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轻声开口,央道:“太太,今儿这般日子,就容我松泛一天罢。闻着这药气,倒快把莲香都淹了。”她捏起笑。
张太太却蹙了眉:“这如何使得?药方是王太医亲手拟的,最是平和温补。你年轻不知利害,怀孕的头三个月最是要紧的。而况药都备好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口闷掉便好了。”
张太太语重心长。她望着蕙卿尚且平坦的小腹,难免想起过去的自己。她怀敏姐儿的时候,她怀第二个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那会儿她年轻,安胎药吃一顿、落一顿,以为无伤大雅。直到李春佩闹起来,她急火攻心,晕在祠堂,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倘若当初她顿顿不落地喝安胎药,那个哥儿,是不是就能保住了?
蕙卿笑意僵了僵,她又道:“才刚教茹儿备了酸梅汤来,我想喝那个。”
张太太沉下脸:“药要趁热。先把药喝了,再喝酸梅汤。”
沈老夫人私下叮嘱过张太太:“一定要让陈氏养成喝安胎药的习惯。”张太太不解。老夫人便道:“前九个月的安胎药,你需得仔细盯着,万不能出差错,务必要她喝惯了。如此,她才会对你放下戒心。最后一顿的红花,她才能不起疑心地全部喝光。”张太太垂下眼睫,在某些时刻,她也是心疼蕙卿的。可谁教蕙卿天性淫.贱,谁教蕙卿悖逆人伦呢?思及此,她又觉得蕙卿罪有应得。
蕙卿无法,只能仰起颈子,将那碗安胎药一饮而尽。待喝光了,茹儿才捧着酸梅汤匆匆来迟。蕙卿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太太,我实在喝不下了。请您用罢。这酸梅汤味道极好,我连喝了四五天,竟然都不腻的。”
酸儿辣女。张太太一听,立时笑得眼尾上挑。见张太太颜色和悦,蕙卿起身,亲自捧了酸梅汤来,双手奉上:“就当是蕙卿谢太太的照拂了。”她将瓷盏举过黛眉,端的是恭敬柔顺。
张太太抿着嘴儿笑:“你倒乖觉。”接过瓷盏,慢慢啜饮起来。
那厢戏台上锣鼓一响,一出《浣纱记》开唱了。扮西施的小旦嗓音清凌凌的,隔着水波袅袅飘来。亭外日头渐高,池面浮光跃金,几只蜻蜓贴着水波低飞,偶尔落在将开未开的莲苞上。
寡淡的戏,寡淡的曲,蕙卿百无聊赖地看着。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她始终觉着看戏听曲都是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教她畅意,还不如她讲的故事有趣。这般想着,忽听身后一阵轻笑,柳姨娘扶着丫鬟的手,一路从步莲桥上走过来。
张太太皱眉道:“她怎的来了?”
蕙卿这才笑起来:“是我请姨娘来的。”
话语间,柳姨娘已行至亭内。蕙卿忙起身迎迓:“姨娘快请。”她看亭内只设了两张桌子,便道:“姨娘坐我这儿罢。我坐了半日,正想站站松泛一会子。”
柳姨娘低头瞥了眼桌案上的菜馔,含笑道:“到底是有身子的人金贵,咱们往日想吃个新鲜莲子,还得等大厨房分例,如今倒好,专为一人开宴了。”
蕙卿也笑:“哪儿是人金贵,分明是肚子里这孩儿金贵。若是景哥儿回来了,姨娘想吃什么,厨房还不巴巴儿地赶着送?”
