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徵你这个疯子!你到底在臆想着什么东西!!”
分明这里是珈容弛他自己的天魔界,季云徵构建出的这一切怎么会伤害到他?!
不论是何种原因,他都必须亲手结束他对季云徵的折磨,以免进一步波及他自己!
珈容弛猛地掐住了季云徵的喉咙,魔化的魔爪划破季云徵的肌肤,血肉翻出,作势割开季云徵的喉咙!
“你这个贱种!我今日便杀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声音突然凝固在喉间。
珈容弛只觉得遍体陡生寒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不知何时穿透他的胸口,洞穿了他的心窍。
那是属于面前少年的手,是季云徵的手。
“怎么……可能……”
珈容弛瞪大双眼,看着鲜血自他胸膛处的的那只手的腕骨滴落,一点一点染红他们身下的雪地。
雪被血液温度融化,化作雪水,亦是血水,有他的,也有季云徵的。
“哈……”
珈容弛骤缩的瞳孔倒映出季云徵的脸,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到地令人毛骨悚然,眼中尽是癫狂愉悦的笑意。
季云徵的喉咙被利爪割开,鲜血汩汩流出,笑声断断续续。
“珈容弛,你不会真的以为……本座是那个精神力远不如你,任你宰割的季云徵吧?”
他的声音沙哑冰冷,似如恶鬼在耳畔低语。
“这里真是你的天魔界吗?你没发觉,你对这里的感知——早已完全不可控了吗?”
珈容弛全身抽搐,唇色雪白,飞速泛灰的双眼中满是恐惧,看着少年,却连最后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少年声音轻飘飘落下。
“说起来,本座还得谢谢你呢,珈容弛。”
“谢你,帮我解开了困扰许久的事情。”
“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些的。”
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尖收拢,捏爆了掌心尚微微跳动的心脏,血雾喷溅。
“不必感激我。”季云徵对他道。
他杀了珈容弛,但天魔界并未即刻消散。
季云徵看着天地震动,满目疮痍的雪地,那些熔岩落下,却连一丝都未曾落到那片廊下伤害廊中之人,仿佛中间支撑起了无形的结界。
他望向不远处的陆晏禾,见陆晏禾抬手脱去了盖在身上的黑氅,拿着洛归佩剑站起身,朝外走来。
廊外已是炼狱般的赤红,她恍若未觉般的伸脚朝着地下赤红流淌的熔岩踏去。
瞬间,那原本可以瞬间融化她的赤红上,凭空出现以白雪构成的平地,任她安安稳稳的踏了上去,随着她朝着外头走去的方向,雪色绵延至之外。
她的身后,那叫凌皎皎的女子站在廊道的边缘冲着陆晏禾背影喊,清晰地被季云徵尽数听见。
“陆晏禾,我说的,都是注定好的结局!”
“你一定要去做,你听到了吗,你一定要那么做!”
结局,什么结局?
季云徵恨意陡生,只想弄清楚这个自己连记得都不记得,却能偷出洛归交给陆晏禾的凌皎皎到底是谁!
但当他看着执剑,对凌皎皎的话语充耳不闻,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的陆晏禾时,又安静下来。
周遭的一切声音似乎都逐渐离季云徵远去,他的眼中只倒映着陆晏禾的身影,嘴唇抖了抖。
即便知道这个只存在于自己幻想中陆晏禾只会与自己错身后离开此处,重演上辈子的旧事,他依旧情不自禁的唤着那个从前并未有资格呼唤的那个称呼。
“师……”
他上前半步,喉结滚动,唇齿间像是裹着陈年的铁锈,混着血沫的喉咙间说出的话含糊不清。
当陆晏禾走至他的咫尺之近,他嗅到她拂动的发间草木之香。
然而眼前一花,陆晏禾抬起头双眸倏然与他撞上,目光冰冷。
下一刻洛归剑脱鞘而出,剑光暴涨,剑锋直指季云徵。
转瞬间朝着他的脖颈处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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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徵瞳孔瞬间缩紧,身形却没动,连丝毫躲避的动作都没做出。
陆晏禾若想杀他,那也是——情理之中。
左右不过是幻境,他也死不了,权且让她出气……
但当刺目的剑锋袭至眼前,季云徵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长风呼啸,寒意四溢,一剑封喉的痛楚并未如期而至,代替它的,是肩膀被人拍开的力道。
“唰——!”
