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探出头向下张望,哈出的热气化作空气中的一团白雾,却还没看多久就被季云徵给按了回去。
“凉。”他的声音从陆晏禾的头顶上方传来。
陆晏禾只得悻悻缩回他怀中,索性闭目养神,暗自猜测他要带她去往何处。
不过片刻,飞剑缓缓落地。
“到了?”她问,“放我下来罢。”
季云徵低应一声,却并未松手,直到听见他与弟子应答的声音后,他似乎抱着她步入殿内,确认殿中暖意融融,这将她放下。
陆晏禾双脚方才沾地,一抬眼,整个人便怔在原地——
殿内烛火通明,数以百计的长明灯静静燃烧着,殿正中央正供着数不清的牌位,两侧青纱帐幔垂落。
陆晏禾的脑袋嗡的一声。
等等,这里不会是……归墟宗的,祀堂吧?
第172章
祀堂内的百盏长明灯灯芯正静静燃烧着, 将整座殿的一切光景皆笼于光晕中,殿中砖面上带着长久磨砺的痕迹,在烛光下的纹路深深浅浅。
袅袅檀烟映上橘色, 于梁柱间缓缓漂浮,清冷肃穆。
被带进来的陆晏禾目光径直落在了中央供桌前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之上。
那人身着一袭冰绡蓝袍,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银线绣制的归墟宗宗徽贴于袖口, 身后墨发以靛蓝玉石簪松松挽起又静静垂落腰间。
听闻身后响动, 他缓缓转身。
烛光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光影, 那张与季云徵七八分相似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眸子如深潭静水, 不见波澜。
正是司无意。
陆晏禾下意识向后退去,脚后跟不慎踩在季云徵的靴面上, 重心不稳身形微晃间,已被他稳稳扶住双肩。
她立即扭头瞪向季云徵, 压低声音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心生后悔, 应该当时就向季云徵问清楚的。
季云徵察觉她的嗔意,眸光微黯:“我……”
他垂首回道,“只是想让你来, 想让你……见见。”
陆晏禾望着他的神情,心口仿佛被雏鸟轻轻啄了一口。
“谛禾道君。“
不远处司无意的声音将陆晏禾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抬眸望去,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那双与季云徵极为相似的眉眼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底顿时涌起几分心虚, 却仍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季云徵护在身后。
“太初道君,我来到这里是个意外。”她扬起微笑, 解释道,“我这徒弟到底不是故意的,只是骤然认祖归宗,他心中激动忐忑,不免想到带我这个师尊来见见,这才失了分寸。”
“抱歉,此事也是我未问清楚缘由便随他而来,我即刻便走,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不。”
司无意开口,他眸光微转。
“谛禾道君误会了。”
“我只是想问,你们之间,何时和的好?”
陆晏禾疑惑,和好,什么和好?
