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都紧绷着身子,崔新棠瞧了瞧二人,温声问:“还困不困?”
孟元晓摇摇头,崔新棠并未多说,喊停马车,同青竹一起坐到马车前边去了。
妞妞果然如叶氏说的那般懂事。不知叶氏是如何同她说的,妞妞十分安静,只待崔新棠离开车厢后,她便抬起头来,红着眼圈冲孟元晓笑了笑,讨好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娘说,妞妞日后要听姐姐的话。”
下晌到了云平县城,马车先进了驿馆。
县衙的人知道他们今日回来,徐主簿已经候在驿馆。
驿馆后院里,崔新棠从马车上下来,徐主簿迎上前,拱手道:“见过崔大人,黄大人有公事在身脱不开身,命徐某前来听候差遣。”
崔新棠点点头,二人说着话,转头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孟元晓和妞妞,徐主簿面上顿了顿。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又面无异色地同崔新棠说起话。
“先前得知朝廷要派人下来核查,林瑜跑来同我说,他认得上京城来的大人,我只当他是说大话,并不放在心上,未料到,他竟果然认得崔大人。”
崔新棠掀起眸子扫他一眼,随即看向马车那边。见孟元晓并未留意到这处,他面色稍缓,冷眼看向青竹。
青竹会意,走到孟元晓身边道:“少夫人,您看这些行李要如何归置?”
孟元晓正兴冲冲地同红芍说着话,闻言看都未看他,随口道:“你先将东西搬到房间去。”
说罢,拉着红芍继续问话。
崔新棠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徐主簿。
徐主簿笑着道:“林瑜是个能干的,先前我安排给他的差事,他都做得不错。知晓崔大人您今日要回来,我本想将他在县衙多留几日,他却不肯,昨日早早跑了,想来是怕您责备他。”
“林瑜跟在我身边时日不短,总有几分交情,日后他的事,譬如让他进县学读书此等事,崔大人尽管差遣,徐某能办到的,定不推辞。”
他这番话的目的,崔新棠如何不知?他视线在孟元晓身上落了落,淡声道:“徐主簿倒是年轻有为。”
徐主簿顿了顿,面色不变道:“崔大人说笑了,徐某倒没有这个本事,不过家父同县学学监有几分交情,让林瑜在县学多跟着读几年书,还算不难。”
徐主簿到底有分寸,也只敢试探这么几句,便很快说起公事来。
二人说过话,一旁候着的驿丞连忙上前,恭声道房间已经备好,请崔大人移步歇息。
崔新棠走在前面,听户部的两位主事禀事。徐主簿却故意落后几步,等孟元晓牵着妞妞过来,他笑着问:“崔夫人在槐树村这几日,吃住可还习惯?”
棠哥哥就在前面,他却并不顾忌,孟元晓忍不住有些惊讶。
那日在县衙,他十分含蓄,看都不敢看她,今日却不再装模作样,孟元晓只觉得厌恶,却还要耐着性子应付他。
她客气道:“还好。”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语气也冷淡,徐主簿面色僵了僵,随即笑着道:“那便好,若有不妥当的,倒是徐某的过错了。”
“徐主簿说笑了,夫君去槐树村是办公事,怎能怪罪到徐主簿头上?”
她语气已然有些不耐烦,徐主簿脸皮却也是厚的,仍跟在她旁边。
他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妞妞身上,嘴里道:“崔夫人在驿馆里住着,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尽管开口。崔大人还要在云平县再待几日,崔夫人若无聊,徐某可以遣家中婢女,带您在县城四处转转。”
孟元晓刚要开口,冷不防崔新棠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来。“不是说累了,还不赶紧上去歇着?”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站在那里回身看着她,要笑不笑得。
分明没有什么的,可孟元晓还是忍不住尴尬。她眨眨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哦。”
翌日,孟元晓拒了徐家遣来的人,自己带着红芍和妞妞出去,在县城逛了一圈。
云平县城就这般大,走着走着便走到县学门前。
县学门前有一老汉在卖胡饼,烤得焦香油亮的胡饼被从炉膛里取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一处。
驿馆的伙食简单,孟元晓早膳只用了一点,已到午时,她腹中正有些饥饿,闻到胡饼的香味顿时被勾起馋虫。
刚要遣红芍去买几个胡饼来,恰好县学中午散学了,呼啦啦突然从县学里涌出十余个学生,围到胡饼摊前。
其中那个瘦高白净的,孟元晓一眼认出来,正是林氏的弟弟。
她有些惊讶,县学可不是容易进的,要过了县里考试的生员才行,可那日林氏分明说,她弟弟并非读书的料。
也是,若是个正经学生,如何会跑到县衙,跟一群衙役厮混?
