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沈清已经吓傻了，呆呆地坐在岸边，任凭雨水冲刷着脸庞。她视线模糊，只能看到河里的章林一抱着木桩，他的手好几次被河水冲掉，面孔却沉着镇静。另一头由绳子圈住的陈墨，正一步一步往前，他走的小心翼翼，几次被河水冲倒，被大伙拉回去，然而再往前。
大雨稠密，场面紧张，所有人都屏息。
忽然沈清尖叫一声，尖锐地声音划破黑沉的天空。
她看着章林一像断了线的风筝被一个浪推开，他的身子往后一抛，单薄的身躯在浪尖中一闪，旋即就被河水裹挟着冲了出去。

第121章
“来医院我就不慌了！”章林珊把真桃扶上病床, 松了一大口气，在床前跳来跳去，欢快的很。
此刻屋内一片和煦。窗外依旧大雨瓢泼, 雾气蒙蒙，只能听到雨点噼里啪啦疯狂敲打地面和窗户的声音。
真桃躺在床上, 含笑看着章林珊舞来摆去, 问道：“这也是李晖教你的？”
“嗯！”章林珊叉着腰在踢腿, 鞋底碰触地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边跳边气喘吁吁说：“这叫踢踏舞, 反正都是国外的，好看不？”说完，纠正道：“他叫林晖。”
真桃说错人家的姓, 有些不好意思, 但嘴角笑意却是更深了，也不管他什么晖了，不客气地说：“有点吵。”
她说完就望向窗外，脑海里出现翻涌喘急的河流, 巨大的浪将人一个个推倒。她不敢想象这样恶劣的天气, 一具具肉身如何去抵挡, 章林一又会不会有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她一路都在担忧，心脏扑腾扑腾地跳。她看着窗外, 不安地说：“不知道你大哥他们怎么样了，雨下的太大了。”
章林珊一听, 也不跳了，挠了挠后脑勺，喘着大气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安慰真桃，说：“我哥他又不是个傻子，有危险他肯定会躲开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真桃还是担忧，不知怎么地，眼皮也跳起来，但看着雨水朦胧的窗外，还是安慰自己一样，轻轻地“嗯”了声，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章林一平安无事。
她收回视线时，天空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如山体倒塌，房间跟晃动。她还没从惊吓中出来，接着又是一阵天雷，轰隆隆地滚过了头顶。
真桃吓了一跳，呼吸有一秒钟的停滞，心跳陡然加速，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
“吓……”真桃好不容易抚平心跳，才发出一个音，忽然又卡住，眉心拧起，发出了隐忍地一声轻哼。
章林珊一直看着真桃，察觉不对，倾身把人扶起来，紧张地问：“大嫂，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疼痛是一阵一阵的，那阵疼痛忽然消失，真桃呼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应该是打雷吓到这小家伙了，刚踢了一我脚。”
章林珊像听不懂，觉得稀奇，愣住了。回过神后轻抚着真桃的肚子，小声说：“小家伙，不能踢妈妈知道吗？”
真桃嘴角才要抬起，脸庞又抖了下，下一秒恢复如常。真桃无语又无奈，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能听懂他们的话，又踢了她一脚。
“再踢妈妈出来打屁屁哦！”章林珊正逗着孩子，忽然停止动作，倏地看向真桃，目光亮了一瞬，说：“这小家伙该不会现在要出来吧？”
真桃被章林珊问倒了，直直愣了好几秒，忽然面孔又似抽筋似的抖了下，一种不打招呼就要来的预感在脑中升起，她慌了。
按医生说的，还有一周多呢，这就要迫不及待了？真桃有些怕，慌张又紧张，双手抓着床单，有些不知所措。
章林珊见真桃眉头挤在一起，也不说话，自个愣了好一会之后蹭地一下跳起来，围着病床乱叫：“完了！完了！被我说中了！我去叫医生！”说完也顾不上什么，跑了出去。
那股疼痛感又消失了。真桃想去拉章林珊，然而人已经跑了，她只好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轻轻抚摸肚子，严肃地叮嘱道：“不要着急啊，等着爸爸回来。”
她希望孩子一出生就能看见她和章林一。