刺骨的霜寒越过他,于他身后炸起爆鸣声,季云徵被陆晏禾推开跌在地上。
他猛地睁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原本立于自己身后,早该被掏心而死的珈容弛睁着没有瞳仁的眼。
珈容弛在季云徵之前的位置之后,举起的魔刃倒悬于空,方才只差一指之距就可以劈开季云徵的头。
此时他的眉心被贪生剑贯穿,鲜血从额尖留下。
“轰——”
陆晏禾眼神微凝,手中贪生剑光芒大盛处,珈容弛的身影如泥石般轰然坍塌消散!
那片消散的身影之中,似有一丝黑色魔息从其中逃逸而出,下一刻便被陆晏禾瞥见,毫不犹豫抬手湮灭。
这一切只发生两息之间,末了,陆晏禾终于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满身血污的季云徵。
周围的虚幻之景在陆晏禾动手的瞬间便开始崩解,在她身后化作无数沙砾粉尘消散,如过火的余烬被撩拨腾起的雾。
于此同时,仿佛时间回溯,万象倒流,季云徵全身的伤口飞速愈合,白骨生肉,血污淡去,连疼痛之感都如幻觉般消弭无踪。
天魔界,消散了。
眼前之景不是云岫阁,而是辛栾城郊外一处密林中。
当最后一缕幻雾散去,天光倾泻而下,林间之风卷着细碎的金芒,穿过迎风摇曳的枝叶落在陆晏禾的身上,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一袭红裙翻飞似火,勾勒出其纤细挺拔的身姿,身后乌发随风飘扬。
似仙子临凡。
季云徵维持着跌在地上的动作,抬头怔怔望着她,此刻连呼吸都放轻,天魔界中的血与火,痛苦与崩溃都在阳光下蒸发殆尽,他低下头,看着陆晏禾手中执着的,灵光流转的贪生剑。
不是洛归剑,是贪生剑。
不是幻境,是现实。
是作为他的师尊,陆晏禾来救他了。
“师……尊……”他朝她喊出这个称谓,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陆晏禾走至他面前,抬袖朝他伸出手。
“来,起来。”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碎冰裂,眉眼却带着浅淡的关切。
“我来迟了,可有受伤?”
如同普通师尊对于徒弟那般关心。
“我应该当时先杀了那魔族的,他便也不会再找上你。”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跌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她的模样,主动伸手想要拉他起来,却不成想季云徵没有向她伸出手,而是垂下眸,兀自以手撑地站了起来。
陆晏禾:“……”
她立刻觉得有些尴尬,正欲收回手,却见那站起身的少年几个快步上前,抬头间双眼炽热地看着她,而后一展双臂将她的腰紧紧抱住!
“没有……您没有来迟。”
只低了陆晏禾半个头的少年撞进她的怀中,像是溺水者抱住眼前唯一的浮木,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的肩上,声音闷哑,温热的吐息穿过层层衣料传递而来。
“那时与今日,您都不曾来迟。”
只是你救下的这个人,是珈容云徵,不是季云徵。
【男主黑化数值-280】
【当前男主黑化值:5980】
【男主隐藏数值:+50】
可喜可贺,季云徵的黑化数值终于掉到5字开头——虽然依旧很高。
但陆晏禾也察觉到,这个男主隐藏数值恐怕并非厌恶数值,除非季云徵真的能够在自己眼前演得出神入化。
但是即便没有演戏,季云徵撒娇的功夫也是一流。
和谁学的?莫不是无师自通?
