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音微暗,回答道。
“是,很喜欢。”
陆晏禾正欲接话,感受到识海之中悬浮着的恶念禁制纹突然亮了,旋即眼前一花,有什么画面自她眼前一晃过。
即便那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以陆晏禾的眼力依旧看清楚了。
画面中是片似血的残阳日暮,黑衣青年半跪在堆积成山的尸身之中,身体背对着身后的落日余晖,一眼望去几乎要融与光辉之中,整张隐在阴影处,面容苍白的骇人。
是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
他的身下是血海汪洋,那些早已死去,或狰狞或痛苦的人脸正睁着死不瞑目的,凸起的双眼盯着他,仿佛是下一秒便会扑上索命的恶鬼。
然而面对如此瘆人之景,珈容云徵像是浑若不觉,他左手握着柄染血的短刃,刺啦一声将从尸身中撕下的布料缠在他腰间。
那腰间深可见骨乃至能依稀看到柔软的内脏。
然而他像是全无痛楚,动作机械的仿佛像是一具提线木偶,手边的素色布料在缠上腰际瞬间便晕开大片大片的红。
珈容云徵的动作顿住。
他漆黑的瞳孔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木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烦躁的情绪,粗暴地扯开了那层布料,任由伤口处的血再次流出。
他惨白着脸,垂下眼帘,低声呢喃着一句话。
陆晏禾听清了他说的话。
“太脏,太明显了……”
陆晏禾识海中。
画面似游鱼般一闪而逝,陆晏禾元神站于识海,心生疑惑。
他说的,什么……太明显了?
“方……方才那是什么?!”原本正在陆晏禾识海之中安然躺着的白鼬眼看着陆晏禾的识海上方瞬间闪过的画面,双爪抓地,一骨碌地站了起来。
“是原书黑化的珈容云徵。”陆晏禾眼神不动,回答它。
“啊?”系统一懵,“我什么都没操作啊,宿主你的识海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原书的剧情?”
陆晏禾看着识海中那悬浮于空,此时恢复沉寂的恶念禁制纹。
“难道……是提示?”
间接性的看到原书的部分剧情就是恶念禁制的其中一个能力?作为提示?可是在提示什么呢?
“啊?什么提示?”系统不解,却还是被方才那变故吓了一跳,小声嘀咕道。
“那画面方才突然一下子出现,宿主你的整片识海都红了,怪吓人的。”
陆晏禾:“……”
红,血。
陆晏禾的脑中赫然浮现出方才季云徵试穿的衣裳。
那衣裳的颜色,也是同画面中一样的——黑色。
她知道禁制在提示什么了!
云岫阁二楼。
季云徵见陆晏禾视线始终凝在他身上,却不置一词,似是在出神,心中升起古怪。
将要开口之际,陆晏禾目光一动,直接了当地扯住了他的衣袖,朝他道。
“这件衣服,换掉。”
说着,转身就将案上另外几套的长袍招来,递给季云徵。
她明白,禁制的提示告诉她,季云徵根本就不是喜欢穿什么黑衣。
无论是原书之中的珈容云徵,还是这次她救下的少年季云徵,他们身着的都是黑衣。
不是喜欢,而是厌恶。
他像只受伤的野兽,穿黑衣,更像是将自己藏入黑暗之中,厌恶身上的伤被看见,厌恶血浸染全身。
脏与恶,只有黑,才能遮掩。
季云徵见陆晏禾如此突兀的动作,当即唤起了前世某些不堪的回忆。
“脱了。”那是层叠错乱回忆中传来的陆晏禾的声音。
无数个日夜中,她也是如现在这般朝着自己下令。
似乎从前和现在,他都没有理由反抗,只能顺从着由她在自己的身上折腾。
即便是青涩少年的身体,季云徵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反应,呼吸猛地一重,想要后撤。
“季云徵。”陆晏禾此时拉住他的手,唤他。
“现在已不是从前了。”
“你既然是我徒弟,不用再去受先前的罪。”
她看着他。
“你到底喜欢什么,要你自己试了才知道。”
季云徵先是茫然一瞬,而后瞳孔骤缩,看着陆晏禾沉静却剔透看向自己的眸子,心神剧震,胸腔起伏,心脏不受控制的疯狂跳动起来。
识海之中,以他元神外化的半龙型少年痴痴地抬起头,漂亮的双眼泛起了红。
季云徵忍不住微微战栗。
为什么,她为什么……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个猜想赫然浮现于他脑中。
陆晏禾莫非与他一样——
重生了?
