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一冲到屋门口，脚步又不禁放慢了。
他看着那扇门，颤抖着抬起手，拧动把手，可不知怎么地，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他不想打开，不想面对，因为只要一打开，他就不得不面对那个现实。
章林一一拳打在门上，再也忍不住，垂下脑袋，眼泪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终于平复心情，吸了一口气，缓缓拧开了门把手。
屋子里十分安静，白墙蓝窗，里面放了三张床，前面两张都是空的，真桃正躺在最后一张床上。
章林一看着，全身控制不住颤抖，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真桃静静地躺着，身下是洁白的枕头、床单，身上是洁白的被褥，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十分平静，就只是像睡着了。
章林一站在门口不敢动，眼泪模糊了眼眶，门把手在他手中已经拧弯了，内心在疯狂咆哮：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有人推了他一下。
“别挡在门口啊！”声音从章林一身后传来，章林一抹了把眼泪，向屋里迈进了一步。
兵团医生挤了进去，瞅了章林一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往前走边笑说：“怎么了？要当爸爸了开心的都哭了？”

？谁要当爸爸了？
章林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满脸泪痕，弯弯曲曲地糊了一脸，连眼睫毛上都粘着泪水, 一眨一眨，怔愣又迷茫地看着医生。
医生看了眼, 觉得好笑, 说：“说你呢, 都四个月了, 怎么还愣着了。”
所以是真桃怀孕了, 而且已经四个月了！
慢慢地，章林一脸上笑容绽开，视线缓缓移向真桃, 倏地百米冲刺跑到了床边。他站在床边, 想抱真桃，却又害怕，双手抻着，左看右看, 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好一会, 转头看向了医生。
医生见他笨拙更想笑了，说：“没事，她是太累了, 刚醒过，又睡着了。”
章林一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真桃，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刚来新疆？”医生问章林一。
章林一盯着真桃那张苍白的脸，握住她的手, 不禁难过真桃居然要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生产，眼泪又浮出眼眶。
医生见他没反应，凑了过去，发现那男人居然又哭了，打趣道：“怎么又哭啦？这里条件艰苦，要好好照顾她哦。”
章林一这才听到医生的话，蹭地一下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尴尬地笑，说：“我们前两天刚到这里，她，她怀孕了，我要注意什么吗，我们……这……”
他想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却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说。
医生一抬手，打断道：“我知道，你们一路过来也辛苦了，记住千万不能再劳累，有时候去找这边的牧民弄些牛奶羊奶，给她补充点营养。”
“好，好，我记住了。”章林一一个劲点头，嘴巴里重复着：“找牧民，买牛奶羊奶！”
医生笑着摇头，转身往外走，边说：“那你今天也住这吧，明天早上一起再回去。”说完就出了房间。
医生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寂静的房间放大了章林一的激动内心，忽然全身筋挛似地跳动，颤颤巍巍地重新坐下，又抓住真桃的手，目不转睛地端详她的脸庞。
真桃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
章林一看着真桃，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床上的人睡的沉静，他却万分激动，笑一下又哭一下，一下又抓起真桃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轻吻，像个神经病。
章林一激动的太投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吵到真桃。
忽然真桃眼皮就微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一张男人的脸，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泪水，晶莹剔透，真桃嘴角微抬，视线往下，就看到她的手被男人捧在手心，好似在祈祷。
真桃无意打断他，就静静地看着他。
大漠孤月，天空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只有一颗如璀璨明珠的月亮静静悬挂在天边。月光照进房内，洒了一地的银光，有风吹过，银光如湖面晃荡。
天是那么的高远，地是那么宽广，望一眼，四野茫茫，好在身边有爱的人陪伴。
真桃下意识地去摸肚子，忽然一动，章林一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真桃吓了一跳，下一秒，两人都笑了起来。
真桃先收起笑容，以为章林一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报喜：“我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
她的声音温柔的像一股暖流沉进了心里。章林一抿直嘴角，不停地点头，倾身过去，在她额头吻了下，退回时，抚着真桃额前的头发，声音颤抖着说：“我知道，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真桃抿唇，也笑了起来，温婉有力。
是啊，他们有孩子了，要当爸爸妈妈了。
