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乡里新来的王强书记。他交代了，不能拿群众一分一毫。”章林一解答。
这话不问还好，问了是真没台阶下了。布料和棉花都是她买的，不过就是让章林一帮忙做一下，哪里是拿了群众的分毫了呢。
秦芳心中不平。但话是王书记说的，她没办法，不过她总可以讲价吧，秦芳正要开口，郭成功忽然一抬手，拦住了她的话。
“做好了，再付钱。”郭成功咬牙切齿。
章林一一笑，也不跟他废话，说：“三天后送过来。”说完站起身，拉着真桃出了门。
两人从郭成功家里出来，一直走到马路边，都没有说话，就在某一刻，两人跟约好似的，忽然爆笑起来。
他们笑的前俯后仰，眼角泛出眼泪。
忽然，章林一不笑了，看着真桃，表情变的认真，说：“桃桃，你好厉害！”
真桃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水：“厉害什么？”
章林一又笑起来，骄傲地说：“你居然还能让他们出钱。”
真桃也笑，但有些不好意思，脑袋一偏，反问：“是王书记，不是我。再说了，你辛苦做衣服难道不要钱啊？家里的房子，还有林双，林珊，几个人吃饭，都要……”
章林一忽然一把捂住真桃的嘴巴，真桃一惊，眼睛睁大了几分，还在支支吾吾的声音从他指缝里溜了出来。
“我以后会赚好多钱，”章林一看着她的眼睛，停了下，继续说：“都给你。”
他娶真桃不是来当老妈子的，他要给真桃最好的生活，要让她开心快乐。
真桃不吭声了，静静地看着章林一的眼睛。慢慢地，她的双眸弯成月牙儿，握住他的手，“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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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成功家里。
秦芳拿到衣服，眼睛亮了好几度，迫不及待地就要试穿，可刚披在身上，忽然想到还要付钱，立刻放慢动作，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慢悠悠地往身上套，边说：“也不知道好不好看，万一不好看，也不合适……”她对着镜子，扭来扭去，忽然顿住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难掩惊喜，扭捏道：“嗯……也还可以吧。”
真桃和章林一站在一边，看着她做作的样子，对视了一眼，真桃马上说：“你穿着很好看，和电影演员一样。”
她学卖发卡那人说话，反正只要是好的，好看的东西，就要说和电影演员一样，那肯定就是最好看的，最上档次的了。
“是吧？”秦芳终于面露喜色，看了眼真桃，动作更加扭捏起来，双手贴着衣襟，轻轻往下抚摸，特别的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真桃看着她，眼珠一转，又恭维道：“和上海的那些电影演员一样好看。”
秦芳一听，再也矜持不住了，捂着嘴咯咯咯地笑起来，也不管旁边郭成功是不是沉着一张脸，拍了拍他的胳膊，娇俏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把钱给他们。”说完，又对着镜子左右扭动起来。
她仿佛看到同学聚会那天，她是全场最闪耀的那个。
郭成功轻叹了口气。要说他这个媳妇，他根本拿捏不住，人家爸爸可是市里的领导，要不因为她有这样的爸爸，他也不会死缠烂打追求秦芳。
郭成功看了章林一一眼，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钱，走到章林一身边，手一伸，将钱递了出去。
“谢了。”章林一捏住钱的一角，轻轻一挑，抽了出来，冲他笑了下，转头对秦芳说：“姐，还要做衣服随时找我。”说完，拉着真桃出了门。
赚了一块钱的两人开心的很，连走路都带风，走出了土豪的气势。
“给你买好吃的去！”
两人走的好好的，章林一忽然拉着真桃就在大街上奔跑起来。这是他们一起赚的钱，他只想给真桃买好吃的。
真桃被拉的身体往前冲，愣了一秒，赶紧扯住章林一，说：“明天就年三十了，林双和林珊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这话一说，章林一放慢速度，停了下了。也是，他还真把那两亲兄妹给忘了。