系统的提示音这一刻如台错乱报警的机器,发出疯狂的警告声,吵得不可开交。
“我靠我靠!怎么回事?男主的黑化值怎么波动得那么厉害!”
系统惊呆,慌急慌忙地检查后台数值,然后便是一脸困惑:“没发现什么问题啊?!”
“当然没出什么问题。”陆晏禾道,“只是季云徵在怀疑我的身份。”
“啊?!!!”系统不可置信,“为什么?宿主你有做出什么ooc的事情吗?”
“不是人设ooc,是季云徵觉得我与他一样是重生者。”
陆晏禾冷静分析。
以珈容云徵多疑的性格,恐怕是觉得陆晏禾对于他的了解不应该在如此阶段,说到底,他们实际认识只有两日。
但——并不妨事。
这个“先前”,同样可以指代他与她昨夜相见时他被魔族追杀之事,珈容云徵同样明白,他身份本就复杂,是不可能随意问出的,即便问出,也只会被人当作是疯子。
没人会相信疯子的话,更何况还是个杀人无数的疯子。
“师……尊?”
季云徵看着眼前的陆晏禾,喉结滑动,声音微哑,言语中带着几不可察的试探。
陆晏禾与他对视的目光清泠,仿佛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般,闻言挑眉道。
“怎么,不愿意去换?”
“不……不是。”
季云徵垂眸,终是强压心中强烈的怀疑,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接过那几件衣裳转身离开。
陆晏禾凝视季云徵的背影,心中微定,却也浮现出一丝丝的疑惑。
季云徵如此乖顺的模样,不像是对自己敌意加深,更像是三魂失了六魄般茫然,甚至有几分……可怜。
还是说,男主他心里憋着什么坏?只是演给自己看的?
“仙尊啊……”
掌柜在旁开口唤她,陆晏禾转过身去看他,见他脸上满是恭敬的笑容,夸赞道。
“仙尊,您的这两位徒弟一看便都是天纵奇才,日后修真之路必定是如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啊。”
说完,他搓了搓手,神情似有些紧张。
“只是有句话当说不当说啊,方才您的那位徒弟……像是素日不太好相与的人啊。”
他说的委婉至极,提醒道:“仙尊培养起来,恐怕是要多费些心力吧。”
陆晏禾:“……”
她发现了,这世上好人真多。
若不是自己现在在做的是男主救赎任务,早该对这个男主有多远离多远了。
奈何……唉,不提了。
“宿主。”系统被掌柜所说的话吓得一咯噔,连忙提醒道,“季云徵没走远!他应该听得到!你可别接话啊!要是被男主听见了……”
陆晏禾:“我知道。”
她扫了眼方才季云徵身影消失的门边,没接那掌柜的话,转而换了个话头。
“掌柜的,我想着既都帮我徒弟选了,我自己也挑个一两件,你这里可有?”
“欸!这是当然!我这边便立即找人替仙尊您量量!保准替您挑到最满意的!”
掌柜的见陆晏禾这般说了,又故意岔开话题,心中明镜似的,立刻明白过来,明显是这位贵人不想他多加提及自己徒弟之事。
他没有任何自己一番好心当成驴肝肺的的不满念头,反而是彻底放下心来。
嗐!人家贵人都不在意,说明这一切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哪里还用得着他来操这个咸蛋萝卜心!
“您这边请!”他忙不迭的站在二楼的栏杆上朝下喊人,“喂!那个谁,对,采小思,就是你,上来帮忙。”
那被掌柜的点名的名为采小思的女孩原在一楼的铺子口帮忙,一抬头见是掌柜的喊她,连忙应声走上了二楼,她走至陆晏禾身边鞠了躬,脸上满是羞涩与兴奋。
“仙……仙尊好!”