柳姨娘噙在唇边的笑略略一僵。
张太太吩咐苏嬷嬷道:“再搬张桌子来,教姨娘坐罢。”
于是筵席继续下去,三个女人自看自的,偶尔说两句话。待《浣纱记》唱罢,张太太按着苏嬷嬷的手起身,扶了额头:“也不知怎的,竟有些倦得头痛。起来走动走动,倒也罢了。”
蕙卿立时接上话:“正是这话。才刚我没好意思说,这出唱得实在平平,我听了一半,就觉得寡淡,这才起来站着走走的。”
张太太便道:“你既觉得不好,合该教他们换一曲唱的。”
“都开了场,人也妆扮好了,琴也调拨好了,再教人家换,没得显得我刻薄挑剔。”蕙卿说着,已走到张太太身侧,自然而然搀住她的手臂,“我扶太太沿桥上走一走,既驱了瞌睡,也不辜负这满池风光。”
张太太点头:“这样妥当。”
二人相携步出亭子,缓缓行至步莲桥上。这步莲桥是青石板砌的,才三步宽,桥身不高,贴水而筑,人走在上面,裙裾能扫到池里红荷绿叶。
张太太眺着满池莲花,随口点了几出热闹戏文教班子预备着,这才道:“荷风一吹,头也清爽些。”
蕙卿睨着眼前一簇莲花:“是莲香清甜,醒了精神。太太再吹会儿荷风,保证神清气爽。”她半俯下身,掐下一朵仅手心大的莲花,转过脸儿,扬声道:“姨娘,你来。我见着个极好的东西,最衬你了。”
待柳姨娘近前,蕙卿亲亲热热拉过她的手,把那莲花簪在柳姨娘的鬓上,左瞧右看:“这红莲极衬姨娘。我就说姨娘合该多簪些鲜亮颜色。”
柳姨娘微微一赧,正要开口,自家的手却被蕙卿握住,按在小腹上。蕙卿上前一步,贴近她,温顺谦恭的声气传到柳姨娘耳朵里:“姨娘,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生孩子,我也没法子。这不是我的孩子,是太太的嫡子。日后继承周家家业的人物,咱们都得托举他。”
只消一句话,柳姨娘脸色霎时白了三分,直直盯着蕙卿。蕙卿也含笑回望着她,轻声道:“我听说,酸儿辣女,近来我总爱吃酸的,也不知是不是有这个缘故。姨娘,当初你怀景哥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柳姨娘唇瓣翕动,手也颤起来。她知道这会子张太太就在蕙卿身后,亭子里又有张家那四个仆妇,都是给陈蕙卿撑腰的。柳姨娘尽量压住情绪,冷笑道:“也未必,我嫂子怀头胎的时候,也爱吃些梅子杏脯,酸得倒牙,结果还是个丫头。”
张太太在身后道:“你们说什么?”
蕙卿回头一笑:“我正问姨娘孕期如何保养。”
张太太道:“有王太医,问她做什么?”
蕙卿说道:“太太说的是。只是我头一遭有孕,心里总是不踏实。”
张太太轻轻冷笑一声。
蕙卿却不理,转回脸,朝柳姨娘笑:“姨娘,我觉得女儿也很好,我很喜欢女儿。反正我才二十一岁,与二爷来日方长,也不急呀。”
柳姨娘只觉耳鼓突突地响,眼眶立时红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少在这儿装蒜!什么女儿好、儿子好,你肚子里是男是女,都是个野种!”欲抽回手,却被蕙卿死死攥住。柳姨娘更是怒火攻心,硬将手抽回。
蕙卿受了力,尖叫着“啊”了一声,一个趔趄,人往后踉跄几步。慌乱间,她抓住身侧张太太的衣袖。张太太被她一带,重心顿失,两人纠缠着齐齐栽入池中。
团团簇簇的莲花被蕙卿和张太太压入水中,折了根茎,水浪高高溅起,褐黄色的淤泥滴墨般翻涌。
池水咕嘟咕嘟地漫上来,眼前是石桥上惊惶的柳姨娘和家下仆妇们,身侧是因惊叫而吞入更多池水的张太太。无数荷梗横七竖八地挡在身前,蕙卿感觉到旁边的张太太手脚并用地挣扎。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在水下揪住张太太后脑的髻子,重重往下一拉,更多的水泡从张太太口鼻处溢出。
石桥上一片尖叫。柳姨娘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仆妇们探出身子,徒劳地伸手。接着,女人们看见陈蕙卿压着张太太的肩,从水底跃出半只身子,红着眼儿惨叫:“救命!”旋即她又跌回水里,手臂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激起更大的水花。
张太太挣扎了一阵,动静渐渐小了。她并不通水性,双手吃力地向上划动,却越沉越低。
蕙卿想,其实她给过张太太机会的。那碗酸梅汤,如果张太太没喝,她现在应当有更多的力气等待救援。
半个月前,蕙卿说怀孕后心里总焦躁,夜里睡不安稳,张太太便请人配了一副安神汤的方子,又买来安神香,给蕙卿夜夜点着。真的是好方子,比当初李太太给她配的,还要奏效。张太太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着困了。
蕙卿还想到,游泳是高一、高二的选修课,两周一次,一次两个小时,授课有专门的游泳老师。她游得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轻易地溺水。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蕙卿还在装,装溺水的模样,一会儿跃出水面吸一口气喊救命,一会儿沉下去拼命划动。可不远处的张太太逐渐安静了。浑浊的水下,蕙卿瞥见张太太乌黑的长发水草般飘散,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乌发后,是一只瞪得极大的眼,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毫无生气地盯死陈蕙卿。水不断灌进她因惊叫而张开的嘴里,却再没有水泡鼓出来。
张太太死了。
蕙卿骇了一跳,头皮阵阵发麻。她忙往水面上游,却觉得腿脚一抽。她想浮上去,腿却使不上劲。蕙卿转过脸去看,一具覆着缕缕长发的白骨抱住她的腿,把她往水下拖。
蕙卿觉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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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觉到浑身冰凉,伸出手向上攀,却不由自主地坠落池底。她一声尖叫才脱口,那脏污池水立时灌满腔子,四下里昏沉下去,惟见浮溢在池面的光束渐渐凝成一个圆圈。只剩下森森眼白的张太太飘到她面前,水草般的长发裹住了她。
蕙卿猝然睁眼,恍然发觉自己冷汗涔涔、通身战栗躺在床上,眼前是杏子红的霞影纱帐子,帐顶绣了几朵盛放的莲花。她还在急剧喘气,待意识如浓墨滴入池水一般,松松化开了,蕙卿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景福院。
她终于松了口气,闭上眼,张太太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李太太的白骨,似乎又在眼前。
“茹儿……”她哑声颤道,“茹儿!”
