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一听章林珊一直提起他，那张黑色终于有了点动静，在漆黑的夜里，得意地松动了一下，傲娇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下，说：“你好，辛苦你带林珊玩了一天。”
他口气就好像林晖只是个临时出场人物。章林一听着，眉毛微挑，嘴角勾了下。
林晖微微一笑，说：“不辛苦，和林珊在一起很开心，就是时间太短了，是吧，林珊？”他转头笑着问章林珊。
章林珊丝毫没察觉到硝烟味，直点头，说：“嗯嗯，林晖教我跳舞，那个舞蹈叫什么来着？”
“恰恰，拉丁舞的一种。”林晖回答，语气温润。
“对，恰恰，可有意思了。”章林珊似乎还有点兴奋的余温，手脚也不自觉地摆动起来。
陈墨看着，胸口闷的厉害，沉了一口气，拉过章林珊，说：“谢谢你送林珊回来，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章林一看戏，不说话。
章林珊推林晖上马车，说：“是啊，还要赶路，快回去吧，我们下周见。”
林晖被她推的一个趔趄，站稳后边爬马车，边说：“下周老时间我来接你。”
“嗯！”章林珊点头，推了推手。
林晖朝章林一和陈墨颔首，挥一记皮鞭，马儿呼啸着调转方向，往前跑了。
“还有下周？”马车都没走远，陈墨就问章林珊。
章林珊正望着马车，听到声音，“嗯”了声，说：“林晖教我跳舞呢，每周一次都少了，学了就忘，得每天学才行，可是我们是两个队的，不行。”
陈墨脸色都变了，章林珊却自说自话，等看不到马车了，一转头，便拥着两个男人往里走，边走边说：“大哥，林晖他一家人都是学舞蹈的，还有个姐姐，嫁了，他家只能是他来这边了。”
章林一“哦”了声，说：“那人家是专业的，你要是想学就跟着好好学。”
“那肯定啊，他教我都不收钱呢。”章林珊语气是满是得意，嘿嘿笑了两声，又说：“他说我有点天赋，要是有专业训练，肯定是个角。”
陈墨听着，心说真能夸，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章林一看了陈墨一眼，说：“有什么你们聊吧，你大嫂等着呢，我回去了。”他说着推开章林珊的手，径直往自家的地窝子去了。
章林珊沉浸在自己是个角的梦幻里，根本没听出章林一话里的意义，更加不可能想到章林一说过有人在等她。哼着小调，看了陈墨一眼，展开双臂，走了两步恰恰的步伐，又转了一圈，转到陈墨面前，笑着问：“怎么样？我跳的好不好看？”
此刻的陈墨已经把章林一的教诲甩到了江里，满脑袋都是那两人居然还要继续接触，还有林晖那张跟抹了蜜的嘴，怎么就能说出如此让章林珊心动的话呢！所以他根本没听到章林珊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某处发呆。
章林珊见陈墨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在盯着别处看，顷刻间笑容就僵在脸上，沉下脸，转头就往宿舍去了。
等陈墨反应过来，就只见章林珊跨进宿舍的一抹身影。
“桃桃，新鲜的牛奶来啰！”章林一撩开布帘，冲屋里喊，声音刚落，一抬头，忽然脚下一顿，笑容消散，立马站直了身子，语气也恢复到正常，说：“沈清在啊。”
章林一回来先去伙食房热了牛奶，再端着牛奶回地窝子。也没想到都这个点了，家里居然还有客人。
他端着热牛奶，朝真桃走过去。
沈清看到章林一，心脏砰地重重跳了下，视线跟着他一路过来，然后站了起来，说：“章林一回来了啊，太晚了，我打扰到你们了。”
她就是控制不住，非要找点什么理由过来见见章林一，可来的时候，章林一居然不在家。这会看到人了，眼睛都移不开。
真桃坐在床边正在缝衣服，看向章林一，笑了下，接着又跟沈清说：“不打扰的，马上就好了。”
章林一没看沈清，问真桃：“又在缝什么呢？”
沈清不让真桃开口，迫不及待地抢着说：“是我的衣服啦，家里寄过来的新样式，但是大了点，大概是在这里瘦了，桃桃手艺好，我请桃桃帮我改一下。”
章林一看向沈清，十分客气地笑了下，转头就将真桃手里的衣服拿了过来，把牛奶塞进了她手里。
真桃被夺的一愣，手里有牛奶又不好再去抢，着急说：“马上就好了啊。”