陆晏禾低头看着季云徵的发旋发呆了片刻,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出安慰的动作,但她方抬手悬在半空,指尖将落不落间,怀中之人开口。
“师尊……我……”
季云徵抓住她的衣袖,陆晏禾耳边呢喃声响起,尚未听他说完,腰间的力道骤然一松。
陆晏禾怀中重量一沉,脖颈间的温热鼻息猝然中断,就发现季云徵整个人朝下滑落,她立即抄住他的膝弯,蹲下身,就见季云徵软绵绵地倒在她的臂弯间。
她心头一跳,抬手抚上季云徵的额头却被他眉间滚烫的额心印惊住,当即明白是何原因。
她来时,季云徵就已经将珈容弛重创,明显是动用了别的力量,但身体到底还少年季云徵,因而遭到反噬,见到她之时他已力竭,否则不可能连珈容弛的临死反扑都不曾察觉到。
陆晏禾将季云徵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衣袍广袖翻飞间将他抱了起来,却意外发现季云徵并不沉,甚至有远不该他这般身子的轻。
她没有犹豫,将贪生剑往身侧一抛,灵光流转间御剑而起,朝着辛栾城城中而去。
界外魔宫。
琉璃为穹,穹顶倒悬,幽蓝火光于灯台中雀跃跳动,白玉阶上舞女隔着纱幔随音律旋开裙摆,似朵朵绽开的森白之花。
殿中魔族左右安静对坐,金樽杯中光晕沉浮,倒影之中红影晃动,华服逶地,高位之上的男子斜斜倚靠在玄玉鎏金榻上。
男子容色艳丽,冷白指尖抚过凤尾木琴,指尖拨动,弦音靡靡不绝。
他的肤色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眼尾淡淡涂着脂红,心情却是甚好,左侧白皙耳垂下金丝耳坠随着他拨琴的动作微微晃动,坠尾处艳如鸽血的红流转着妖异的红。
“啪——!”
琴音戛然而止,琴弦崩断发出颤鸣声,男子微微垂眸,看着指尖被琴弦划拉出长长的口子,红玉般的血珠滴滴落下,溅在琴面之上。
“咳咳……”
静默片刻,他宽衣之下纤薄背脊微抖,掩唇咳嗽出声。
舞女惶恐跪地,下方其余在坐的魔族见之,亦纷纷出席跪下,惶恐道。
“二殿下。”
男子身侧的侍女安静走上前,恭敬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来,他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侧眼含笑着接过,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又扫了眼底下。
“诸位大人这般是做什么?都起来罢。”
“今日来者都是客,何必拘泥于礼数呢?只不过是这琴不合手,反倒打扰了各位的兴致了,是孤的不是。”
殿中跪于地的一片魔族皆未起身,大气也不敢喘。
珈容倾倒也也没有强求,慢慢擦完手中之血,又靠回榻上,突然叹息道。
“弛大人怕是回不来了,传下去,厚待其家。”
“是。”他身后的魔侍低头应声,后退离开。
底下魔族心中咯噔一声,立即明白上头那位的意思——
珈容弛死了。
他们心照不宣,都知晓珈容弛是被派去做什么的,心中不免震惊。
他没能杀了那出逃的七殿下,反而死了?
“孤的那个七弟,想是去了沧澜界内。”
“只是以他的身份,想必要多遭些罪了。”
珈容倾说着,抬手又拂过凤尾长琴的琴穗,言语中带着些惋惜。
“可惜了这把好琴,烧了吧。”
当长琴坠入火中,刹那间窜起半人高的焰,火舌缠绕琴身,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响,木香缓缓飘散逸出。
传言天魔皇族的二殿下善音律,乐器中又尤其钟爱凤尾木琴,但每一把木琴却都只能在他手中把玩过不了半月。
这是他的第三百二十三把木琴。
珈容倾支着头看着燃烧的焰光,沾染上血的木质灼烧后的奇异香逐渐萦绕在他的鼻尖,他的眼中微微划过失落。
这是为什么呢?这琴,他还挺喜欢的,烧起来的味道,却远不及自己的预期。
至于珈容弛,虽蠢笨了些,一直以来倒也是意外的好用,如今死得有些浪费了。
但是……
珈容倾唇角勾起一丝兴味,将早已愈合的指尖放置自己鼻尖前端,轻嗅着其上尚未消散的血腥之味。
自己留在珈容弛身上的那一抹被碾碎的残念没能杀掉自己那亲爱的弟弟,但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极喜爱的草木气息,以至于让他勾起了些旧时的回忆。
血与火之间,那个全身是血,面容有些脏污的年轻女子,持着断了柄的剑与他对峙的倔强的神情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心中又不免涌上可惜之绪。
当年自己在界中遇到那个女孩叫什么呢?