未久,茹儿匆匆赶来,贴着床沿坐下,又哭又笑地:“少奶奶!阿弥陀佛,您可算醒了!才刚送郎中走,我以为还要几个时辰您才醒呢!”
蕙卿看着她,一身素色麻衣,鬓上也就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蕙卿敛眸,哑着嗓子:“水……”
“诶,这就倒水。”茹儿忙行至桌案前,倒了半盏温茶,一点一点喂蕙卿喝下。
待嗓子润得能讲话,蕙卿才道:“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外头天也见黑了。”
“大人呢?”
“大人在祠堂,张家老夫人也在祠堂,正问柳姨娘的话。”
蕙卿佯作惊讶,拧眉:“怎么了?”
茹儿叹口气:“太太死了!”
蕙卿半张嘴,没再吭声。
茹儿继续道:“奶奶,今日的事,奴婢们都瞧清楚了,张家的几个妈妈也看到了,是柳姨娘推您,您才撞了太太,酿下这桩祸事的!如今太太溺亡,您也险些儿滑了胎,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子在祠堂,就是在跟张家人商量怎么处置柳姨娘。”
差点……滑了胎……
蕙卿抬起眼,急问:“孩子没死?”
茹儿忙宽慰她:“小主子好着呢!郎中说,虽然奶奶受惊受寒,好在这些时日安胎药不曾间断,胎气竟稳住了。郎中还嘱咐……”
蕙卿却听不下去了。
孩子,怎么没死呢……
按照蕙卿原定的计划,张太太丧了命,她失了子,俱是受害者,必能摁死柳姨娘了。如今孩子保下来了,她自己也毫发无损,难免不让人怀疑这一遭是她作的戏。沈老夫人那般精明强干的一个人,又极疼她女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蕙卿忍不住眼热鼻酸。她真羡慕张太太,万事有娘依靠,万事有娘教导,受了委屈,娘帮她出头。蕙卿有多久没有见到妈妈了?好多年了,连她自己都要做妈妈了,却快记不清自己妈妈的脸了……仅此一念,热泪滚滚而下。
茹儿以为蕙卿是劫后余生的泪,忙安慰她:“奶奶,快别哭。郎中说了并无大碍,只是惊悸心虚,将养便好。孩子也没事。这是好事呀!怎么哭了呢?”她摸出帕子,慢慢给蕙卿拭泪。
蕙卿却按住她的手:“吃药。”她哽咽着,“我要吃药。”
茹儿听了,展开笑靥:“我这就去端来!”