章林一不管，坐到一边，看她一眼，严肃地说：“医生怎么说的？让你少用眼吧？不听话！我来改吧，你把牛奶喝了。”章林一说完，抻开衣服，随意瞥了两眼，就埋头改起来。
看似责备，却句句都透露着心疼和宠爱。沈清听着，心头酸酸的，忽然一念头起来，走过去说：“刚桃桃跟我量了，我的腰围是一尺八寸，胸围是……”她还没说完，章林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怎么改。”
沈清本是想展示下自己的身材，再和章林一多说两句话，结果被打断，脸直接僵住了。
真桃喝了口牛奶，听到声音，以为沈清不相信章林一的技术，便说：“你别担心啊，他手艺很好的，而且我已经改过了，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真桃说着，看着章林一的双眼闪着光，铺满了幸福与美好。
沈清“哦”了声，退回到凳子上，说：“这样啊，那是我太着急了，我也不知道章林一手艺好。”
“等会你就知道了。”真桃笑，卖了个关子。
沈清才发现自己好像并不了解章林一的过往。她看向章林一，心中沉了沉，说：“不好意思啊，就是一件衣服，让桃桃帮我改，又让你给我改。”
“不要紧，小事。”章林一低着脑袋，声音飘上来，不带任何情绪。
真桃喝着牛奶，也笑着附和点头。
沈清看着两人，满腔的羡慕，不禁感叹道：“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好羡慕。”
章林一依旧没抬头。真桃脸庞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又谦虚地说：“都是表面，吵架的时候没让人看到而已。”
“你们也吵架呢？”沈清不可思议，眼睛都瞪大了，眸光亮了几度。
沈清忽然高涨的情绪让真桃察觉到某种异样，微微一怔，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解释说：“上下嘴皮子都有磕到的时候呢，何况是生活在一起的夫妻啊。”
沈清一听，神色瞬间暗了下去，有些为自己可惜地说：“我还以为像章林一这样的性格，不会吵架呢。”
真桃又是一怔，总觉得哪里不对，也好奇，笑着反问：“他什么样的性格啊？”
“衣服改好了，你看看。”
沈清欲要开口评价一番，章林一抬头打断，把衣服递了过去，接着又转头看向真桃，不客气地点了下她的额头，口气十足宠溺：“我什么性格你还要问别人？”
沈清神情定了定，豁然回神，察觉到自己过了界，赶紧接过衣服，在空中撑开，左右摆了下，眸光雀跃，兴奋道：“真好看，改的太好了，章林一，你手艺是真的好，是这个。”她竖起个大拇指。
本来只是一件平常的天蓝色大筒子衬衫，现在被改成了修身款，腰间呈反弧型，不用穿上身，也能看到尽显婀娜的腰身。
章林一却用平静的语气纠正她，说：“不是我手艺好，是桃桃改的好，要感谢就感谢桃桃吧。”

沈清自觉待下去只会让她更尴尬, 谢过真桃后，收好衣服就走了。
那天之后，天气更像是着了魔, 气温逐渐攀升，太阳像一把巨大的火把, 把戈壁滩上的小动物都烧干巴了。诺大的戈壁滩, 一眼望去, 升起层层流火。
但劳动建设不能停, 正中午不行, 就改到太阳还未发力时的上午和晚上，也因此落下了不少进度。
天气热到就连章林珊和林晖的约会也改到了晚上。每个周末早上，林晖必定准时出现在队里, 然后教章林珊跳舞。
陈墨经常会有意无意经过, 看上一眼，内心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月，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来了, 一来便是连续多日, 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这天依旧倾盆大雨, 大家都在队里休息。
真桃从屋里挪到地窝子门口，抬头看向天空，不禁担心：“汪姐说的真没错, 说下雨就下了，也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天空就像是破了, 雨水成盆往下倾倒。真桃想着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生，要是一直下雨，那可怎么是好。