她的目光毫不遮掩,少年很快也留意到她,朝她看过来。
瞧见她,林瑜也不买胡饼了,笑嘻嘻过来,“小崔夫人,您回县城啦?”
“嗯,”孟元晓道,她好奇地往县衙里瞧了瞧,“林小公子在县学读书吗?”
林瑜弯着眼睛,应下道:“林小公子不敢当,您唤我林瑜便成。”
孟元晓好奇问:“你既然在县学读书,为何那日会在县衙做衙役?”
林瑜摸了摸鼻子,“这个嘛,是我一时混账,从县学逃学,去县衙混了几日,险些被县学除名。多亏我姐夫有些门路,托人向县衙的学官说情,才让我又回了县学。”
“你姐夫?”孟元晓惊讶,“孙大郎?”
林瑜唇角勾着一抹灿笑,不答反问,“小崔夫人说笑了,不然,还能是哪个姐夫?”
孙大郎竟还有这能耐?孟元晓更惊讶了。那日林氏一口一个“读书不如种田”,想不到,孙大郎竟有这样的觉悟。
她当即点头,认同道:“读书好,你年纪还小,就是该多读书。”
她年岁分明比林瑜还要小上一点,却一本正经,故作老成地同他说这样的话,林瑜噎了噎,表情一时有些精彩。
他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可不是?我姐夫也是这样说的。那日我姐夫气急,将我狠狠揍了一顿,我的手臂现在都还青着,您要不要看?”
说罢,作势便要去挽起袖子给她看。
孟元晓骇了一跳,连忙咳嗽两声,“嗐,那个,我不看,我不看。”
林瑜嘻嘻笑着,将衣袖又放下来。
孟元晓又往县学里看了几眼,好奇道:“朝廷已经下旨,女子也能入学读书,还能科举考官,你们县学可有女夫子,或者女学生?”
“哟,还有这样的旨意?”林瑜却道,“这些也只有上京城才有,咱们小县城,何曾听说过?”
“那云平县可还有其他女学,或者招收女学生的学堂?”
“没有。”林瑜摇头道。
孟元晓顿时觉得没意思了。
她懒得再同林瑜说话,摆摆手,“去吧,好好读书。还有,林大嫂托我给你带话,说让你抽空回家一趟,你爹有事要同你说。”
说罢不再理他,瞧见胡饼摊前的学生都散了,她眼睛一亮,当即拉着红芍和妞妞过去,买胡饼去了。
等到买了胡饼,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张胡饼咬着,妞妞突然扯了扯孟元晓的衣袖。
“怎么了?”孟元晓停住脚步,低头问她。
妞妞往方才林瑜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小声道:“妞妞见过那个哥哥。”
“哦。”孟元晓并不意外,许是林瑜去槐树村寻林氏时,被妞妞撞见过。
妞妞却道:“县衙那个好看的叔叔,那日妞妞瞧见这个哥哥在同那个叔叔说话。”
孟元晓懵了懵。
妞妞一双眸子扑闪扑闪,又道:“这个哥哥是和那个叔叔一起到槐树村,也一起走的,那个叔叔还要这个哥哥替他同我娘传话,被我娘骂走了。”
孟元晓面色变了变,“你说的那个县衙好看的叔叔,是不是昨日我们在驿馆见到的那个叔叔?”
“是呀!”
“是何时的事?”
妞妞道:“就是今年,姐姐和小崔大人来我们村之前。”
孟元晓一阵愕然,略一思忖,她道:“姐姐知道了,但是这话,妞妞记得不要再同旁人提起,记住了吗?”