司无意看向季云徵:“前日他情绪便出了问题,我以为你们生了争执,此刻不该一同出现在此。”
说着,他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巡梭,最终落在了季云徵的唇上,又扫过陆晏禾的唇,眸色泛深,淡然道:“想来如今是大好了。”
见司无意露出洞悉的,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陆晏禾只觉得有种当着同僚拐跑他孩子的羞耻感。
季云徵在身后握住她的手,转移了话题,对司无意道:“舅舅,是我请师尊来的。”
“我想,让师尊见见我母亲。”
司无意默了默,颔首应允,侧身让出,示意他们上前。
陆晏禾被季云徵牵着手上前,一眼便望见了供桌之上那块有别于其他的,崭新的牌位。
季因湄三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季云徵凝视着牌位,轻声道:“母亲的尸骨尚在界外,宗门先为她在此立了牌位。”
他上前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母亲,我很快就会去界外接您回宗,请您再稍候些时日。”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漂亮俊秀的容貌。
“这位是谛禾道君,陆晏禾,是她当年救下我,收我为徒,对我恩重如山。今日特地带她来见您,我如今一切都好。”
他郑重地三拜后,将香插入鼎中,任由缭绕的烟雾朦胧了眉眼。
“师尊她待我极好……”
后退两步,他俯身叩首,在心中默默补上未尽之语。
我爱她,却也亏欠她。今生惟愿常伴她左右,永不为恶,护她一世无忧。
此心天地可鉴,此志至死不渝。
求母亲原谅儿子大逆不道,求母亲同意成全我们,亦求母亲护佑于她。
季云徵心中正百转千回,却听见身侧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他抬起头,只见陆晏禾已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陆晏禾转头与他对视,淡笑道:“说起来,虽未相逢过,但你母亲按照辈分也算是我的半个前辈。既然来了,无论是作为晚辈,还是作为你的师尊,都该好好行个礼。”
“我能否也敬一次香?”她问道。
季云徵整个人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
季云徵带陆晏禾来此,虽怀着那样的心思,先前因为此事还与她起了争执,此刻却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
以谢今辞受罚的先例来看,只要他们还是一日师徒,这份感情永远不可能被玄清宗所容。
他原本只是……贪图这一点虚幻的慰藉。
可若她当真与他一同敬香,那便真的像是……
陆晏禾见他摇头,心中不解。
是不愿?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忌讳?
她之所以主动提出来献香,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那些原因,更是觉得能够降低季云徵的黑化值。
可如今,似乎,可能,好像起了反作用。
要不还是算了吧?就是她得找个台阶下下去……
陆晏禾正思索着想找什么借口时,三柱已点燃的香却递到了她眼前。
抬眸看去,竟是司无意。
“有劳。”他淡淡道,眸光深邃难辨。
陆晏禾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三炷香,觉得司无意都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她便依着季云徵先前的动作,恭敬地持香行礼,又将香插入炉中,而后俯身叩拜。
季云徵怔怔地望着陆晏禾的一举一动,直到见她俯身下拜的瞬间,才恍然回神。
他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趁着她未曾察觉,随着她一同再度向前拜去。
一拜,二拜,三拜。
当两人同时直起身时,季云徵只觉得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望向陆晏禾,陆晏禾不明所以,于是回以含着暖意的浅笑。
面对她的笑,季云徵近乎狼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陆晏禾:“……?”
她默然片刻,料想他独身如此之久,如今乍然拥有血亲过于激动以至于无措,于是倾身上前,拥住了季云徵。
季云徵先是一僵,随即抬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身,最终用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仿佛要箍进自身骨血之中,双臂颤抖。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男主黑化值-400】
【当前男主黑化值130】
【男主黑化值<200,救赎任务判定中……】
【判定成功,任务倒计时——3日。】
【宿主任务完成,可随时脱离剧情,是否即刻脱离?】
陆晏禾沉默,回复道。
【陆晏禾:……不。】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吧,结束之后,自动脱离。】
【主系统:为什么?现在走和之后走,本质上并无区别。】
【陆晏禾:有区别啊,直接死在男主面前,男主岂不是要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陆晏禾:等倒计时结束,寻个机会别死在他面前就行。】