孩子好像也听懂了真桃的话，疼痛感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闹腾。
真桃终于呼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肚子，以示奖励，然后就从床上下来了。
她想动一下可能比躺着好，然而她刚走到窗边，一个闪电劈下来，昏暗的窗外极短地亮了下，接着又是一声巨雷，真桃赶紧捂住肚子往后退，但是已然挡不住疼痛卷土而来，而且这一次比前几次都要疼，真桃面部狰狞，死死地抓住窗台铁架，身体蜷曲在了一起。
不一会，人就满头大汗。
“大嫂！我们来了！”章林珊领着医生进来，看到真桃卷在墙角，吓的脸都白了，立马冲了过去。
医生倒是很淡定，走过去，和章林珊一起将真桃扶到了床上，又检查了一番，十分淡定地说：“时间要提前了，不过还没完全开，再等会。”说完又问：“孩子爸爸呢？”
“河道抢修去了。”真桃咬着下唇回答。
章林一被甩到河中央了，河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耳边是嗡嗡嗡的水声，视线一片模糊，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手托着，一下甩到高处，一下又狠狠砸下，砸进水里，刺痛布满全身。
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往上奔，忽然一个浪打过来，猛地又将他推开。他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突然“砰”地一声，他的身体撞上了什么东西，随即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揪心的疼。
陈墨站在河水里，身缠绳索，扶着木桩，焦急地吼叫：“大哥！大哥！抓住木桩！木桩！”
他的声音快要盖过奔腾的河水。
疼痛让章林一有一秒的恍惚，忽然耳边传来陈墨的声音，一股气从脚底升起，似有了力量，双脚用力蹬，双手扑腾，不让自己被河水卷走。在再一次伸出手臂的时候撞到坚硬的东西，一阵剧痛传来，章林一也欣喜若狂。
虽然视线模糊，但他肯定碰到的胡杨木，只要他抓住，就有一线生机。章林一用力伸出胳膊去抓，指尖刚触到树皮，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将他打偏，河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眼前发黑。
“大哥！”陈墨拉着绳索又往前走了些，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不停地用手刮着脸。
章林一被疼痛彻底打醒了。
他得爬起来，他还要去见真桃，他要陪她生孩子，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了，他一定要回去！章林一在心里不停地念道，就好像真桃是他力量的来源，给了他无限力量。在一个浪头打来的时候，他借着水势猛地往前一扑，抓住了那根救命的木头。
章林一抓住木桩的瞬间，岸上炸开一片惊呼。
沈清已经完全吓傻了，没了平时的大姐范，坐在河边目光呆滞。
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可木桩还有可能会顺着河水漂流，章林一还是不能靠岸。而且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断枝，从他身上流过，划破了他的衣裳，割破了他的皮肤。
他抱着木桩，疼的倒抽气。
“大哥！我们在这里！”陈墨看见章林一抱住了木桩，欣喜地叫起来，拖着绳子就往河里淌。
“章林一！不要放弃！章林一！”岸上的队友们也狂叫。
章林一吸了口气，透过雨水看过去，看到陈墨正朝他慢慢靠近。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抱着木桩，用尽力气抵抗着河水冲击，朝陈墨慢慢游去。
这时的河水像头猛兽，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到章林一身上，一下将人淹没，一下又把人冲起来，他的身体随着巨浪浮动。
“大哥！接住！” 忽然传来陈墨的声音。章林一抬起头，就看到陈墨甩出了一个木棍，那根木棍被绳子绑着，正朝他飞过来。
章林一深吸一口气，用力挺起身子，伸长手臂。然而，那根木棍呈抛物线落下，一个浪巨浪打来，把木棍打飞了。