妞妞点头,十分乖巧,“妞妞记得了。”
云平县城自然比不得上京城热闹,孟元晓仍兴致勃勃,给孟府、崔府众人和明月都买了东西,又买了些漂亮的衣裳和绢花,将妞妞打扮得漂漂亮亮。
下晌崔新棠早早回到驿馆,进到房间,便见孟元晓和妞妞一大一小俩人,坐在榻上正在摆弄今日买来的东西,红芍站在一旁跟着收拾。
红芍极有眼色,瞧见他进来,当即带着妞妞出去了。
“棠哥哥今日回来这样早。”孟元晓心情不错,语气也十分欢快。
崔新棠未换衣裳,便未到榻上去,只靠在屏风上,看着她。
妞妞今日打扮得漂亮,同昨日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判若两人。崔新棠好笑道:“圆圆这般喜欢打扮,日后我们也生个闺女,给你玩。”
他这话说得突然,孟元晓脸一下子红了。她还没有玩够,自然不想生娃娃的。
所以她红着脸,小声同他打着商量,“棠哥哥,我不想生娃娃。”
她年纪小,崔新棠自然也不急,方才那话不过逗她的。孟元晓这样说,他便顺着她的话道:“不想生便先不生,日后再说。”
孟元晓这才满意了,弯着眼睛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又低头摆弄起手里的东西。
她手里摆弄着,随口道:“我今日上街,在县学门前遇到林瑜了。”
听到“林瑜”这个名字,崔新棠心下一紧,面色却不变,“嗯?”
“林瑜说,他从县学逃学,是他姐夫托人同县学的学官说情,才没有将他从县学除名。想不到,孙大郎竟还有这样的能耐?”孟元晓道。
“……他这样同你说的?”崔新棠面上笑意淡了些。
“是呀,”孟元晓奇怪地看他一眼,随即想到什么,狐疑问:“我只说林瑜,你怎知道是谁?”
“……”崔新棠好笑地看着她,“我还知道徐主簿还有黄县令几人的名字,圆圆可要听?”
孟元晓:“……哼。”
第32章
孟元晓手里摆弄着一只竹子编的小羊, 随口道:“对了,妞妞说,林瑜还曾替徐主簿到她家去, 向叶氏传话呢。”
“见他第一眼, 我就觉得他怪怪的, 他跟在徐主簿身边做事, 叶氏的田地被占的事, 他肯定也不清白吧?”
崔新棠顿了顿,含糊道:“大概是吧。”
孟元晓忿忿道:“小小年纪就这样坏, 等回到上京城,棠哥哥你把徐家的恶行禀报于长公主,让朝廷将他们全都抓起来砍脑袋。”
“……”
孟元晓又说了几句,未听到崔新棠应声,她抬起头来,便见他眉头却微微蹙着, 笑意浅淡,看着她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 孟元晓不解问:“棠哥哥你怎么了, 可是公事上遇到麻烦了?”
“无妨, ”崔新棠道, “衙门里的公事,圆圆不必跟着费心。”
孟元晓心下怪异, 想了想, 她丢了手里的东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子跑到他跟前。
“云平县还是很好玩的,我们出去逛一逛, 散散心。”
“……不是刚回来?”
孟元晓笑眯眯道:“同旁人逛街,怎比得上和棠哥哥你一起逛街?”
说罢,裹上斗篷,拉着他便出去。
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两人只在街上随意逛着。孟元晓仍是兴致勃勃,这里瞅瞅,那里瞧瞧,叽叽喳喳一直同崔新棠说着话。
从街这头逛到另一头,人少了些,孟元晓才问:“棠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他从方才便一直心不在焉,她自然察觉到了。
崔新棠垂眸看她片刻,突然道:“叶氏没了。”
孟元晓刚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闻言愣了愣,“什么?”
她嘴里咬着山楂,腮帮子鼓鼓得,唇边还黏着一点浅黄色的麦芽糖。
崔新棠抬手将她唇边的糖晶拈去,沉默着未答。
孟元晓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糖葫芦不甜了。
她将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出口,“叶氏……她怎么了?”