章林一也走过去, 朝外看了眼，边往外泼水边说：“我去找队里借个车，咱们这就上医院。”
地窝子地势低，挡不住这样的大雨，雨水汨汨往里渗，两人已经舀了好一会了。
真桃凝思片刻，正要同意，外面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混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声音模糊荡漾。
“章林一！章林一！”声音再次传来，真桃和章林一都放下手里的工具，努力朝外看去。
水汽模糊了人的面孔，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等那人跑近，两人才看清是大队长。
大队长没打伞，头发全贴在头皮上，哗哗地往下流水，喘着大气，一直手搭在眉间，一只手不停地挥动着：“章林一，快走！”
“下这么大雨，要去哪里啊？”雨水溅进眼里，真桃眯着眼睛，有些担忧地问。
大队长着急说：“水桩还没还打完，这雨要再下下去，那些桩子都冲垮了，一发洪水就完了！”
大队长的声音被暴雨声掩盖，传进耳朵里嗡嗡的。真桃听清了，去寻章林一时候发现他已经转身回去披衣服了。
她心中慌乱，不安地问：“可是……下这么大的雨……”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比发洪水把大家都冲走的好吧！”大队长声音盖过了雨声，往屋里看了眼，便指着前方，更大声音说：“林一，就在门口集合，我还要叫其他人！”
“等一下！”章林一冲出来，叫住了大队长。
大队长站在雨里，茫然地看着他。
“桃桃就要生了，能不能借队里的车，先送她去医院？”章林一问大队长。
雨水打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啪啪声响，像要把地面啄穿。
真桃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等他回来再一起去。”
“这里已经住不了人了，早点去的好。”章林一指着屋里，语气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真桃看了圈，渗进屋里的雨水已经盖过了脚面，浑浊不堪。但她还是担心，肯定要等章林一回来再去，耽误一下午不会影响的。她正要拒绝，大队长发话了。
大队长大手一挥，大声说：“别担心！保证送到医院！真桃，你在家里先等一下。”他说完就捂着脑袋跑了。
章林一穿好衣服，按了件蓑衣，又把裤筒又往上卷了两圈，走到真桃跟前，扶着她的肩膀，轻轻一笑，说：“我走了啊，在医院等我。”说完就冲进了雨里。
“欸……”真桃伸出手臂，连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人就跑了。水雨落在她的胳膊上，冰凉的，真桃再望出去，水汽朦胧，已经看不见章林一的身影。
章林一在大队门口站了一会，陈墨就来了，身后还跟着沈清和一群男人。
一群男人，只有沈清一个女人。
章林一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奇怪，说：“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就准你们男人上，女人不行啊？”沈清一脸坚毅，说起话来，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本来就不要女人去，是沈清自己坚持要去。
队友们也觉得不妥，哪怕刚才已经劝过了，现在又劝她。
“这就不是女人干的事。”
“多危险啊！”
“你去了，我们还要保护你。”
“快回去吧！”
沈清根本地听不进去，看向章林一，下巴微抬，傲娇地说：“队里的事，人人有责！我也不要你们保护。”
周围扬起一阵“啧啧”地无语声。
章林一见大队长过来看到沈清也没说什么，也不再劝了，友好地叮嘱了一声：“注意安全。”
沈清听着，心都化了，开口时，声音也柔了些，点着头，说：“我知道的。”
大队长走到章林一面前，说：“已经安排好了，也让林珊陪过去了，多少有个照应。”
