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元晓紧绷着的面色缓和了些,抿唇又看他一眼,转头先上楼了。
等到她的身影上楼瞧不见了,崔新棠才收回视线,抬脚进了青竹的房间。
青竹很快将户部的主事请来,主事要同他商议的是云平县县衙的赋税收缴一事,二人谈完公事,主事便出去了。
青竹这才将两封信交给崔新棠,又低声禀报几句。
禀报的是他们的人这几日在云平县几处查到的消息,崔新棠听他禀报完,又拆开信仔细看过,随手将信放在油灯上烧成灰烬。
他靠在圈椅上沉默片刻,青竹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的,却冷不防听他问:“姓林那家人,这两年从崔府讨要了多少好处?”
他从不过问后宅之事,倒不知他母亲背着他,一直在接济林瑜,喂养姓林那家。
林瑜愣了一瞬,如实禀道:“回主子,小的差人从姓林那家的邻里口中打探过,的确有人来看过林小公子几次,也未少给那家人好处。”
林瑜是去岁初才被送到云平县,崔新棠也并非将人丢来便不再管,当时他命人在云平县置办了一百亩田地,挂在姓林那家人名下,林瑜读书的花费,这一百亩地的产出绰绰有余。
又给了姓林那家人一笔银子,当作酬劳,以及堵他们的嘴。
青竹小声禀报:“除去当初您着人买下的田地,崔府后来又陆续送来几笔银子。这次我们到云平县前,姓林那家人又刚在县城城郊买下一座田庄,要搬到县城去住。”
崔新棠面色冷下来,略一思忖,他道:“我们动身后,着人留下,将崔府刚送他们的田庄弄回来。”
姓林一家贪得无厌,他母亲吴氏却也是精明的,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旁人从她身上赚的便宜,想来田地一事上定然动过手脚,想要讨回不难。
青竹愣了愣,未多想,脱口道:“姓林那家人那般贪得无厌,若是让他们吐出来,林小公子少不得要在他们手里吃些苦头,日后恐怕……”
崔新棠冷冷扫他一眼,青竹顿时明白了,他忙讨好地笑了笑,“林小公子也的确该吃苦头。只是,他若去信向林家哭诉,该如何?”
崔新棠并不在意,“那便让他向林家要去,崔府给他的已经够多。”
“那田庄要回来,要如何处置?”
崔新棠想到今日答应孟元晓的话,只道:“暂时先托人料理着。”
说罢站起身,“明日一早将林瑜拦下,我有话要问他。”
“是,主子。”
翌日一早,崔新棠早早从驿馆出去,未去县衙,却去了上次那间茶肆。
青竹很快将人带来,只是先前恨不能一个劲儿往崔新棠跟前钻的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畏首畏尾地不敢进来。
崔新棠坐在圈椅上,长腿交叠着,冷冷扫他一眼,“进来。”
林瑜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进来。他虽害怕,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崔大哥,您找我何事?我,我该去县学了,再迟到,先生又要罚我了。”
“无妨,”崔新棠面上表情淡淡,瞧不出喜怒,“你不是不想读书?不想去日后便不去。”
林瑜面色僵了僵。对这个“姐夫”,他虽总共未曾见过几面,却从心底里对他有几分害怕。
林家尚未出事时,他刚从老家被接到上京城,被上京城那些小公子们嘲笑乡巴佬,在学堂里也被人欺负。
而当时姐姐刚同崔新棠定亲,他这个未来的姐夫在上京城公子间却极有名气,那时他年纪小不懂事,便生了狐假虎威的心思。
他在外人面前直接称呼他为“姐夫”,还故意逃学跑去国子监前堵他,只是堵到人,崔新棠却并不如何理会他。
直到那次他下学后又被人欺凌,与人打成一团。他年纪小落了下风,被人骑在身上打,恰好被崔新棠撞见。
那日他头一次理会他,停下脚步,让青竹上去将人拉开。他得以脱身,扑上去将人扑倒,骑在那人身上,痛快地报了仇。
他发了狠,拳头一下下落在那人脸上,将人揍得鼻青脸肿。
崔新棠一直冷眼旁观,等到时候差不多了,他才淡声开口,“行了。”
