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仪琅跌在榻上,他捂住隐隐作疼的腰际,看着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公仪昶怀里的陆晏禾。
这是一张……与谛禾道君几乎一模一样的样貌。
他闭了闭眼。
不会的,他所认识的那个谛禾道君,从不会露出这般娇缠黏人的模样。
否定归否定,但他再度睁开眼,看着恨不得贴在公仪昶身上的那女子,还是不由得从唇齿间嗤笑出一声,忍着疼坐起身,凉凉道。
“凌知意凌姑娘,在下劝你动作稍微收敛些……”
“两位身上那合欢的药性可还没解,”他目光扫过公仪昶泛红的脖颈与微微发颤的手臂,“如此挑逗我这位兄长,就不怕真出点什么事儿?”
凌知意,这是她这具身体的名字?
被他提醒,陆晏禾才想起来□□这一事。
她倒是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抬起头看向公仪昶时……
公仪昶眼尾潮红,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药效正烈,煎熬不已,全靠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
陆晏禾伸手摸了摸公仪昶发烫的脸颊:“夫君很难受么?”
公仪昶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红透,却还是朝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不……不难受。”
“胡说。”
陆晏禾转过头看向公仪琅,脸上已换了一副怯生生的畏惧模样:“这位公子,麻烦……可否帮忙寻些解药来?我夫君他……”
公仪琅依旧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逡巡,同时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解药?姑娘健忘,下药的不是你们的人么,怎么反倒问在下要起解药来了?”
“妾身这边……没有解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若是公子方便能否……”
“不方便。”公仪琅笑着打断她回答道。
公仪琅等着她反驳,等着她羞恼。
可她没有。
陆晏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怀中的公仪昶,眸光温柔:“夫君……那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公仪琅呆愣的目光中,她倾身向前,纤臂环住公仪昶的脖颈,脸上泛起羞涩如霞的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若是夫君不介意,今日的洞房花烛,现下便续上吧。”
公仪昶的目光已是迷离一片,在陆晏禾靠上来的同时,他的手便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要……怎么……做?”他声音沙哑,带着难耐的喘息。
“夫君,我来教你……”陆晏禾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就在陆晏禾将公仪昶压倒,两人即将彻底贴上的前一刻。
“行了!!”
公仪琅整个人恨不得原地裂开,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咬牙道。
“我去找解药!!”
重生的第二日, 陆晏禾终于联系上了主系统。
【主系统:关于宿主就新身份形似原身的解释如下。】
【主系统:由于宿主神识特殊,可承载迁移的宿体有限,仅能在凌氏之女中选择, 此宿体为系统十七年前监测并培养完成的合格宿体,在宿主接手之前一概为系统操纵,具有唯一性,故无其他选择。】
【主系统:至于容貌相似——此支凌氏血脉, 本与宿主原身同出一源, 并非偶然。】
陆晏禾敏锐地听出其中隐含的意思。
【陆晏禾:你是说……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准备好的“容器”?而且和我的原身有血缘关系?】
【主系统:是。】
陆晏禾:“……”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部救赎文, 自开篇便从季云徵被陆晏禾带回玄清宗讲起,书中从未提及陆晏禾的身世, 但这并不意味她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书中的陆晏禾,即她陆晏禾本人, 自记事起便是个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在下界讨饭的小乞儿。
那时, 她时常为了分一口吃食与其他小乞儿打架, 有时饿极了,也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成有败, 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也免不了被追被打。
直到那年, 欺软怕硬的陆晏禾偷吃食偷到了沈逢齐, 那个看起来与她年岁相仿、却一身锦衣华服, 有些仙气飘飘的少年郎身上。
被发觉后她想要逃跑, 却被沈逢齐当场逮住。
面对沈逢齐,她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服,在沈逢齐眯着眼笑她时, 陆晏禾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出了一排鲜红的牙印。
就因这一口,沈逢齐便嚷着要她“负责”,而后……将她拐回了玄清宗。
包括陆晏禾这个名字,也是沈逢齐当年坚持给她起的。
晏禾,“晏”寓意平和安康,“禾”又如田埂间的禾穗般,经风磨火烧,亦能坚韧生长。
正因如此,对于“亲人”这一词的认知,陆晏禾始终停留在那几个一道将她拉扯大的师兄师姐身上。
至于自己身上流着凌氏的血脉,如今也算是意外得知。
明了这些,陆晏禾心下稍安。
至少这具身体并非系统夺舍无辜之人所得。
可随之而来的困扰她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陆晏禾:你说你们从十七年前便开始准备这具宿体……即便是未雨绸缪,也不至于提前那么久吧?】
闻言,主系统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主系统:宿主,实际时间并未提前太多,此具宿体是在您上次死亡前五年,才被系统选定并开始培养的。】
嗯?五年?方才不是说十七年前么?
未等陆晏禾问出口,系统已给出了解答。
【主系统:宿主,距离您上次死亡到昨日复生,其间——已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
啥十二年?!