她没有在那时死去的话,如今修为想必更加精进了罢?
自己那好命的弟弟又是如何遇上她的呢?
他们现在是在一起吗?
他已许久不关注界内之事,却意外的在此时提了兴趣。
“去查,如今……”
他双眼阖上躺在榻间,捕捉着那抹残念消散之时传回来的每一丝感受。
良久,他才继续道。
“辛栾城。”
“打探那里,这两日是否有稀客出现于此处。”
他有些想要去见见她了。
当乌骨衣从陆晏禾住处走出时,院外的站着的两人纷纷抬眼朝她望过来。
她就着庭院中的月光瞧清楚了那两人,见是江见寒与谢今辞,不由得哟了声,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都在这里等着呢?”
“今辞也就罢了,明日就要离开这观峰台了,江持戒现下不忙?”
江见寒对乌骨衣的阴阳怪气恍若未觉,先行上前一步,神色严肃问道:“如何?”
“什么如何?”
乌骨衣将手中的药匣提了提,眉尾上扬,好笑地看着他。
“那小子运气好,被魔族盯上了还能活下来,倒是因那魔族的天魔界的缘故精神受到了创伤,怕是今晚都未必醒的来。”
“怎么,江见寒,你怀疑我的医术?瞧不起人?”
江见寒面色如霜,盯着乌骨衣,听出她话语中的插科打诨,于是直接了当开口道。
“我说的,是你是否能看出陆晏禾收的那徒弟的不对劲?”
“咳。”
他身旁的谢今辞含蓄地咳嗽一声,脸色略有些尴尬。
“江前辈,师尊她今日便已表明态度,您就不必再深究了罢。”
乌骨衣不清楚今日陆晏禾与江见寒之事,闻言起了兴趣起来,脸上笑容放大。
“看不出来啊,江见寒你还是这般热心肠之人,连里面那位收什么徒弟都要管?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见寒眸色沉沉,目不斜视,说出来的话却如石破天惊。
“她收谁都可以,但不可收一个魔为徒。”
话落,乌骨衣与谢今辞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底的惊愕与疑惑。
谢今辞还算冷静,立刻皱眉询问道。
“江前辈,此事想必是有误会?师弟他怎么可能是魔?”
乌骨衣则是更加直接,目露狐疑地看着他:“不可能,江见寒你莫不是魔怔了?”
“他若是魔族,我会探不出?见到他的第一日便已杀了他,你说他是魔,可有何依据?”
谢今辞与乌骨衣皆是医修,也都亲自替季云徵瞧过,都不曾从他身上察觉出异样,即便有魔气的痕迹,也都只是他被魔族所伤导致,而非本源魔气。
他们还不至于分不清本源魔息与外来侵蚀入体的魔气。
江见寒见他二人都如此笃定的模样,双眉皱得更紧,面色愈加冷了几分。
“没有直接依据,但苍虬剑有异。”
他的直觉在见到季云徵之时便已出现强烈的示警,他实在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但脑中几乎是立刻冒出了个荒诞的想法。
能让他有如此敌意的最大可能便是——这季云徵是魔。
只有与魔族对敌之时,他与苍虬剑才会同时产生强烈敌意与战意,甚至这次的感觉远超他面对普通魔族。
若季云徵是魔,那他绝非等闲魔族。
可他并未感受到季云徵身上属于魔族的专属气息,甚至不止是他,连对于魔族气息最为敏感的两个医修都没能发觉季云徵的异常。
他不怀疑乌骨衣与谢今辞的医术,但他同样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乌骨衣闻言,觉得有些好笑,当即问道:“这话你想必也和里面那位说过吧?她可有理你?”
江见寒沉默以对。
见他迟迟不回答,乌骨衣也明白了大概。
“行了,既然没有依据,江见寒,单凭你与苍虬的感应是说服不了任何人的。”
“更何况若他真是魔族,第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陆晏禾,哪里还需要我们动手?”
乌骨衣说完,就听得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