【主系统:好……尊重宿主的选择。】
从祀堂归来时,已是后半夜。
季云徵将陆晏禾送回房中,尽管一路都是被他小心抱着,但终究折腾了这许久,甫一进屋,陆晏禾便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季云徵本想留在房中照料她安歇,却被她轻轻推开。
“若我记得不错,”陆晏禾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倦意,“明日便是遴选最后一日了罢。”
此次各宗聚首,明面上是弟子比试,实则是为律戒阁遴选人才,基本是以两方挑战,胜者获得徽印一枚。
陆晏禾因为如今的情况特殊,此次大会从头到尾都无法参与,谢今辞先前曾透露,季云徵在短短三日之中锋芒毕露,不歇不休,每日的挑战与被挑战赢下的徽印是普通人的五六倍之多。
如今,所持徽印数量排名第一。
季云徵确实足够争气,不过也是实属于男主基操,陆晏禾并不惊讶。
但依照惯例,在最后一日,律戒阁会对所有有潜力的弟子进行最后一重考验——与律戒阁位列之人来一场切磋。
作为榜首,季云徵的对手将会直接从三位道君中选出。
陆晏禾如今修为尽失,加上与季云徵的师徒关系,自是不便出手;而司无意作为季云徵认下的亲舅舅,也需避嫌。
那便只剩下江见寒。
“答应我,”陆晏禾提醒道道,“点到为止,莫要因往日恩怨对他下重手。”
季云徵正为她掖好被角,闻言俯身贴近,额头轻抵着她的额,语气闷闷:“师尊这话说的奇怪,如今我的修为尚不及他,师尊该求他莫要对我下重手才是。”
这话中的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陆晏禾好笑地轻敲他的额角:“少来这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神色渐肃:“当初在渟渊,江见寒为保我性命,碾碎他的龟甲成粉末,给我喂下,贺兰年那时便说过,这一举动恐损他本源,我欠他良多,你与他动手太过,彼此表面受伤是小,若是进一步让他本源受损,我良心难安。”
季云徵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下:“……我明白。”
他贴身,缱绻地亲吻上陆晏禾的唇。
“师尊放心,这里结束后,我会想办法助他恢复,倒时便不必欠着他。”
…………
很快,季云徵从陆晏禾处出来,将门关严实之后,他察觉到什么,蹙起眉转身。
庭院中,正站着谢今辞。
见季云徵出来,谢今辞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
季云徵没有犹豫,跟上了谢今辞。
“有什么事,这里她听不见。”
彻底离开陆晏禾住所后,季云徵开口问道。
谢今辞转过身,目光平静。
“师弟,有一事。”
“关于师尊目前的情况,宗门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师尊的炉鼎。”
“如今,你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宗门的意思?”季云徵眼底一恍:“什么……时候?”
谢今辞:“明日。”
“如果你答应,我会帮你。”
翌日清晨, 陆晏禾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数叠纸笺。
她执笔蘸墨,托腮撑桌, 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
如今这具身子实在虚弱,她不过写下几行字便觉头晕目眩,只得伏在案上暂歇。
数了数已完成与待写的书信,她忍不住哀叹:“这遗书写得可真累人啊……”
五位同门、自己的三个徒弟, 还要给江见寒与司无意各留一封。
想到还有这么多封信要写, 她就一阵头疼。
【主系统:……宿主你这是在自找麻烦。】
死都要死了, 何必多此一举?
陆晏禾听见它的吐槽,嘻嘻一笑:“当然是因为我自恋, 总觉得突然暴毙会伤了一些人的心,怕他们哭天抢地, 特地留书安抚。”
“毕竟——”她拖长语调,摇头晃脑道:“若是我上辈子也能这样与师兄好好道别, 后来或许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涿州城一遭, 见到沈逢齐着实让她放下不少,若是她能留下信件,好好道别, 他们应当也能好好放下。
想着,陆晏禾忽然想起昨日与季云徵的对话, 她心念一转。
【陆晏禾:系统, 既然我提前完成了任务, 是不是该额外给点奖励?】
系统的声音沉默一瞬。
【主系统:宿主你想要什么?】
【陆晏禾:你看啊, 在旁人眼中我是靠江见寒的龟甲才保住性命,明日突然暴毙,这事说不通, 不如等我走后,将本源还给他吧?就当我吸收,还给他了如何?】
【主系统:宿主,江见寒的龟甲已被他亲手碾成粉末,无法复原。】
【陆晏禾:拜托拜托,你可是主系统,肯定有办法的。不然我欠着这么大的人情,真是死也不瞑目。】
【陆晏禾:求求了求求了求求了>o<】
【主系统:…………】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主系统终于让步:待她“死后”,可帮她将体内的本源之力完整归还给江见寒。
作为交换,陆晏禾需在新生后为主系统完成一项任务,此任务不可拒绝。
在再三确认这个任务既不丧心病狂也没有难度后,陆晏禾爽快地应下。
没过多久,陆晏禾正伏案书写那些尚未完成的信件呢,推门声响起,这两日照旧她的谢今辞端着药盏走了进来。
“师尊。”谢今辞望向榻上无人,转过头才看到陆晏禾。
见他突然到来,陆晏禾神色微变,急忙将写好的信纸翻面掩住。
谢今辞见状一怔:“师尊在写什么?”