系统这石破天惊的回复惊得陆晏禾浑身一颤,也让她猛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她此刻正缩在一人怀中,几乎是同时,抱着她的人因她的异动有了动作。
“娘子、怎么了?”
那人侧身贴近,陆晏禾闻声也微微抬头看向他。
她身前的这张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眉形修长而分明,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眼瞳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的色泽,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关切,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清澈得毫无杂质,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担忧。
江见寒?
陆晏禾盯着这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恍惚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
眼前人是公仪昶。
“夫君,我没事。”她立刻缩回他怀中,声音低低,示弱道,“只是做了个……梦。”
缩在公仪昶温热的怀里,陆晏禾神思却一片恍惚。
他的气息笼着她,干净而踏实,长发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清爽的气息。
十二年……她这一睡一醒,竟已过去这么久了么?
快得让她毫无实感。
就连公仪琅,这个她昨日“重逢”的旧识,容貌也未有多少变化,顶多是脾气似乎更臭了些。
若真过了十二年,她那几个徒弟……如今又该是何等模样了?
公仪昶见她缩在自己怀中不言不语,以为她是害怕,眉头微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贴在她的腰侧。
“娘、子、不、怕。”
“有、我。”
他的话音才落,两人身下床榻却忽然重重一晃。
公仪昶眉头立刻锁紧,他起身撩开帘帐,朝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神情认真地朝外要求道。
“赶车……稳些。”
“你们晃、晃到她了。”
帘帐外,坐在前头看着书册的公仪琅扭过头,看着里头那个将榻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还一本正经提要求的公仪昶,简直要被他气笑。
都说情爱让人失智,他的这个痴傻的哥更是其中翘楚。
光一直护着骗他婚的凌氏女便也罢了,好容易用只有回渟渊亲自求情才能保下那凌氏女的借口让他同意回渟渊,他还坚持要叫一辆有榻的马车,说是昨夜他娘子精神紧绷一夜未眠,方便她白日补觉。
这般失智的情态……呵,同他的另外那个哥仿佛同个模子里刻出来。
一样的执迷不悟,一样的要死要活。
凌知意……陆晏禾……
一想到凌氏女那张与陆晏禾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时,公仪琅的眸光还是微微沉了沉。
单就凭她那样貌,等到了渟渊恐怕也是……
虽然公仪昶到底也是公仪氏的嫡系血脉,但他这痴儿哥如今的样子,是保不了他的这个小娘子的。
想到这,公仪琅带着提醒的意味对公仪昶道:“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等去了渟渊她若还是这副模样,你们的婚事必定……”
他话音未落,另一颗脑袋忽地从帘帐后探了出来。
陆晏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与公仪琅对上了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公仪琅看着少女模样的陆晏禾的这张脸才有些晃神,就见她眨了眨眼,笑道。
“公子——”
“醒了,饿了,有吃的吗?”
她言下之意明显。
公仪琅:“……”
他服了。
在狐假虎威如愿让公仪琅下车买回一堆吃食后,陆晏禾便心安理得地倚在榻上,接受公仪昶细致周到的投喂。
从剥好的鲜果到吹温的羹汤,几乎无需她动手,公仪昶就会送到她嘴边,等她张口咬下。
“夫君真好呀。”
吃的美了,陆晏禾就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儿般冲公仪昶笑笑,嘴巴甜甜的夸上几句,又或是亲上一口,公仪昶眼睛便唰的一下亮得惊人,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殷勤。
一旁的公仪琅别开脸,简直没眼看,心烦气躁的书册捏在手中半晌,一页也没翻过去。
陆晏禾只当没察觉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灼人视线,借着这难得的空隙,开始在心里零碎地问起了系统其他事。
【陆晏禾:话说我死后,季云徵怎么样?那封信他看了吧,有什么反应?宗门后来可有为难他?】
她死前写给池楠意方寻初等人的信里坦白了她两世为人之事。
而那给封给季云徵的信,则交代了当年她遇到系统,又以复活沈逢齐为交易收他为徒之事。
她将所有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写了下来。
末了,想要此事以她之死为结束,望宗门不要牵累季云徵与谢今辞。
陆晏禾自认为以她与池楠意等人的昔日交情,在她死后,玄清宗不会为难他们二人。
【主系统:宿主死后贪生断剑,季云徵本欲用那柄残剑自戕当场,被先前宿主种在他体内的恶念禁制护住了心脉,故性命无碍。
【在看过宿主留下的信,知晓前因后果后,他便彻底断了自尽的念头,不再寻死。】
陆晏禾心下稍安。
那就好,那就好。
【陆晏禾:之后呢?他是选择留在归墟,还是回了玄清宗?】
【主系统:都不是,季云徵脱离两宗后……去了界外。】
……哈?