“再来！”陈墨快速收回绳子，双腿继续往前迈，淌过激流的河水，稳稳在站在河里后是再往前一抛，木棍又飞了出去。
章林一仰起头，伸长手臂，忽然一个浪打过来，将他推了起来。章林一目光一凛，抓紧机会，身体向上挺，“啪”地一下，捏住了木棍的最下端，接着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陈墨以为章林一没抓住，又被章林一掉进河里吓到，情急之下，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下，差点摔进河里。忽然手里的绳子拉紧，不远处举起了一只手，手上正紧握着那根木棍。
陈墨惊喜，差点哭出来，手一挥，转身大声叫：“抓住了！快拉我们上去！”话落，岸上传来整齐的号子声，十几个青年后仰着身子往后拉，栓在他腰间的麻绳绷成了直线。
“大哥，抓紧了！”陈墨大吼，声音盖过河水的撞击声。
“一、二、三！一、二、三！”一声声的号子，穿透了瓢泼大雨和翻滚的河水，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手里的绳子在一截截变短，没人在意自己的眼睛是否被雨水打糊了，也不在意 手中被勒出了血，只想把人救上来。
章林一在河里，拼命用力稳住绳子，也还是被浪打的左右翻滚，浪大时，甚至还打起旋转。
陈墨腰间圈的绳索，手里也是绳索。前后都在发力，两道力像要把他撕碎，他还是稳稳地站在河水里，面不改色，目光坚毅地盯着章林一。
绳索在一截截慢慢变短，曙光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喊，齐心协力拉绳索，但是浪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好像就是要与这帮人开开玩笑。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对抗。
在绳索只剩最后一截时，岸上的人分成两队，一队人跳进河里，另一队依旧拉着绳索。在章林一伸出手的一瞬间，一队人拉住他的手，同时抱住陈墨，一群人往岸边纵身一跃，全部扑在了岸边。
成功了！
这一群人趴在岸边的淤泥，泥土弄脏了他们衣服，有人手里紧攥着绳子，有人双手血红，雨水划过，地面染成了红色。他们气喘吁吁，用尽了所有力气，都不愿再动弹，但是他们的脚还勾河里，河水流过，就像死神的手轻轻掠过。

“章林一, 你没事吧？！”
呆坐在一旁的沈清忽然像回了魂，完全不管双腿已经陷进了淤泥里，猛地朝男人堆扑了过去, 不仅边扑边狂叫，而且面色惊喜, 是一种死里逃生后的窃喜。
男人们都精疲力尽, 七七八八躺在岸边, 也都顾不上天上泼下的雨和地上的淤泥了, 一个个气喘吁吁, 胸腔剧烈起伏，但是听到沈清的声音，又像是来了精神, 抹掉脸上的雨水, 眯着眼睛看了过去。
沈清正朝他们奔来，模样十分狼狈，全身都是淤泥，像个泥人, 额前的头发也都搭在脸上, 跟淤泥混在一起, 分不清到底是脑袋到还是一堆淤泥，只感觉透过雨雾看上去就跟鬼一样地飘过来。
淤泥地也难走，她走一步就陷一寸, 身体前后倒，控制住之后, 又扶着腿拔出来，一脚下去又陷了进去，就这样一步一步, 动作十分机械，而且走的七歪八斜，看上去又有些滑稽。
几个青年看不下去了，爬起来跑过去接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目标明确，直奔章林一，嘴巴里还不断叫着：“章林一，你没事吧！”
急切又慌张。
然而章林一更没精力管她，甚至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也只想见到真桃。
章林一爬了起来，大雨像是打弯了他的脊背，他微弓着的背影就像背负全世界的巨人。然而还没迈出一步，身后的沈清就赶了上来，双手一拉，又将他摁在了地上。
两人摔到地上，泥水向四周炸开。
章林一还没来得及，沈清那双如蜘蛛爪子一样的手就在他身上剿匪似地扯来拉去，激动地大叫：“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啊！”
她完全忘了四周都是队里的男人。而且虽说雨大，视线模糊，但也能完全看清一个女人正在光明正大地扒一个已婚男人的衣服。
四周都沉默了，只有雨水击打泥泞的声音。
章林一也被吓到，惊恐地看着沈清，茫然了几秒后，拼命地扯过衣裳，一边抬手挡住沈清，一边抵触地卷起身子把自己保护起来，大声说：“诶诶诶，我很好我没事，你就站那别动！”
沈清听到章林一的声音，动作也就停了几秒，立马就恢复过来去扒章林一。这次才刚出伸手，章林一先抬手一挡，跟泥鳅似地一溜烟爬了起来，逃似地跑开了几步。