从这一刻开始，真桃就成了重点保护动物，章林一怎么都不让她动了。进入深夜，章林一给真桃擦洗完身子，准备去隔壁床休息，才刚转身，就被真桃拉住了。
真桃看着章林一，挪了挪身子，空出一块空间，轻轻拍了拍床面。
章林一看了眼，严词拒绝：“不行，我会挤到你，摔下来了怎么办。”
真桃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说：“那地窝子的床不比这大多少，况且那边的床也是空的。”
这么一说，章林一有些犹豫了。真桃见状，又拉了他一下，盯着他的眼睛，眼波流转，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男人叹了口气，毫无抵抗之力，退回去，坐在了床上。
真桃微笑着看着他，待他一坐上床，就往他怀里钻，搂住了他的腰。
章林一却吓了一大跳，双臂展开，生怕碰到真桃，哪里给碰坏了，僵硬着身子，说：“慢点，慢点，别碰到了。”
真桃咯咯地笑，说：“哪里有那么容易碰到磕到，又不是瓷娃娃。”
章林一有点怀疑，但一看她似水的眼睛，就投降了，缓缓放下双臂，从她后腰穿过，轻轻搂住，说：“医生说你不能太劳累，我们坐了几个月的火车，桃桃辛苦了。”说完单手捧起她的下巴，垂头亲了下。
“我们也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真桃本来是笑着的，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神情忽变，又勉强笑了下，说：“孩子也很累的，跟了我们一路。”
章林一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做不到掩饰，硬是把话题延了下去，颇为不平地说：“我们本就不该来这里。”
怀了孕就可以留下，却阴差阳错，他们背井离乡，有人却好好待在家乡，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章林一正心中愤愤，忽然真桃“哎呀”叫了一声。
章林一吓一跳，担心地问：“是不是我挤到你了？”
他吓的坐起来，扶着真桃上上下下检查，下一秒就要跳下床去叫医生。谁知真桃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
章林一愣住了。
真桃笑着，指着自己的肚子，说：“他不高兴了，不许你这么说他，他要早知道因为他可以留下，也就早点告诉我们他来了。”
章林一眨了眨眼，明白过来，忽而也笑了起来，看了眼真桃，又看向肚子，说：“对不起，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也怪我，我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回想，没来月经的时候就该发现了。”真桃看着章林一说。
足足四个月，如果早发现，他们确实不用来边疆。
章林一摇头，重新抱住真桃，慢慢躺下去，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说：“我们谁都不怪，以后我们谁都不许再说这些话了，好不好？”
真桃轻轻“嗯”了声。她只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空旷的夜里，外面细细的风声吹进来，章林一忽然又坐了起来。
“那个……”章林一扶着真桃的肩膀，眼神闪躲，欲言又止。
真桃看着他，疑惑道：“怎么了？”
章林一羞愧地垂下脑袋，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不好意思地问：“昨晚我们那个，有没有影响？”
真桃欻地红了脸。
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医生了。下午在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就把一切可能影响的因素问了个遍，得到确切没什么问题的回答，才放了心。
“医生说三个月之后也是可以的，都四个月了。”真桃红着脸，声音很小。
章林一听着，长吁了一口气。
好在没问题！章林一一身轻松，俯身趴在床上，摸着真桃的肚子，说：“真乖，叫爸爸。”
真桃：……
第二天还要干活，章林珊和陈默驾着马车，连夜赶回去了。
一路上章林珊叽叽喳喳个不停。从自己当姑姑了，到要给小哥章林双写信，再到小家伙什么时候出生，取什么名字，长的啥样，通通说了个遍。
陈默赶马车，沉默不语，月光照在他身上，寂寥又落寞。
章林珊喳喳完，才发现没人应和，也觉得没意思，不高兴地问：“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陈默转头看了她一眼，问：“要我说什么？”
“我大哥大嫂有孩子了啊。”章林珊有些茫然，心说难道不该高兴吗。
“你都说是你大哥大嫂了。”陈默语气不顺。
章林珊终于听出来异常，爬到车头，和陈默并排坐下，看了他一眼，说：“你不高兴啊？”
“没有，高不高兴都轮不到我。”陈默否认。
章林珊眼眸微垂，忽然想到什么，嘴角轻抬，笑着说：“我大嫂晕倒的时候，你那么紧张，我还以为你很在意呢。”
章林珊话里带话，而且话也没说满，没说清是他在意真桃，还是在意他们全家的恩情。
她看着陈默，月光描绘出他的侧脸轮廓，比天边的月亮还要清冷。
陈默却怔了下，心中咯噔一下，看向章林珊，解释说：“碰到这种情况，换成任何人，都会很紧张的。”
“是么？”章林珊笑着反问。
不等陈默开口，章林珊看向天边的月亮，又说：“很多人喜欢我大嫂，我从小就知道，因为她长的好看，性格也好，之前我还以为是我大哥捡了个大便宜，反正都是相亲啊，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问：“什么意思？”
章林珊没有回答，继续说：“后来我问大嫂为什么会嫁给我大哥，明明她有好多选择，你猜我大嫂怎么说？”
章林珊看向陈默。
陈默看向章林珊，好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说什么？”
章林珊笑了下，说：“她说她可能很早之前就喜欢我大哥了，只是那时候年轻，不懂那就是爱情。”
黑夜里，陈默苦笑了下，笑被黑夜掩盖，接着“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陷入了沉默。耳边是风声，马蹄声，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声音。