“我们一起过个年吧。”真桃看着他说。
要说之前章林一确实想过真桃会不会介意这两兄妹，听到真桃的话，再看向她的眼睛时，忽然一阵风吹过，章林一觉得眼睛痒痒的，忽然模糊，赶紧眨了眨眼，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不过今天年前最后一天了，想买什么都困难，两人也没粮票。最后两人在乡里忙活了一天，好不容易换了些肉票，买了点别人卖剩下的边角料，满意地回家了。
章林双和章林珊看到大哥和大嫂回来，手里还拎着肉，高兴地恨不得地上打滚。
第二天，年三十。
又下了雪，正所谓瑞雪兆丰年，一片白茫茫中，章家村各家各户的烟囱上烟雾缭绕，更是预示着人间美好。这是章家村一年上头难得的景象，村里人无论有钱没钱，都把最好的留在了这一天。
章家也不例外，早早的几人就起床，开始准备今天的团圆饭。
当真桃和章林珊在后面厨房里忙活时，章林一叫上章林双，两人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两人拎了两板木板。
真桃觉得奇怪，便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章林一没说话，一手拿着锯子，一手抱着一块木板，埋头干活。章林双在锯另一块，抬起头，笑了下，说：“大哥说要给爸妈做灵牌。”
是啊，一家人难得团圆。
真桃看向章林一，忽然有些心疼，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抱着木头块的男人。
男人额前的头发掉了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清秀力挺的鼻子和饱满的双唇，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在晃动，修长的双手冻的通红，甚至有些僵硬，看上去莫名有种破碎感。
章家父母的尸首一直没找到。也是很奇怪，那一场洪水，别家的都找到了人，就他家一直没找到。真桃不愿去想那些令人难过的事了，轻轻“嗯”了声，又说：“小心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一直到正午，真桃在进进出出。出来一次，章林一就坐在那认真地锯木头，再出来，他正拿着小刀在木板上刻字，再次出来，已经刻完了，正在吹木板上的木屑。
十分认真，一次都没抬过头。真桃也没有去打扰他。
时间慢慢地过，章林一刻好了，年饭也做好了。
四个人一起把灵牌摆放在香案上，再把饭菜端出来。刚摆好菜，真桃忽然想起什么，叫起来：“对联还没贴呢。”然后跑进屋，拿来了春联。
这贴春联也是个技术活。四个人也忙的乱七八糟。
章林双站在梯子上，负责贴，真桃和章林珊负责扶着梯子，真桃另外要负责涂灰浆，章林一则负责指挥。
“往左点，嗯……再高点，不是，高一点。”章林一远远地站着指挥，对一直对不整齐的章林双有些不耐烦：“就高一点，你高那么多干什么？要上天么？”
章林珊扑哧一笑，说：“小哥，你怎么这么蠢？”
“你才蠢！”章林双低头吼她，立马将抬高的对联移了下来，咕哝道：“我又没贴过对联，这不是第一次么。”
在底下扶着梯子的真桃听到了，也笑起来，笑着说：“让你哥来，他应该也没贴过吧。”
章林双一听，来了劲，扬起手里的对联，笑着叫起来：“哥，你来，你来贴嘛！”
章林一一怔，拿出威严，道：“叫你贴你就贴，哪来那么多废话！”
几个人嬉闹着，忽然一道声音蹿进来。
“你们在贴春联呢。”
声音低沉，没什么精气神，几人一听就知道是大伯，立马不闹了，转身都叫了声大伯。
章汉生笑着点头，往屋里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团圆饭都做好了啊，你们大娘让我来叫你们过去一起吃饭呢。”
“不用了，大伯，今年我们一家人一起过。”章林一说。
“好，好，”章汉生连连称好。
章汉生是自己主动要来的，他是想缓解他们与雷秀英的关系，才说是大娘让他来的。雷秀英根本没问过几人。看到几人把自己照顾的不错，章汉生安心了不少。