她在这里做工也有几年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仙气飘飘、清逸出尘的仙长。
虽先前她在这里也遇到过不少修士,但都没有他们的容貌好,气质佳,大多也脾气也不好,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眼高于顶的傲慢神态。
所以她打心眼里不太愿意与这些人打交道。
但今日陆晏禾等人却不一样,不仅模样是一等一的,言语动作间也是格外有耐心。
如今站得近了,她甚至能闻到陆晏禾身上草木之香,虽一时想不起来那香气究竟来源于哪种草植,但闻时只觉得无比的舒心与安定。
因此,哪怕陆晏禾的模样看上去让人不敢接近,采小思也没有多少畏惧的心思,反而是愿意大着胆子接近她。
“咳咳!发什么呆呢,还不快陪仙尊去选选。”
掌柜的见采小思只顾神色倾慕地看着陆晏禾,咳嗽一声提醒她。
“哦哦哦哦!!”
采小思这才回神,她抬手指引陆晏禾。
“仙尊这边请,我带您去看看我们店女装衣服款式。”
陆晏禾颔首,随她一道转成衣展示架处去。
待陆晏禾走后,掌柜的这才想起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于是他转向谢今辞,落在刚陆晏禾方才递给他的两件外裳上。
“这位公子可要再去试试看仙尊给您挑的这些?”
“小人也觉得,这些衣裳若是穿在公子身上,会各外衬您呢!”
谢今辞自季云徵进来之时就一直静静地站着,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只细细地听着,活像是个远离所有的透明人。
此时,他听见掌柜与他搭话,这才将视线挪到掌柜身上,俊丽的眉眼染上浅淡的笑意。
“多谢您,不必试了。”他道。
掌柜微愣,他明明记得这位公子方才才答应他师尊试试看的,怎么这又不必了?
他当即关切问道。
“怎么,公子是不喜欢吗?或者小的再带您看看其他的?”
谢今辞淡笑着摇了摇头,答道,“掌柜会错在下之意了。”
他低头,指尖慢慢摩挲着臂弯挽起的两件衣裳。
“这两件衣服都直接收起来罢,我都要了。”
“啊?”
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不试试看吗?合不合身,喜不喜欢到底要试了才知……”
“喜欢的。”谢今辞答道,眸色转深。
她喜欢的,便是他喜欢的。
“若是师尊等下问起,就说我试过了,很满意。”他补充道。
随后,谢今辞目光飘远,步子迈开,而后停在了陆晏禾方才所在的临窗案桌上。
他弯下腰,拿起陆晏禾搁置在案桌上的茶盏。
茶盏内的茶水此时已有些泛凉了,盏中的褐叶皆已沉底。
谢今辞微微低头凑近,于鼻间嗅到了清茶的微涩以及……几丝草木的淡香。
他垂眸凝视片刻,而后将茶盏放回原位,在案机处转身朝着掌柜露出温和的笑容。
“掌柜这里的茶品质极好,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向掌柜讨要一杯呢?”
这掌柜看着谢今辞这番动作,目光都有些呆了,见谢今辞开口向他讨茶,紧忙回神应道。
“自……自然是没问题的!公子若是喜欢,到时离开再带点回去也是使得的,小的这就帮公子去准备。”
“那便有劳掌柜您了。”谢今辞点头致谢。
“哪里哪里!”
那掌柜匆忙转身,脚步噔噔噔地下了楼,在站定后微微抬起袖擦了擦额头。
他的后背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方才谢今辞那拿起陆晏禾茶盏的举动,那眼神……
这女仙尊收的两个徒弟,哪里是只有一个不好相与,分明那两个都是不好惹的主!
也不知她得有如何大的能耐才能把握得住那两位……
他连忙摇头,将这些念头给通通抛了去。
别想了别想了!自己是做长久生意的,可莫要再管这些贵人的闲事了!