崔新棠默了默,“昨日一早,槐树村洗衣裳的妇人,在南河发现叶氏的尸体,被冲到柳树旁。发现时,人早已经没了气息。”
南河边的柳树旁。
孟元晓突然想到,那日毛氏说,叶氏小叔的尸身便是在那株柳树旁被人发现的。
还有,李嫂子说的那句话,“叶氏也不知怎的,好像以后的日子都不过了似的。”
她胸腔里突然闷得厉害,有许多话想问,却都堵在喉咙里,一时竟发不出声音来。
崔新棠看着她,又道:“也是昨日一早,槐树村王氏族长家中十余口人,全部丧命。”
“有人发现叶氏溺亡,跑去禀报王族长,却如何也敲不开王族长家的门,最后察觉不对,翻墙进去,才发现王族长一家已经横死。”
“孙里长家的水缸中被人投了耗子药,王族长的儿媳晨起煮饭时,天色尚未亮透,未察觉水缸中有异物,用水缸里的水煮了饭食。”
孟元晓脑中蓦地闪过那晚叶氏的话,“不过几只耗子,赶明儿一早我就把那一窝蛇鼠都给灭了。”
她俏脸上一阵惨白,“所以,叶氏半夜爬墙进王族长家,在水缸中下药,然后回去将妞妞交给我们,自己就去投了河?”
“嗯。”
孟元晓眼圈倏地红了。那日她只想着快些和叶氏说完话便走,不想给棠哥哥添麻烦。
可如今细细思忖,那日叶氏的话,分明是在同她交代她的身后事。
孟元晓突然后悔带走妞妞,若妞妞还在跟前,叶氏也不至于走上绝路。
她脑中一片空白,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棠哥哥,我们明明能帮叶氏的。”
说罢,她倏地想明白什么,“棠哥哥,你早就料到了是吗?”
所以,她说想带走妞妞时,他明明不赞同,最后却还是答应了她。
他分明是愧疚,甚至……借此顺水推舟,放任叶氏走上绝路。
孟元晓心蓦地沉了沉。
她愣在原地,长睫上挂着眼泪,一双杏眸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还夹杂着失望。
崔新棠垂在身侧的手倏地紧了紧,沉默片刻,他哑声开口,“叶氏不可能活下来。”
从叶氏找上他的那一刻起,她便没给自己留活路。
他未辩解,只缓缓道:“只有叶氏和王族长一家死了,此事才能被捅出来,而不是像当年王大郎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他这几日的确查到些徐家的把柄,但证据显然不够,徐家在云平县根基颇深,又有徐太傅的庇护,徐家未必不能脱身。
比如,将徐主簿推出去,保全徐家。这些以徐家的能耐,未尝不能做到。
所以,仅凭他手中的把柄,想要彻底扳倒徐家,几乎不可能。
而王族长一家灭门,此等要案徐家即便手眼通天也无法压下,朝廷便能以此入手,抽丝剥茧。
崔新棠也并不否认自己的私欲,此事通过这样的方式爆出,于他而言,总好过他直接与徐家撕破脸。
只是这话他不敢告诉圆圆。
他心肠再冷硬,得知叶氏死讯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动容。
所以早早从县衙回来,在圆圆跟前却又难以启齿。
此刻被圆圆这样看着,他胸膛里一阵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沉默片刻,抬手替她擦掉眼泪,借着外氅的遮掩,将人揽到怀里。
孟元晓纤瘦的身子紧绷着,崔新棠在她发顶亲了亲,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等到怀里的人不再那般紧绷,他稍稍倾身,在她耳边低声道:“离京前,我也未曾想到,只巴掌大的云平县,便有这样多的不堪。叶氏只是圆圆见过的一个人,可同叶氏一般的人,却还有许多。”
“王族长一家本就该死。棠哥哥向你保证,绝不让叶氏枉死,本该属于叶氏和王大郎的东西,棠哥哥一定都替妞妞夺回来。”
孟元晓怔了怔。
此处是外面,他们二人又引人注意,许多话自是不能多说。
孟元晓哭够了,一声不吭地推开他,转头便走。
崔新棠跟在她身后,二人沉默着走回驿馆,进去便见青竹正在大堂里候着。
瞧见二人,青竹迎上前来,“主子,方才户部的主事大人在寻您,有话要禀。”
崔新棠停住脚步,下意识看向孟元晓。孟元晓眼圈儿红着,抿唇看着他。
她不说话,崔新棠却明白她的意思,知晓她是担心他。
他心稍稍落了回去,抬手将她斗篷上的帽子摘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声道:“无妨,再过两日我们便出发回上京城。长公主既然还要用我,自然会保下我,不会舍得你夫君就这样折在徐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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