“看到你们挺好的，我就放心了。”章汉生神情复杂，为难又欣慰，又有些不好意思和尴尬。他说着就转身，视线一瞥，看到堂屋香案上的灵牌，忽然眼泪就模糊了双眼，看着那两个灵牌，点了点头，露出微笑，又说：“好，好，好啊。”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几人看着章汉生离开，仿佛也陷入了一种忧伤中，忽然章林一叫了声：“还贴不贴了？”
几人才回过神，三下两下，迅速解决了问题。贴完春联，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大门被红色圈住，就好像预示着他们将来的美好生活一样，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吃团圆饭前，还要祭拜父母，请父母吃饭。
章林一作为长子，第一个祭拜，其他三人站在一边。
他走到香案前方，跪了下来，然后深深地看着才做好的两个灵牌，好像与父母进行了一次心灵的沟通，才慢慢开口。
“爸，妈，我回来了，以后我会带着林双和林珊，爸妈请放心。”他说完，磕了一个头。
“爸，妈，我结婚了，你们的儿媳妇是桃桃，还记得吗？你们以前一直说她漂亮，有福相，谁家娶了是福气。被您儿子娶进家了，高兴吧？”章林一看着灵牌，笑起来，然后又磕了一个头。
真桃站在一旁，听着他说的，有些尴尬。
章林一立起身，朝她招了招手。真桃走了过去，自然地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爸妈，这就是桃桃，你们的儿媳妇，看看，是不是还是那么好看？”章林一说着笑起来，又说：“我和桃桃会好好过日子，爸妈放心。”
两人结婚的时候，没有拜父母这一项，现在算是补起来。
真桃看向章林一，想起自己妈妈的话，嫁过去了，就要和他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她点了点头，转向香案上的灵牌，说：“爸，妈，我会和章林一好好过日子，爸妈放心。”
章林一看着她。
真桃正双手合十，轻轻地抵在鼻尖上，长翘的睫毛正在一颤一颤。章林一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真桃一愣，就被章林一带着往下，磕了最后一个头。
接下来就是章林双和章林珊了，他们轮着给父母祭拜，就开始了团圆饭。
团圆饭并不丰富，一份比前两天多了点米的米汤，一碗猪肉杂，一碗大白菜，和照例的土豆，不过今天用猪肉杂榨了油，成了一盘炒土豆片。
但几人很开心，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团圆，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也因为，接下来属于他们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第12章
首先要解决的是住的问题。一家人好不容易在一起，章林一和真桃其实都不想去乡里住，但没办法，跟章林双和章林珊讲清原由后，两人表示能理解，反正平时他俩一个在大队，一个在学校，只要哥哥嫂子时常回家就行。
所以正月初三那天，章林一带着真桃回了宁波一趟，坐船一路南下，再回来时，两人便一起去了乡里。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裁缝成衣社位于乡里最宽的主干道边上，是正中间的铺子。一条大马路延伸开，前后是制鞋社、铁器生产社、木器生产社、竹器生产社等等，热闹的很。
章林一和真桃来的时候，其他社的人已经报到上岗了，成衣社的大门是开着的，郑祥庆和吴玉兰已经到了。
成衣社的铺子是一个大开间的工作坊，进门右手边有两个案板，两个案板中间用一张细长条的方桌隔开，方桌上放着皮尺、竹尺、剪刀、针线盒，还有用来记尺寸的纸张和铅笔，以及熨衣服的烙铁。案板上方的墙面上挂着几根绳子，是专门用来挂衣服用的。
左边是两台半成新的缝纫机。
真桃跟着章林一去宁波时见到过这种场景，她当时连缝纫机是什么都不知道，完全震惊到了，现在踏进这间屋子，眼珠提溜着，四处看，还是觉得很新奇。
章林一习以为常，在一旁搬行李。
忽然传来一道女声，两人一抬头，就看到吴玉兰和郑祥庆从一道帘子后出来。