那日他崇拜极了这个“姐夫”,当即听话地从人身上起来,跑到他跟前。
崔新棠难得问他,“为何同人斗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头雀跃,“没什么,就是瞧他们碍眼。”
崔新棠却像是知道一些的,只道:“在学堂里只管读书便好,别的不必理会。”
“我知道了,姐夫。”他咧着嘴,乖巧应下。
可他这句“姐夫”出口,崔新棠面色却冷下来。
他一时骇住,未敢再开口。
那日他还想得寸进尺,借口想坐崔新棠马车,同他攀近些关系。
可崔新棠并不理会他这话,只冷冰冰留下一句“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林大人交代”,便拂袖走了,将他丢在原地。
第33章
不知是那日他将人揍得狠了, 让人心生惧意,知道他并不是好欺负的,还是崔新棠暗中给他撑腰了, 那日之后他在学堂虽仍受人孤立, 却无人再敢霸凌他。
林瑜一直相信是后者, 是崔新棠给他撑腰了。
加之两年前父亲被朝廷赦免, 他们母子三人回到上京城, 崔新棠帮了姐姐,又费劲心思将他送到云平县, 他更觉得,崔新棠还是念着情分,有几分关心他的。
只是此刻崔新棠的表情,却像极那日他看着他被人按在地上欺凌,还有他将人按在地上往死里揍时的表情。
冷漠,又十分冷淡。
林瑜到底不甘心, 他撇撇嘴,直接问出口, “先前我在学堂被人欺负, 是崔大哥你帮我撑腰了吧?”
崔新棠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何事, 他掀起眸子看他一眼, 嗤笑道:“你想多了。”
林瑜面上一僵,他仍是不信的, 强撑着脸面过去坐下。“崔大哥您又将我叫来, 就不怕被徐主簿知道?”
“你不是惯常喜欢在徐家人面前提起我?”崔新棠淡声道,“那便遂了你的意,让他们知道。”
林瑜这下再笑不出来了。
崔新棠拈起茶盏饮了一口,将茶盏不轻不重地落回案几上。
“砰”一声落在耳中, 林瑜吞了吞口水,整个人愈发紧绷起来。
崔新棠睨他一眼,等了等才冷笑道:“你也会知道害怕?”
林瑜硬着头皮道:“崔大哥,昨日我只是在县学门前碰见崔夫人,我可没有去寻她。”
“你同圆圆都说了些什么?”
林瑜眸子闪了闪,“没说什么。”
崔新棠却懒得同他花费心思,径直问:“你同圆圆说,孙大郎将你哪只手臂打伤了?”
“没,没有……”
“不说?”
“……”
崔新棠失了耐心,冷声吩咐青竹,“那便替孙大郎,将他两只手臂都卸了。”
林瑜面色白了白,来前他虽怕,却也以为崔新棠只会像之前那样吓唬他一顿,不成想他竟果真要收拾他。
他下意识便想跑,却被青竹一把按了回去。
“林小公子,得罪了。”
说罢堵住林瑜的嘴,手上稍稍使力,“咯噔”一声,将他左侧臂骨卸了下来。
只一下,林瑜左侧手臂僵直垂下,整个左侧肩膀顿时肿了起来。
他面色煞白,额上满是冷汗,捂着左臂一时痛得失了声。
崔新棠冷眼看着他痛得从椅子上栽到冰凉的地上,面上不见半分怜悯。
林瑜这次是真的怕了,他衣裳被冷汗湿透,痛得蜷缩在地上,“崔……崔大哥,我错了,您饶了我……”
“叶氏……还有徐家的事,我,我都告诉您……”
崔新棠只作未闻,他慢慢地将茶盏中茶水饮尽,才缓缓开口,“既然我说的话你从来不听,那你便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说罢拂了拂衣袖从圈椅上起身,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只冷声交代青竹,“将人看好了,等他何时想明白了,再给他装回去。”
“是,主子。”
转眼便到回京的日子。
回去比来时更冷许多,官道两旁一片凋敝之色,冷风裹着尘土打在马车和人身上,直让人心情都沉郁下来。
妞妞每日在眼前晃着,孟元晓便忍不住想起叶氏,所以一路上闷闷不乐,话都不愿同崔新棠说。
眼看着要到上京城,宿在外面的最后一晚,崔新棠无奈地将人扯到怀里,“圆圆还要将夫君晾到何时?”
