之礼,毕。
陆晏禾坐在高处,背脊倚靠在玉檀椅上,于缭绕烟雾中看着季云徵神情认真肃穆的神情与动作,目光微微放空。
恪守门规,尊师重道,不负宗门培养之恩?
季云徵他在说这话时,有几分的真心?
是全无?还是有那么一分或者两分?
“咳。”池楠意的轻咳声响起,视线望向她,无声催促。
下一礼,是敬茶拜师之礼。
季云徵此时已起身,正仰着头,目光灼灼看向她。
于是陆晏禾自椅上缓缓起身走下,直至走至季云徵一丈之远停住,礼仪弟子手捧托盘来至季云徵身侧,上面放着一站青玉茶盏,盏中清茶尚且飘出盈盈热气。
季云徵接过茶盏,上前半步,复又朝着陆晏禾跪了下来,双手奉过头顶:“师尊。”
陆晏禾垂头看了他片刻,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单手将茶盏放回托盘,伸出手,拉住季云徵的臂弯,欲将他扶起。
季云徵感受到手臂传来拉他的力道,身体微微僵住,却只得顺着陆晏禾的力道起身,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
按照章程,她不应该将作为她弟子身份的禾穗铃给他吗?
不只是他,上首的池楠意与下方观礼的弟子亦发现其中不对。
池楠意虽未立即开口,但也微微蹙眉看向陆晏禾,似不理解她的意思。
细微的议论声自下方窸窸窣窣地响起。
“怎么回事?为何没给他灵铃?六长老这是不想收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