待茹儿离开,蕙卿擎着帕子,按掉眼角的泪。她支臂起身,已耗费许多力气。才刚便觉得左腿隐隐地痛,这会子蕙卿掀开衾被,挽起绸裤腿儿,方看见左脚脚踝赫然是几圈深红勒痕。蕙卿猛然想起水下的情形,浑身悚然一惊,不由呆住。
茹儿已端了药碗来,见蕙卿如此,温声道:“是水底下的水草缠住脚踝了,腿抽了筋。不是什么大伤,奶奶放心。”
蕙卿淡淡“哦”了一声,任茹儿喂她喝药。喝完了药,蕙卿道:“你下去罢。”茹儿方伺候着蕙卿躺下,临走前又交代:“奶奶安心歇着便是。二爷说了,祠堂那儿不用奶奶管。”
屋内又只剩下她。蕙卿盯着帐顶的莲花,数到一百,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下榻,行至临窗的窄边翘头案旁。案上别无它物,只铺着一方秋香色团花锦缎桌袱,上面端端正正横陈着一柄青白色、雕云头的玉如意。
身后是一架錾花银烛台,擎着四根白烛,把蕙卿的影子笼在玉如意上,摇摇晃晃地跃动。
蕙卿弯腰卷起裤腿,露出脚踝。她双手抱起玉如意,攥住把柄,下了死劲往那红印子上砸。
泪水立时逼出来。蕙卿忙把玉如意归位,咬住袖子,跌坐在地。她不敢出声。脚踝钻心的疼,一寸一寸往腿上烧。蕙卿倚着翘头案的木腿,胸膛剧烈起伏,任泪水糊了满脸。待那疼痛稍稍轻了些,蕙卿胡乱扯了扯衣裳头发,哑声喊:“茹儿!蕊儿……”
两个丫鬟推门走近,见蕙卿摔倒在地,无不骇了一跳,连忙近前扶蕙卿起来。蕙卿任她俩架着,哭道:“我要……我要去祠堂。”
茹儿劝道:“奶奶,祠堂那儿有二爷,哪就劳动您过去呢?”
“我要去!”蕙卿执拗道,“现在就去!”
茹儿和蕊儿无法,只得给蕙卿胡乱套了件素绫长衫,蕊儿正要给她梳髻,被蕙卿按住手:“不要梳,就编个辫子。要快。”这厢完毕,二人才扶着蕙卿,一瘸一拐地往祠堂去了。
一路都是白纸奠字大灯笼,暗幽幽地射出微光。
柳姨娘跪在祠堂中央,周庭风、沈老夫人各坐两边,俱面罩寒霜。
沈老夫人冷笑道:“周庭风,柳氏既指陈氏有意激她,可见二人皆有错处,你还要偏袒陈氏不成?”
周庭风起身作揖:“小婿不敢。逢此祸事,庭风以为——”
“毒妇!”蕙卿几乎是扑进祠堂的。
她左脚使不上力,由两个丫鬟半搀半拖地扶进来。一见了柳姨娘,蕙卿的眼睛立时燃起两簇火,直直钉在柳姨娘身上。
她又骂道:“柳韵你个毒妇!”
这一声喊得又高又凄厉,几乎破了音,激起瘆人的回响。周庭风当即站起,看蕙卿腿脚不便的模样,眉头紧锁:“蕙卿?你怎么来了?你腿怎么了?” 沈老夫人也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扫过蕙卿。
蕙卿挣开丫鬟,不管不顾地往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在地上。她指着柳姨娘,浑身不住发颤:“老夫人,二爷,就是她!就是她推我!她要害死我还有孩子!”
柳姨娘猝然回眸,两只温润眼早已猩红,见着蕙卿,她亦激动起来:“你……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没站稳,还拉太太下水……我不过碰了你一下。”
沈老夫人一声厉喝:“够了!”她目向周庭风:“仆射大人,这就是你的后院?”
周庭风冷眼看着沈老夫人,未吭声,却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他后退半步朝她拱手:“小婿治家无方,致绣贞殒命莲池,愧悔无地。还请岳母主持公道。”
沈老夫人斜着眼儿看他,这才目向柳姨娘和蕙卿,扶着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脸上还有泪痕未干,此刻强打精神为绣贞主持公道,起身时眼前不由黑了一黑。她强压下身体不适,方道:“陈氏,你来说。”
蕙卿把泪一抹,对着沈老夫人:“老夫人,今儿上午太太为我开莲花宴。我想着反正我要去庄子上了,以后生了孩子回来,与柳姨娘总还有见面之期,何必作成乌眼鸡似的。所以我就另邀了姨娘一起过来。起先还好好的,第一出《浣纱记》唱完,太太说她倦得厉害,有些发困,我就扶着太太往步莲桥上走,正好吹吹荷风。”她顿了顿,“我想跟柳姨娘修好,就折了朵莲花,喊柳姨娘过来,亲手给她簪上了。这期间我们说着话,太太还跟我们讲了话。”
沈老夫人听到这里,见蕙卿的话皆与仆妇们汇报的无异,便道:“你们说了什么?”
蕙卿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周庭风,低下颈子,轻声道:“我说,日后跟柳姨娘在一个屋檐下,应当和和气气,伺候好二爷和太太才是。还有——”她嗫嚅道,“我求姨娘以后不要再打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