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回神看着系统屏幕中江见寒所在之地,有些惊讶的看到,江见寒不知为何还停留在方才那岔路口,整个人就这样如木头般立在原地。
夜色昏暗,林间的月色朦胧,即便是系统投下的影像也有些模糊,瞧不清他面上此时的神情如何。
陆晏禾没管这些,自指尖处凝聚起一缕灵光点在翠色龟甲顶端,灵力如涓流顺着其上古朴的纹路淌入延伸的甲纹并扩散至开,当壳面被整个覆盖,一圈淡绿色的光芒似涟漪荡开,龟壳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江见寒。”陆晏禾盯着江见寒所在的画面,对着周身泛着流光的龟甲出声道。
终于,画面中林间似尊石雕般定在原处的江见寒微微动了,却没有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从身上掏出同自己手中一样的传音信物。
“陆晏禾?”
江见寒清冷的嗓音透过陆晏禾手中泛着灵光的龟甲传来,语气之中像是带了三分的不确定。
第一次瞧见江见寒不借用外物,声音却能直接传来的画面,陆晏禾心中纳闷。
这个法器传音的原理,是只要其中一方持有并灵力输入即可?
这是青阑剑宗专门研制的稀罕宝贝?怪不得江见寒这种视外物如空物的剑痴也能如此珍视,还贴身携带。
陆晏禾心中起了朝江见寒多要些这好东西的想法。
若是宗门弟子都能拥有此物,虽只能联系特定之人,但危及情况下不必花费普通传音符咒那般引咒的时间便可最快传递彼此情况。
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之事。
陆晏禾:“是我,江见寒,有事找你。”
江见寒的声音没有立刻传来,而是顿了片刻才道。
“何事?”他询问的语调平稳,不含任何情绪。
“不方便说,我们现下见一面如何?”陆晏禾回他。
江见寒:“很急?现下是夜半。”
半夜怎么了,你半夜不是还在外面逛?
陆晏禾:“很急,我一刻都等不了要与你见面。”
江见寒:“……”
良久的沉默中,陆晏禾看着画面中站于林间依旧未动的江见寒,若非这龟甲法器做工精良到甚至能够听清对面江见寒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陆晏禾怀疑他已原地睡过去。
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呼吸声乃至那边林间的虫鸣与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沉默,往往意味着拒绝。
陆晏禾有些失去了耐心,再次唤他道:“江见寒,你还在吗?能听见我说的话吗?你来不来,若是不肯来……”
为了季云徵暴露不至于太早,江见寒若打定主意不来,陆晏禾会亲自出去“接他”。
软的不行来硬的,管他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话尚未说完,就听见江见寒的回应。
“我在。”
“听得见。”
“我来。”
意外地,他这几句话回得极快,像是怕被人半路打断似的。
几乎是在他回复陆晏禾的同时,系统画面中的江见寒也动了起来,利落转身就要走。
陆晏禾见目的达到,心中一喜,但随即想起某件事——
江见寒来必然会来到自己现在这里,但现下季云徵不在,不能让江见寒发现此事。
所以她立刻道:“等等,不是来我这里。”
“旁人在不方便,我们另找地方见。”
对面又陷入了沉默,许久,江见寒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单独……见面?”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陆晏禾总觉得江见寒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在微微发着抖。
观峰台所设暗牢地处峰中西南方, 陆晏禾边将与江见寒见面的地方定在了峰中东北处的某处角亭。
江见寒来的比陆晏禾想象中的来还要快些。
今夜月朗星疏,天边皓月清辉似水漫下,自角亭青石瓦砖层层倾泻而下。
赴约的剑修踏着满地冷月清辉而来, 衣袂翻飞间,腰间佩剑青霜流转。
他踏上亭阶,环顾四周。
子夜的冷露极缓地在四角的铜铃凝起又滴落, 于石阶上溅起细微的声响,慢慢洇开朵朵深晕。
夜间的凉风带着点微寒, 吹拂着亭边之树, 引得叶影摇曳,沙沙之音不止。
亭中无人, 江见寒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地抬头。
“唰——”
抬首间, 他眼前倏然闪过剑面折射的月光, 不过瞬息, 贪生剑清冽剑意已临至他面前。
江见寒避也不避,甚至双眼眨也未眨, 长睫下的眸光平静如深潭,仿佛迎面的不是贪生削石断金的剑意, 而是缕拂来的清风。
与此同时, 他腰间的苍虬剑剑身龙鳞纹路亮起, 青光流转处震颤着发出低沉嗡鸣,隐隐传出若有似无的龙吟。
而后竟自行脱鞘而出, 同样剑意高昂,迎上了贪生剑!