他暗骂自己一声,这次是连往上瞧都不敢瞧,急忙收心去张罗烹茶的事宜了。
谢今辞在陆晏禾原本临窗的位置站了片刻,还是选择在它对面的空椅处撩袍坐了下来。
四下无人,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下,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呼出口气,显露出些疲态来。
这两日他为了观峰台之事几乎没有过一次好眠,更是因救治庞容锡等人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与灵力。
他袖口垂落,略略倾身靠在案桌之上,以手支额,缓缓阖眼。
…………
二楼被划辟出作为试衣的隔间。
那新衣被放置在一旁,季云徵双腿交叠靠在座椅上,阴翳的眸中带着说不出的躁意,耳边不断回想方才那云岫阁掌柜与陆晏禾说的话。
“仙尊,您的这两位徒弟一看便都是天纵奇才,日后修真之路必定是如鲲鹏展翅,扶摇万里啊。”
“只是有句话当说不当说啊,方才您的那位徒弟……像是素日不太好相与的人啊。”
“仙尊培养起来,恐怕是要多费些心力吧。”
呵……鲲鹏展翅,扶摇万里,说的必然不是他,是谢今辞。
他遥想起自己上辈子杀了谢今辞之后陆晏禾对他态度的转变。
若说杀了谢今辞之前,陆晏禾还会对他动手,会骂他,会反抗他,那么他在失手杀了谢今辞的那日,陆晏禾因情绪过激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她便彻彻底底地变了。
她不言,亦不语,不吃亦不喝,只在被囚的宫殿中整日擦拭着谢今辞死后封剑的洛归,身形日渐消瘦下来。
珈容云徵被陆晏禾这副师徒情深的模样给彻底激怒,于是抢走了那柄灵剑洛归,又备下吃食。
陆晏禾不吃,他便自己亲自动手强迫她吃下。
刚开始她还会与他挣扎几下,到后头就仿佛是木偶般任由他摆布,也算是没有生生把自己给熬死。
后来,她亦会偶尔与他开口说上一两句话,话虽不多,说的也都是起居上不满之处。
今日是嫌吃食咸了,明日是嫌被褥薄了,后日又是嫌殿中的花草蔫了,变得无比挑剔,仿佛入眼皆是不对。
珈容云徵听着,把那些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吃食都由他亲自做,被褥当即就遣了最好的女织做了新的,又铲了别处开的繁盛的花草种植在殿中。
凡此种种,无有不应,皆随她心。
日子久了,两人相处时间渐长,陆晏禾的态度有些和软下来,从不在他面前提及玄清宗诸人及谢今辞之事,珈容云徵也逐渐放松下了对她的警惕之心,对于她的出殿走动的行径也放的宽松了不少。
而后他便在数日后的某一日,在断崖边看到了陆晏禾冰冷的尸体。
她的手边,除了是自断成数截的贪生剑,还有……那柄封了剑的洛归。
哈……她原来竟是从头到尾在与自己演戏,她从头到尾都没能忘记谢今辞。
她竟是,为了谢今辞殉情!
好一个师徒情深!
季云徵弯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眼中的暗红逐渐扩散,思绪混乱。
如果她依旧如前世那般……那谢今辞一样留不得。
额间的恶念禁制又带给他熟悉的疼痛感,他双眉紧皱,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未曾觉察到——
在他身后,有暗红的魔气无声积蓄起来,杀意逐渐锁定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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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徵:“!”
原本沉浸于混乱思绪中的季云徵眼中锐光倏然凝实,他身体猛地前倾,右脚往后一踹,将背靠的椅子朝着杀意袭来的方向踹去。
身后的木椅挡在他的身体与魔刃之间,噼啪一声在魔刃下化为了齑粉,魔刃转瞬朝着他袭来!
但因着这一瞬的阻隔,季云徵脚尖一旋,身体由背对转为了正面,而后猛地后仰,于转眼而至的魔刃堪堪错身而过。
后仰的同时,他伸手抽出了藏于腰际的短刃——那是陆晏禾来到镇上前随意抛给他用于防身的短刃。
她说:“你如今只习惯短刃,这个先用着,待你回宗后再替你选好的配剑,或也可以出去历练碰碰机遇。”
比起普通精贵的武器,明显是已开灵识,能够认主的灵器更适合修炼。
“锵——!”
短刃与魔刃碰撞,溅起耀眼的火星,自短刃处传来的力道让季云徵觉得双手都像是被重物砸中般剧痛,他当即手腕一翻,刃面一转,卸去直击的力道,向又后方倒退数步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