孟元晓其实也不是气他,只是心里难受。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因为他们去了一趟槐树村,便被逼死了。
她不想说话,却也不想责怪棠哥哥,只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翌日午时马车进了上京城,青竹护送孟元晓回崔府,崔新棠却要先入宫复命。
马车驶进城门,孟元晓撩开车帘,喊了一声“棠哥哥”。
崔新棠打马过来,孟元晓一双眸子灼灼地看着他,声音略带几分紧张,“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崔新棠顿了顿,“嗯。”
他答应她的事从不食言,孟元晓放下心来,冲他弯了弯眼睛,“那棠哥哥快些入宫,早些回来。”
马车往崔府去,崔新棠匆匆往宫城去。入了宫,随大监一路进到议事殿,见到长公主。
长公主端坐在宝椅上,正在批阅奏章。
大监将人带进来便退下,长公主将面前的奏章批完,才放下手中朱笔,“回来了?”
“回长公主,是。”
长公主雍容端庄的脸上自带威仪,盯着他看了片刻,屏退宫人,“说吧。”
崔新棠躬身垂首,先细细禀报过云平县的赋税和冬苗情况,略一顿,才又将暗查到的徐家之事低声禀报。
待到禀完事,又呈上一封密折。
长公主展开密折,细细看过。她面色淡淡,表情让人琢磨不透,瞧不出对他此趟办的差事是否满意。
崔新棠垂着眸子,掩住眸中神色。
长公主看完密折,细细问过几句,撂下密折。
见他一身风尘仆仆,长公主倒也未为难他,只开恩让他今日不必再往户部去,直接回府歇息,这两日将云平县核查的情况整理成奏章,通过户部呈上。
明明已是冬日,从殿中出来时,崔新棠背后仍起了一层薄汗。
从宫中出来,孟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宫门外。宫门前御街宽阔,冷风吹在身上,直透骨髓。
崔新棠抬脚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去,他脑中先是闪过长公主那张沉静的脸,又闪过城门前孟元晓的那句话。
“棠哥哥,你答应我的事,会做到的吧?”
他眉头忍不住蹙起,马车驶出一段,直到身后宫门都瞧不清了,他才将这些思绪按下,思量起旁的事来。
回到崔府已是下晌,孟元晓已经收拾妥当,带着妞妞趴在榻上,一大一小正玩着先前他送她的那些稀奇玩意儿。
崔新棠踏进房中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行至榻旁,孟元晓喊了一声“棠哥哥”,却嫌弃地缩了缩身子,离他远了些。
“棠哥哥奔波一日,身上脏,赶紧去沐浴。”
崔新棠被她气笑,但见她面色红润,语气俏皮,不似在路上时那般郁闷了,遂放下心来。
他进来前净过手,见她嫌弃他,故意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他的手。
崔新棠刚收回手,却见一旁妞妞仰着一张小脸,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
除了幼时的圆圆,他不曾同别的孩童亲近过,也无多少耐心去应付孩童的缠磨。
就连堂弟崔二郎,除了偶尔功课上的指点,他也极少理会。
所以妞妞这样看着他,他本想视而不见抬脚出去的,余光却瞥见孟元晓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新棠略一犹豫,只得抬手,飞快地在妞妞头上揉了一把。
孟元晓“噗呲”乐出声,崔新棠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这才抬脚出去了。
待到他沐浴过换上衣裳,再回到房中,陈氏很快便过来了。
瞧见陈氏,孟元晓眸子登时亮了亮。
她连忙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上前,亲热地挽着陈氏的手臂,“陈姐姐你来啦,许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陈氏:“……”
原先生怕被她拘着学管家,恨不能每日躲她远远得,今日竟说想她了?
崔新棠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听着二人说话。就连他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掀起眸子看了孟元晓一眼。
孟元晓笑眯眯浑然不觉得尴尬,招手唤了妞妞过来。
她在妞妞梳着两个揪揪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陈姐姐,这是妞妞,生得好看吧?”