吴玉兰指着门口的那个案板，往前走，吊着眼看他们，说：“我们已经选好了，我们就用前面那张案子，”停下了，又说：“房间我们也选好了，你们去看看吧。”
最外面案板肯定是最好的地方，还真会选，都不他们商量一下。章林一和真桃两人瞬间想到了一块，但谁也没计较，相视一笑，拿着行李就往后面去了。
工作坊后面连着一个过道，通过过道，再穿过天井，就是住的地方。一共是三间并排着的房间，靠左的一间门上贴着仓库两个大字，另外两间就是宿舍了，章林一和真桃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最左边上的那间已经上了锁，只剩正中间对着过道的一间房。
正中间无疑是最吵的，也毫无隐私可言。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真桃和章林一两人又对视，又无奈一笑，一同推开了中间那扇门。
中间的房间应该也是最小的，大概只有十平的样子。
房间正前方是一扇窗户，窗户下面，是一张紧贴着床的木桌子，旁边则是比单人床稍微大点的木头床，床一侧紧贴着右边的墙，床尾有个大木衣柜。左边则是空白的一面墙，靠墙放了两个凳子。
虽然小，对他们两人来说，也够了，而且房间还算干净，整洁，真桃很满意。章林一也觉得不错，只要是真桃满意的，他都满意。
两人快速收拾好行李，就出去上工了。
成衣社和农村的生产队一样，也是计工分的。裁剪、缝纫分别记分，这类分最高，锁纽扣洞这些辅助类的也算分，但分很低，五分一个，衣服和裤子则按出品量记分。
他们的工作主要是负责乡里收的服装订单，乡里会定期发来。当然，老百姓也可以自己买布，再拿票来做衣服，这些同样会换算成工分，最后一起核算，所谓多劳多得。
两人刚走到前厅的门帘后头，就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
“什么都抢最好的，有什么意思啊？跟你说了别这样，别这样，大家都是一起干活的。”是郑祥庆的声音，听着颇有些无奈。
“怎么？我们刚去省城的时候，你那些所谓的师兄什么都拿最好的，把最差的给我们，他们可以，我们不可以？”吴玉兰则有一种要把自己受的苦传到别人身上的迫切感。
郑祥庆叹了口气，说：“他们也不是我师兄师弟，大家一起干活而已。”
“行了，行了，以后你少说话，只管做衣服就好了。”
接着就听不到郑祥庆反驳的声音了。
真桃和章林一在门帘后站着，过了好一会，确实两人不会再聊了，才掀开帘子跨了出去。
真桃一出来就一改神情，看向吴玉兰，笑着说：“房间挺好的。”
吴玉兰看了眼，假模假式地笑了下。
郑祥庆看两人出来，走过去对章林一十分真诚地说：“以后我们就一起干活了，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
章林一笑着点头，说：“好的。”
吴玉兰看向郑祥庆，见不得他窝囊的样子，但也不好发作，还是假惺惺地笑了下。
气氛有些尴尬，也没什么好聊的。章林一拉着真桃自觉地去自己案板前待着了。
今天是第一天上岗，没太多事情，旁边店铺门口站了好些人，都在聊天。
章林一和真桃在收拾本就没什么东西的案板，也以为他们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忽然就来了几个中年女人，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一下就把成衣社挤满了。
“是要做衣服吗？”吴玉兰站在几个女人面前，笑脸相迎。
带头的女人，烫着真桃从没见过的卷发，那两束卷发正随着她身体的律动在胸前一弹一弹。她看了眼吴玉兰，嗓门很大地问：“章林一在哪啊？”
站在最后面的章林一和真桃，听到声音，正要回应。带头女人直接推开吴玉兰就往里去了，她身后的女人拥着跟上，一下把章林一和郑祥庆围了起来，将吴玉兰和真桃挤到了一旁。
就跟像要打架似的。
吴玉兰见一群女人将两个男人围的死死的，来意不明，但看着来者不善，下意思地瞥了眼真桃，够着脑袋往里瞅，想把郑祥庆拉出来。
真桃很懵，搞不懂怎么他们才刚来乡里，就这么多女人一起来找章林一？
同样懵的也有章林一，他穿过那群人，看了眼真桃，又看向带头的女人，镇静地说：“我就是，你们是谁？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