两柄灵剑在半空中铿锵相交, 发出清脆碰撞之声!
树上,长尾白鼬飞速窜上陆晏禾的肩头,焦急地吱吱叫出声, 用只有陆晏禾方能听懂地话道。
“别!宿主!你和江见寒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啊!要是被旁人瞧见了……”
它话说一半,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上一刻争锋相对的两柄灵剑在空中转了又转,剑身两两相贴,发出欢快的嗡鸣声,仿佛是阔别许久的好友般,彼此之间的灵气缠缠绕绕起来。
系统惊呆:啥?还能这样?!
按照常理,死对头的剑难道不应该也是彼此的死对头才合理吗?!
它看看陆晏禾,又看看江见寒,陆晏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江见寒则是静静地看着,也没做出什么举动。
更让它大跌眼镜的,是陆晏禾伸出手朝下方招了招,说道:“来。”
剑影疾窜而来,两柄剑竟然是同时朝着陆晏禾飞来,甚至苍虬还较贪生更快,来到陆晏禾面前就开始欢快地绕着她打转。
在它身后的贪生剑仿佛被惹恼了般,“啪”地将苍虬剑挤开,苍虬剑剑身一歪,竟然顺势摔进了陆晏禾的怀中,更是得寸进尺地用剑柄亲昵地蹭上陆晏禾的手臂。
剑不像剑,倒像只谄媚争宠的大狗。
树下微微仰着头的江见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微僵,却只是将唇微微抿紧,没做出什么动作。
贪生剑彻底被激怒,闷头扎来将苍虬剑从陆晏禾的怀中推了出去,两剑灵光暴涨,几乎要当场斗起法来。
两灵剑翻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贪生,别闹。”千钧一发之际,陆晏禾立时开口道。
“苍虬,归鞘。”江见寒亦在树下道。
两边灵主召唤,贪生和苍虬这才分开,不情不愿地各自归位。
收了灵剑,陆晏禾斜倚在树干的分叉处俯瞰着树下的江见寒,晃了晃脚,又拍了拍她身侧的枝干,朝着江见寒发出邀请:“江见寒,来这里。”
“为何要上树?”
江见寒立于树下,眸光清泠,仰头看着繁花枝叶间的人问道。
陆晏禾知晓他向来冷清自持,不逾规矩,不怎么愿意同她这般做出攀树的举动。
于是她低头瞧他,眉眼压低,表情变得有些神神秘秘。
“自然是因为——”
“你我是偷溜出来见面的啊。”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现下律戒阁弟子值守,单就我等你的这一会儿就已经有过一拨弟子巡过去了,算了算,下一拨也快……”
说话间,两人皆是有感应,远远地已然看到几点朝着他们方向而来的火光,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之声。
下一班巡逻的弟子确快要寻至此处。
江见寒微微垂眸,似在思量,眼前被丢了一截树枝。
陆晏禾在树上招手,眼中带着狡黠如狐的笑,以唇语无声催促道:“江见寒——”
白衣晃过,江见寒没再犹豫,足间轻点,无声跃上陆晏禾身旁的树干之上。
树枝轻颤,有零星花叶簌簌落下。
月色之下,陆晏禾和江见寒就这般坐在树上无声对视,而后后者平静移开眼,又垂眸闭上,一副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
底下的火光和脚步声经过又远去,陆晏禾用手撑着头,脸上笑意吟吟。
不为别的,只是她又瞧见江见寒扣着剑鞘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苍虬剑上的鳞纹。
他又开始紧张了。
在巡视的弟子远去后,江见寒像是无法再忍受陆晏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睁眼,开口问道:“你寻我所谓何事?”