妞妞跟在她和崔新棠身边这几日,身上长了些肉,白嫩许多,不似先前那般面黄肌瘦,瞧上去,当真是个漂亮的娃娃。
瞧见妞妞,陈氏素来冷清的脸上,忍不住露出惊讶。
她笑了笑,“好看,少夫人,这是?”
孟元晓吩咐红芍将妞妞带下去,才拉着陈氏过去坐下。
“陈姐姐,妞妞是我和棠哥哥在乡下捡到的,她家里没有亲人了,我和棠哥哥瞧她可怜就带回来,你可愿意收养她?”
问这话时,她心忍不住提起,一双眸子殷殷地看着陈氏。
陈氏素来沉稳的人,此刻却难得露出惊骇的神情。
她怎样也想不到,大公子和少夫人出门一趟,竟就带回个娃娃来。
她太过惊讶,一时忘记开口,孟元晓以为她不愿意,眨眨眼道:“陈姐姐你不愿意也无妨,我和棠哥哥自己养着便是。”
陈氏如何敢让他们小两口自己养?他们成婚半年,自己还未生出孩子,却突然冒出一个快三岁的孩子,被旁人知道,还不知要如何作想。
孟元晓性子跳脱陈氏是知道的,她下意识看向崔新棠,却见他坐在一旁兀自饮着茶,分明听见孟元晓的话了,却看都未朝这边看一眼。
显然是权听少夫人的话了。
陈氏心下惊骇,只得挤出个笑,道:“奴婢自是愿意养的,奴婢瞧着那娃娃可爱乖巧,十分喜欢,难为大公子和少夫人出京一趟,还惦记着奴婢。”
孟元晓心落回肚子里,她弯了弯眼睛,刚要开口,恰好婢女进来禀报,说下边的管事听闻少夫人回来了,来向她禀事。
孟元晓只得将话咽下,起身出去。
陈氏起身刚要跟着出去,崔新棠突然朝她扫来一眼。
陈氏一愣,迈出去的步子只得又收回来。
等到孟元晓的身影瞧不见了,崔新棠淡声道:“坐吧。”
陈氏坐下,崔新棠手里捏着茶盏,看着她问:“你果真愿意养育妞妞?”
陈氏怔了怔,“回大公子,奴婢愿意。”
“那便好,”崔新棠点点头,“妞妞身世可怜,人却乖巧懂事,圆圆瞧见妞妞的第一眼,便想到你,说妞妞若是你的孩子,你应当十分欢喜。”
“圆圆心思单纯,心肠却软,她只是想对你好,你莫要多想。若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带回妞妞。”
他竟会特意同她解释这些,陈氏不由惊讶。她连忙道:“大公子放心,奴婢都明白。”
她这样说,崔新棠便也不再多说,只道:“我会同母亲说,每月从府中额外拨三两银子给你,用于抚养妞妞的开支,日后妞妞读书的花费,也从孟府账上出。”
“只是圆圆心疼妞妞,日后你须得将妞妞视如己出,不得疏忽虐待。”
陈氏想说自己手头有积蓄,不必劳烦府里,崔新棠却转而问起旁的事。
“今年府里往云平县送了多少银子?”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陈氏不由愣住。“回大公子,奴婢不知这些。”
崔新棠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陈氏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奴婢的确不知,只听闻前段时日云平县又有来信,大夫人收到信,差人去了一趟云平县。不过送到云平县的银子,都是大夫人从自己的私库中出,并不走府里的账。”
崔新棠点点头,“府里替大夫人与云平县联络的是谁?”
“……回大公子,是钱管家。”
崔新棠面色稍冷,思量片刻,他问:“圆圆先前说想换掉林家的布庄,她今日可有再同你提起这个?”
“并未。”陈氏松出一口气,回道。
陈氏这话刚出口,便有大夫人吴氏房里的婢女过来,说大夫人请大公子和少夫人过去,一道用膳。
婢女禀报完便退下,话被打断,崔新棠拈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对陈氏道:“大夫人既然让你跟着少夫人,那日后该如何做,你自当清楚。府中之事我虽不过问,但我想知道的,一问便知。”
陈氏面色变了变,她是聪明人,崔新棠也不再多说,点到为止,说罢摆摆手让陈氏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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