好一会，章林珊忽然又开口，说：“陈默，那你懂什么是爱情吗？”
陈默沉了沉，说：“我也许不懂吧。”
黑暗中，陈默看不到章林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只听到她的声音。
“不懂爱情那就不一定是爱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对谁都好。”
声音落下，陈默的心脏也重重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 章林一和真桃就乘兵团的马车回去了。
两人刚进到家，章林珊、沈清，还有几个姑娘欢天喜地地跑去了。
“恭喜啊！”一进门, 沈清带头祝贺，盯着真桃的肚子, 不可思议地说：“这是咱们队第一个宝宝啊！”
“是呢！”
“恭喜, 恭喜啊！”
恭喜声不断, 气氛热烈, 一个个激动的很。
两个姑娘从沈清身后转出来, 扭捏着走到真桃面前，微垂脑袋，一个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不好意思啊, 那天拦着不让你去看医生。”
另一个马上跟上, 懊悔道：“幸好没出事，真要有事，我死几次都没用。”
真桃嘴角微微带笑，忽然收住笑容, 露出一脸疑惑, 茫然地看着两人, 说：“拦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她模样十足认真，好像真不知道两人说的什么。两个姑娘愣了下, 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章林珊把带来的三个大馒头放在炉子上，叫真桃：“大嫂，我给你带了馒头, 你来吃点啊。”
“是啊，快吃快吃，看你瘦的！”姑娘们一拥而上，把真桃拥坐在床上。
“我姐姐怀孕的时候吃的可多了，她说多吃，才有力气生！”
真桃含笑直点头。这是她来了边疆后，再次感受到集体的温暖，上一次是送她去医院。
沈清看着真桃，有些担忧地说：“咱们只有馒头、馍馍，老吃这些也不行吧。”
“医生说了可以找这边的牧民买点牛奶羊奶，我明天就去周边找找。”章林一抢着回答，拉过真桃的手，用洗好的毛巾轻轻擦了擦手。
姑娘们看着章林一，羡慕的不得了，打趣着叫嚷起来。
“呦，有男人心疼就是好啊。”
“可羡慕桃桃呢，我什么时候能有个疼人的男朋友啊！”
“就羡慕你们这样同甘共苦的，我老家那个男朋友，一听说要来新疆，马上就跟我分手了，和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结婚了，妈的！”
本来几个姑娘都快把章林一说红脸了，忽然调转方向，说话那姑娘义愤填膺，说话的是时高举拳头，惹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看着一屋子的女人聊的热闹，章林一也不好意思打扰，收拾好毛巾，默默地退了出去。
一推开门，就看到站在门边的陈默。
章林一愣了下，本能在想要他怎么不进去，话都要冲到嗓子眼了，心中扬起一股莫名地小傲娇，他咽下要说的话，抿紧双唇，往门边走了过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主动开口：“昨天没跟你说恭喜，恭喜你。”
章林一转头，看他一眼，沉声回应：“谢了，”顿了下，又说：“谢谢啊。”
他语气硬硬的，很是生疏。
陈默不解，反问：“你在谢我？”
章林一嘴角微微用力抿了下，掩饰住自己的不好意思，装着很随意地说：“桃桃跟我说了，昨天是你把她送过去的，谢了。”
他说着，手不自在地向空中抬了下，像是在跟陈墨握手。
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虽说因为章林珊，他对陈默一肚子的意见，但一码归一码，如果不是陈默把真桃送去医院，谁也料不准会发生什么，或许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打心底，他是很感谢陈默的。
陈默收回视线，微微垂眸，看着地面，说：“不用谢，应该的。”他感觉自己说话有些歧义，抬起头，赶紧解释：“她是林珊的大嫂，我肯定是要帮忙的。”
章林一看着他，眸光闪了下，几秒后，“哦”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屋里聊的热火朝天，外面两人就此结束对话，安静地像贴在门上的门神。
这时远处有一道身影闪动，由远及近慢慢靠近，挥舞起胳膊。
“章林一！”
冯琨跑近，大叫一声，猛地用双脚刹车，身体往后倾，又快速向前，双手扶住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
章林一和陈墨都默默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是真不好意思，我才听到消息，一听到就过来了！”冯琨好一会才调顺气，站起身，拍着章林一的肩膀，神情激动，面色喜庆。
虽说冯琨是带队的，但在边疆的日子也和要大家一起劳动的。昨晚他累到头沾枕头就睡着了，刚才听到有人聊起，立马赶了过来。
“不要紧。”章林一笑了下。
冯琨够着脑袋往屋里看，边问：“人呢？”
章林一指了下屋里。
冯琨比章林一还激动，跑过去叩门，才叩一下，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一打开，一阵女孩们的笑声冲出来，吓的他又赶紧关上大门，茫然地看向了章林一。
“她们正聊着呢。”章林一说。
冯琨连连哦了好几声，吸了口气，又敲了敲门，说：“真桃，我是冯琨，可以进去吗？”
屋里的笑声停住了，扬起一道女声：“进来呀！”
冯琨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扯着章林一和陈默跟他一起，两人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姑娘们聊的正欢，忽然三个男人闯进来，愣一下，陡然发出爆笑声。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章林一看向真桃问。
真桃笑的都喘不过气，说：“大家在打赌呢，下一个进来的就和林珊凑一对。”
姑娘们抿唇笑，章林珊瞥了眼门口的三个男人，视线停在陈默身上，笑容滞了一瞬。
冯琨恍然一瞬，第一个跳出来，摆手道：“那不是我，我可是有孩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