你师尊在写遗书呢。
这话陆晏禾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不过是些修炼心得,待整理好了再交给你们。”
她转开话题,“倒是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
说罢,她又将目光落在谢今辞的脸上,眼底流露出几分诧异。
“还有今日来得还这般早,为师见你眼底乌青浓重,可是昨夜没歇好?”
谢今辞目光游移,并未再深究那些纸张:“弟子无碍......只是鞭伤作痛,难以安眠。”
“很疼么,过来让为师瞧瞧?”
陆晏禾示意他近前,待见到谢今辞背上伤势果真比昨日严重一些,她蹙眉道:“医者不自医,你既不便让乌四诊治,难道就要任其恶化?”
“惩戒之事需保密......”谢今辞垂首,“弟子羞于劳烦师父,亦不敢让旁人知晓。”
“总不能任由如此,你再这般不在乎,糟践自己,就算今后好了也会留下疤痕的。”陆晏禾不赞同的摇摇头。
谢今辞沉默片刻,他点点头,声音渐低:“那弟子需要下山采办几味药材,正好也想散散心,不知师尊愿不愿意……陪弟子一道去?”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眉宇间的浓重的郁色,想到他近日种种遭遇,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好,为师陪你一同去。”
她的时日无多,最后陪一陪谢今辞也是好的。
饮尽汤药后,陆晏禾便随谢今辞悄然下了归墟宗。
二人在宗下附近的镇子里很快采买齐药材,而后,陆晏禾又拉着谢今辞来到镇郊的寺庙,虔诚地求了三只平安香囊。
出了庙门,与谢今辞沿着无人的河畔走了会儿,她将三个香囊捧到谢今辞面前道:“来,今辞,选个你喜欢的。”
这三个香囊虽针线有些粗糙,布料也不算上佳,但陆晏禾不会做那些针线活,索性买了现成的。
谢今辞微怔,目光掠过,最终拾起那只金线绣制的。
陆晏禾端详着他今日的装束,不由莞尔:“今辞果然会选这个啊,与你今日这身衣裳正相配。”
谢今辞垂眸。
他此刻身着一件白金相间的常服,正是那日在辛栾镇云岫阁,得陆晏禾称赞过的那两套其中之一。
因着她喜欢,他特意买下,今日是头一回穿。
“另外两个香囊......是师尊准备给师兄与师弟的?”谢今辞问。
“是啊。”陆晏禾轻轻颔首,“你们师兄弟三人各一个,算是为师给你们求的祝福。往后即便各奔前程,禾穗铃不常戴了,带着这香囊,也算带着为师的牵挂。”
谢今辞呼吸一窒:“师尊此言......是何意?”
陆晏禾仰头望他,笑着抬手轻抚他的发顶:“个头都长这么高了,还跟为师装糊涂。”
而后她正色道。
“今辞,此次之后,你该回贺兰氏去了。云徵会留在归墟宗,照宁也要回玄清宗开始与宗主学习宗内事务。你们虽同出我门下,但前程各异,都该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而非为了为师一再妥协。”
她微微俯身,将香囊仔细系在他腰间,轻声道。
“为师只盼你们日后低头见到这香囊时,还能想起——你们曾是嫡亲的师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