“说真的,我以为你不会来呢。”陆晏禾大大咧咧地双腿盘起,半个身体都放松的靠在身后的树上:“毕竟我才下了你面子。”
树影婆娑间,同样是盘腿席地坐于树上,江见寒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与陆晏禾的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静静看着陆晏禾随手摘下树上那侧花叶落尽结出的果子丢进嘴中,尝味过后,她的双眉打成了个死结。
“嘶,酸。”
将她呲牙咧嘴的情态落入眼中,江见寒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此刻的陆晏禾好像不复人前清冷疏离,令人畏惧的模样,好似又变回了当初与他一同在神墓中试炼时候那样没有束缚,充满鲜活生气的人。
如果当年没有那般变故……
“喂,江见寒,你听清我方才说的话了吗?”陆晏禾突然抬起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
江见寒微微惊住,蓦然回神:“什么?”
她方才好似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你怎么还开始耳背了?”陆晏禾疑惑,又重复了方才说的话:“我说,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袖中的右手握紧,江见寒深深吸了口气,直视她:“你觉得我是在故意针对他?”
他的话语又冷了冷,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情绪:“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替他求情?”
当然不是,陆晏禾巴不得江见寒对季云徵一直保留戒备之心,也好为之后做打算。
只是今日,她只是纯粹来拖延时间的。
她略微分了分神,观察系统在她识海中投射出来的画面,季云徵现在尚未从那暗牢中走出。
正是她的这个停顿,江见寒便将她的反应当作是默认,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拂袖站起身,转身欲走。
陆晏禾倏然抬头,眼疾手快地攥住那片翻飞的雪色衣角:“江见寒,我们今日和好罢。”
男子的身形微滞,起身时剑穗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才动作的余力让树上的花朵枝叶又纷纷扬扬落了些下去。
“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怔怔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当年的事情,到底你我彼此各有难处。”陆晏禾耸了耸肩,朝他展露出一个笑容:“今日说开,让前事归尘,如何?”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一书中,曾讲述过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作为那辈最具天赋的修真者,江陆二人皆是以刚跨入金丹初期修为,入神墓,破秘境,获得墓中双灵剑认可,传作一段佳话。
然而当他们境界圆满,走出神墓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各自宗门的贺喜,而是天魔入界的浩劫。
那一战,所有人都不知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只觉得做了个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噩梦,一晃二十多年,幸存者都会时常被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困住。
亦是那一战,作为当世第一宗门的玄清宗,站在对抗天魔族的最前线。
玄清宗前宗主,陆晏禾的师尊,化神境明华剑尊率玄清宗一众尊者以尽数身陨的代价,重创魔君珈容衣,将其与天魔一族赶至界外。
战事终毕,界外动乱平息,内乱便起,首当其冲的便是昔日辉煌而今没落的玄清宗。
无他,玄清宗化神剑尊及一宗元婴尊者陨落,论实力,已不及其余宗门,合该让贤。
各宗让贤声势浩大之际,以玄清宗当年的首徒池楠意为首的下一辈弟子,纷纷破境至元婴,生生扛起摇摇欲坠,内忧外患的宗门。
其中排名为六的陆晏禾,更是以恐怖的实力,一举突破至元婴中期,以本命灵剑贪生剑加持,实力直逼化神初期。
破镜的当夜,陆晏禾失踪,久寻无果,直至数日后,负责宗门值守的玄清宗弟子才见一女子独身归宗。
她一身白衣就鲜血染红成暗紫,抬手一抛,将那些昔日叫嚣最狠的各宗门的长老首级悬挂在玄清宗宗门前,排成长长一列,迎风晃动。
“豺狼虎豹之辈,死不足惜。”
她道,抬起头,目中光芒冰寒彻骨。
“今日玄清宗为首,各宗门中谁或有异议者,可来与我一战。”
夜风吹拂, 林间的花与叶发出簌簌之声,又飘飘荡荡地落下了不少。
“我记得当时,也杀了你们青阑剑宗的人。”
“然后就与上门的你打了一架。”
那时的记忆甚至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与江见寒打了个昏天黑地后将他重伤,自此,世人皆道双剑双璧不复, 只留下至仇至恨的死对头。
想到这些,陆晏禾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这是系统给她看过的原书有关原主的剧情, 当然, 也同样算是自己前半生的经历。
抛去其他,她和原主行事作风上还是挺像的。
江见寒见她出神的模样, 沉默片刻, 重新撩摆坐了下来, 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你可有后悔?”