陆晏禾震惊。
【陆晏禾:什么意思?我那黑化值白降了?剧情白走了?】
主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叙述起她身死之后发生的事。
比如玄清宗虽最后未怪罪季云徵,但他直接自请宗门除名,脱离玄清宗与归墟宗,孤身去了界外魔族。
又比如谢今辞当夜大恸自戕未成,道心崩毁,彻底断了医修修行之路,随后同样自除玄清宗宗门弟子身份,回归檀陵贺兰氏。
至于江见寒,亦在陆晏禾死后身心受创,不久之后离开青阑剑宗。
还有……………
陆晏禾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要咀嚼。
【陆晏禾: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死,直接没了两个徒弟?一个去了魔族,一个回归本家?】
【主系统:是,除裴照宁外,玄清宗如今的名册之上,已除去谢今辞和季云徵两人名字。】
她难以置信。
【陆晏禾:不是,这剧情是彻底崩了吧?系统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不需要挽回一下吗?】
【主系统:经检测,所有角色行为皆符合其性格逻辑与发展轨迹,世界线运行稳定,宿主的任务已于身死之时判定完成,后续发展不在系统干预范畴。】
陆晏禾听着,正捏着甜瓜的手微微收紧,汁水沾染上指尖。
所以,意思是她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又是给季云徵降黑化值的,又是挡刀又是死的,最后就换来了这样一个全员“各回各家”莫名其妙的结局?
逗她的吧!
第181章
雍泽城本就距渟渊不远, 清晨出发,马车在陆晏禾醒来后又施了疾行术,一行人终是在日暮前抵达了渟渊。
公仪琅带人为公仪昶与陆晏禾安排了单独的客院歇息。
至于那些策划骗婚之局、一同押解而来的凌氏众人, 陆晏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过问,便被公仪琅唤公族人给利落押走。
“凌姑娘原本也该与他们一同收押的。”
公仪琅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浅淡却意有所指的微笑。
“奈何我这位兄长执意力保,这才破例。若姑娘真心待他, 便好好准备起来, 明日面见族长时, 好好向上陈情,或能得宽大处理也未可知。”
陆晏禾眨了眨眼, 乖巧点头:“全听琅公子的。”
其实陆晏禾很想开口问,你们族长……是谁?
陆晏禾原以为自她将江见寒带走后, 公仪琅便是公仪氏顺理成章的继任者。
可看他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奔走安排的模样,实不像一族之长该有的姿态。
若真是, 未免也太事必躬亲了些, 掉价掉价。
总不至于……是江见寒回归公仪氏,还当了公仪氏的族长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晏禾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江见寒本就不想呆在公仪氏, 陆晏禾她好容易将他从渟渊带走,若江见寒的还真在她死后回到这里, 那岂不是自甘堕落?白费了她当年一片苦心?
她人死了都被气活。
只是公仪琅在前, 陆晏禾自然不会贸然发问, 如今她容貌与前世近乎相同, 言多必失,反而易惹猜疑。
她虽然心里不抱多少希望,但若明日见的族长真是个通情达理的, 念在她如今是凌氏女血脉,又得公仪昶倾心,或许能成全他们,放他们安然离开也说不定。
她这般想着,心下稍定,抬眼时却正对上公仪琅探究的目光。
公仪琅在来之前便查过,凌知意今年方满十七,而如今距离谛禾道君陆晏禾身死过去了有十二年,时间对不上,这凌氏女显然不可能是她的转世。
可这张脸……那眉眼间的神态,为何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公仪琅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公仪昶道:“哥,你几年不曾归家,此番回来,今夜参加一下家宴吧。”
公仪昶闻言,下意识看向陆晏禾:“她……”
他想要带陆晏禾一起去。
公仪琅摇了摇头道:“凌氏骗婚之事尚未厘清,此刻带她去,恐生枝节,于她亦无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复又落回公仪昶身上,“我会安排妥当的人陪她在族中随意走走,熟悉熟悉,若是回的晚了,会着人帮她备晚膳,无需挂心。”
陆晏禾原本挽着公仪昶的手臂,闻言便松开手,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笑:“夫君,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公仪昶呆愣愣地点了点头,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言,目光里满是不情愿。
陆晏禾想了想,仰头在他下颌处落下个安抚的吻。
这触碰极轻,如羽拂过,公仪昶身体微微一震,环着她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露出个羞赫的笑,眼底浮现出明晃晃的高兴。
一旁的公仪琅早已别开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啧,就他哥这不值钱的模样,真没出息。
他忍耐达到极限,伸出手正要干脆地将公仪昶拉走,却见公仪昶仍定在原地。
他抬手探入自己怀中,摸索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是一枚龟甲,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触手生温。
形状,纹路,与江见寒曾给过她的那枚龟甲一般无二。
唯一有区别的,是它的颜色。
这龟甲的色泽,是纯黑的。
“娘、子,”公仪昶开口磕磕巴巴,说得却格外认真,“昨、昨日就、就该给、给你。”
“这是……成婚、信物。”
“你带、带着,能护……你。”
你们公仪氏是真的很喜欢送人龟甲欸。
顶着公仪琅那古怪复杂的和公仪昶灼灼殷切的两道目光,陆晏禾顿了顿,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龟甲,抬手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