沈清双手抻在空中，愣在原地。
章林一没有半刻迟疑，迈步就要走，耳边忽然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吓的他身体一抖。
“章林一，你的腿！你的腿在流血！”沈清尖叫，又朝她冲了过去。
章林一停下，垂头看去，发现他的右裤腿被扯烂了，两长布料子贴在腿上，一条长长的伤口正好露出来。伤口有小腿那么长，雨水落在上面马上就冲刷掉血液，新鲜的血液再喷出来，然后被稀释，一轮又一轮重复。
应该是在河里撞上胡杨树被划开的伤口。不过章林一也只是垂眸看了眼，就往前走了。
“你受伤了啊！”沈清追不上他，在身后狂吼。
一直躺在地上的陈墨也终于爬起来了，看到章林一腿上的伤口，眯着眼睛就在雨里找人，大声呼叫：“大队长！大队长在哪里！有人受伤了，赶紧送人去医院！”
还倒在地上喘气的大队长如梦初醒，身体忽然抖了下，蹭地一下跳起来，透过雨雾，也看到章林一的腿，吓的一惊，挥着手说：“大家都走了走了，不干了，是真干不了，都快回去！”接着扬起脖颈叫：“章林一，等我找车上医院！”
章林一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
还有些倒在地上的人听到声音全都爬了起来，大家一起往回走。只有沈清怔怔地呆地原地，目光直直地盯在章林一那条腿上。
“走啦！”
“别站这了啦！”
“回去啊！”
“还想我们救你啊！”
男青年们经过沈清身边，拉她回去，看她的眼神带了些诡异，有些转身时不着痕迹地笑了。
但沈清跟丢了魂一样，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队长很快就弄来了车，送章林一去医院。在去往医院的车上，他提醒章林一：“我说你就别先去见真桃了，你这样子，不吓死她才怪。”
车速并不快，雨刮器最忙，哗哗哗地，车顶被砸的劈啦啪啦，章林一受伤的腿暴露在空气中，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
还没上车时章林一就要先去见真桃，被陈墨劝说无果，上了车，大队长又加入了劝说阵营。
陈墨继续劝说：“大哥，听队长的，你心急，但大嫂怀着孕，被吓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章林一一心只想快点见到真桃。他看着窗户上不断滑落的水珠，面色沉静，过了好半天，才说：“那就让医生快一点处理。”
陈墨和大队对视一眼，长吁了一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大队长忽然脸色一变，十分不悦道：“这个沈清，回去一定得批评，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都说不让女人来了，她偏要来，来了还坏事！”
陈墨听着，视线意味深长地看向章林一。这两人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此刻的沈清正坐在宿舍的床上发呆，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你没事吧？”小姐妹赵玉凤过来递给她一条干净毛巾，说：“你这样坐着会感冒的，擦擦头发。”
沈清回来冲过澡就回了宿舍，然后就一直呆坐到现在。她抬头看了赵玉凤一眼，接过毛巾，道了声：“谢谢。”然后偏着脑袋开始擦头发。
赵玉凤瞥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去小声说：“小陈都告诉我了。”
“什么？”沈清停下动作，歪着脑袋看她。
赵玉凤眼睛转了一圈，笑的隐晦，捂着嘴巴，压低声音说：“你在河边对人章林一的样子。”
沈清眸光暗淡，顿了几秒，像没听到似地继续擦头发，不以为然地说：“他救了我，我关心他是正常的。”
赵玉凤撇嘴笑，说：“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们什么关系啊？”说完挑了下眉，眨巴着眼睛看着沈清。
沈清又停下动作，倏地看向赵玉凤。从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是不是表露的太明显了，被人看出来了。
果不其然，也没逃过那些男人的眼睛，没让她料到的是，那些男人居然也都是些大嘴巴，一有风吹草动就到处说！
她当时是无法克制，但现在决不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