章林一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了声：“谢谢。”
“人都到齐了吧，我们走啦！”大队长忽然大吼一声，转身跑到了队伍最前列。
一群人冒雨赶到了河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头顶是层层铅云，灰蒙蒙一片，有随时冲压下来的可能。天空也被撕开了一条条的缝，暴雨从中砸下来，落进翻涌着黄褐色浪头的河里，像千万头牦牛正叫嚣着向他们撞来。
“水位还在上涨！”提前来的兵团士兵从河边跑过来，声音盖过了轰鸣的雨水，摸了把脸上的雨水，又说：“快点吧，再迟来不及了！”
“同志们，上啊！”大队长挺起胸膛，举起手臂，挥舞着就往前冲。
可几十个青年站在岸边，目露惊恐，风打在他们的衣服上，簌簌作响，像瑟瑟发抖的树叶。雨水顺着头顶流下，模糊了眼睛，他们脚下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来之前谁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恐怖的场景，一个个都吓的不敢往前了。
章林一看着前方澎湃的河水，握着锤子的手微微动了下。他也怕，但他得下去，他要快些完成任务，这样才能赶到真桃身边，才能陪着真桃。
章林一想着，怒吼一声，跟随大队长的脚步，冲进了河里。
站在他身边的陈墨微微一怔，也大吼一声：“拼了！”冲了过去。
接着沈清冲了过去，随着一个又一个，几十个青年发出声声吼叫，都冲进了河里。
“打梅花桩！间距缩到四十五！”兵团士兵一边指挥一边吼。抡起铁锤砸在激流中摇摆不定的木桩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砸啊！”一声声吼叫声响起，接着是铁锤撞上木桩发出的巨响，一下一下，混在哗啦啦地暴雨中。
河水冰凉刺骨，大伙只能靠一声声怒吼给自己鼓劲。河水也湍急，不一会功夫河水就已经漫到成年男人的腰际。胡杨木桩在湍流中打转，像一只狡猾的鱼儿，一个转身就会溜进河里，两个成年男人都抱不住。
但为了完成任务，守住村庄和好不容易建起的工厂，青年们铆足了劲与河水抗争。
沈清最后还是被拦下，被安排在河边搬运石料。她搬一下就抬头看一眼在河里的章林一。
天空很低，整片天都是昏暗的，黑云在头顶上盘旋，好像随时都能把人吸进去。底下是章林一单薄的身躯，一下一下挥舞着铁锤。
沈清很是担忧，想上去帮忙，只纠结了几秒就扔下石头，往前走了过去。
可刚抬脚，她身体就不受控地往前倒，接着脚下传来一阵刺痛。沈清忍着痛爬起来，发现双脚陷进了淤泥里，而且倒下时，脚面划过嵌在泥土的坚石上，拉出长长的一条口子，献血瞬间就被雨水冲开了。
她忍着疼痛把双脚拔出来，深深吸了口气，爬起来继续往河里去。
章林一在举起铁锤时，余光看到靠近的沈清，吓了一跳，大声吼：“你干什么？快回去！”
“我来帮你们！”
“回去！”章林一大吼。
沈清不管，迈着步子就往前蹚，忽然一个浪打过来，浑污的河水撞上她的胸口，她毫无反击之力，顺势就倒了下去。
沈清吓的大声惊叫，紧闭双眼，双手也在空中胡乱挥舞。她以为自己被卷进了河里，被河水吞噬，但是不到几秒功夫，就被章林一抓住了。
死里逃生。
然而湍急的河水更加猛烈了。
一个成年男人在河里都站不住，何况还要去救人，暴雨激烈，也妨碍了视线。
章林一抓住沈清的衣领，用力把人推了出去，自己却也被激烈的河水甩了出去。他的后脑勺撞到河边的胡杨木桩上，又被河水卷回来，再次撞上木桩，来来回回，像一片枯叶吹来飘去。
章林一也彻底失去稳定了，残存的意识让他下意识去抓木桩，可手伸出去，却怎么都抓不到。
“章林一！抓绳子！”队友们发现情况，朝章林一扔去绳子。
一个浪打过来，绳子被甩到了一边，章林一也被甩到了河正中，后腰撞上木桩，千钧一发之际，他一用力，反手抓住了木桩。
接着水浪一个接着一个，章林一很想站起身，然而根本无法直立。
这时候队友们已经都爬到岸边展开救援了。
陈墨腰间系了条绳子，正一步一步地往河里走，身后的队友则排成队拉着绳子，一点一点地放。大伙的声音从岸上传来：“章林一，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