陆晏禾闻言回神, 似笑非笑地回道:“在你看来,我像是会后悔的人?”
江见寒颔首道:“确实, 你从不后悔。”
“所以,你无需在意, 我从未对你有任何敌意。”
这次轮到陆晏禾惊讶了, 有些意外地瞥了眼江见寒, 见他神色毫无异常,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无论是她也好, 江见寒也罢,双方都知晓当年种种是是非非, 都无法用只言片语解释的清楚。
但就那时两人打的那般惊天动地,陆晏禾很难理解江见寒对自己毫无敌意。
“那你当时还上门讨打?莫不是太闲了?”陆晏禾不解。
江见寒看着她,眸光有些复杂:“当年之事, 你还记得清多少?”
陆晏禾迟疑,细细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了吧,只记得当时狠狠刺了你一剑,然后就断片了,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或许是当年连日的奔波与杀戮,在与江见寒一战时,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昏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与贪生剑配合。
如今想来,很多细节都不太记得。
江见寒双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眼底有光在流动,却又像是波动的湖面,明明灭灭看得不甚清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归于简单的一句话:“并无。”
当他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陆晏禾眼含探究的目光。
“所以你当年真不是为了替你宗门中人寻仇来的?那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来看我的吧?”
江见寒呼吸微滞住,双唇微微分开,却又在第一个音节成行时紧紧抿住。
他确实,只是想去看看她的。
只是话至临头,他脑海中却又骤然浮现出那时陆晏禾执剑看向他时,那双冷得如淬了毒的剑,却又混沌不堪的双眼。
当年的陆晏禾对任何一个出现在玄清宗的外人都带着股天生的敌意,像是想要凭着自己那一人一剑护住在她身后的宗门。
那双眼睛与现在剔透的像是雨过琉璃般透彻的眸子重合,让他生生压住了想要解释的念头。
往事不可追。
现在已然很好……他心道。
这边陆晏禾久久没等到江见寒的开口,反而等到了系统的提示。
在江见寒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始终乖顺趴在陆晏禾肩膀的长尾白鼬一下支愣起来,甩着它那油光水滑的长尾,贴在陆晏禾的脖子上吱吱叫了起来。
“阿禾,季云徵出来了!”
陆晏禾扫了眼识海中的画面,果然见到了季云徵悄然离开暗牢融入夜色的那一幕。
他已经解决庞容锡了?
“季云徵肯定很快便会回去了,阿禾你得尽快回去!”系统强调道。
陆晏禾自然知晓,她抬手摸了摸长尾白鼬看向江见寒,江见寒此时也同样望着她肩膀上的系统。
“这是你新养的灵宠?”他面露不解,似乎很难理解以陆晏禾的性情会养所谓灵宠。
或者说除了灵修,极少有其他修士会将一只灵宠养在自己身边,尤其她还是个剑修。
“是啊。”陆晏禾点头,十分真诚地笑道:“江见寒,今日既然说开,我可以理解为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江见寒闻言,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在她过于直白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闷闷应了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