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珊脸色一变，横眉扫了圈，一拍桌子，大声道：“干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还是怎么滴？他们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怎么了？一大早就乌烟瘴气！”说着指说话的那女人，又骂道：“是羡慕住单间，还是羡慕有男人啊？尽是些没人要的老姑娘！”
一句话刺激了部分人，隔了几个桌子上几个年纪稍大的女青年对视一眼，放下手里馍，站了起来，指着章林珊，沉声道：“你说谁老姑娘？！”
真桃喝了口水，好多了，拉住章林珊，摆头道：“别说了。”然后又看向那几个女青年，微微一笑，说：“林珊没说谁是老姑娘，她也不会那么说的。”
说起来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是一起来的，应该会相亲相爱，相互照顾，可事实并非如此，利益面前，只会露出人性的丑陋，往往境况越是艰难，越会落井下石。
这些道理真桃早就看明白了。
昨天认定他们会逃走，坚持不让去看医生，今天又是因为她和章林一住单间，不服那口气，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就是要苦大家一起苦，决不能让一个人享福。
真桃在心里冷笑，一个吴玉兰就够她恶心的了，还真得小心。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能不发生冲突就尽量和平相处吧。
章林珊谁都不怕，梗着身子顶着脑袋还要争辩，被真桃抓住了。
远处桌上几个女青年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坐了下去。旁边桌说话的女青年，也哼了声，往嘴里塞了块馍馍。
真桃看了眼，赶紧拉着章林珊往外走，边说：“我吃完了，屋里有点闷，我们出去吧。”
章林珊视线盯着说话的女青年，被真桃拉的一愣，视线瞥到桌上的馍馍，边缘才拧走了一块小拇指大小馍馍，担忧地叫了起来：“大……大嫂，你都没吃啊！”
真桃不回应，拉着她就往外走，等走远了些，才松开，松了口气，叮嘱说：“别得罪那些人了，这里不比在家里。”
“我怕她……”啊字都没说出口，章林珊看着真桃的眼神，闭了嘴，点了点头，眼底忽地闪了下，盯着真桃，紧张地说：“我都知道了，可是大嫂，你怎么只吃那么点啊？我去把馍馍拿过来，再吃点？”
真桃笑了下，心说没吃完多少有些浪费，可她一点也吃不下。她揉了揉肚子，说：“不要了，我有点吃不下。”
章林珊怔怔地看着真桃，眼神逐渐变的惆怅。
真桃看着，怕她担心，又解释：“有可能是水土不服。”
她嘴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不怎么相信。因为上了火车之后就一直没什么胃口，一直持续到现在，要是水土不服，那也太不服了，难道是真的生病了？真桃心中隐隐担心，忽然远处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都吃好了吗？准备集合出发啦！”兵团的人站在食堂门口扯着嗓子喊。
真桃看了眼，不再等章林珊说什么，拉着她一道过去了。
男人的任务是建工厂，女人是开垦，挖渠。
开垦还没有机器，只能靠两只手。纵然这些女青年在家时也会劳动，但对面贫瘠、风雪肆虐、寸草不生的荒漠，还是哭了。
一群人站在还未融化的的雪地上，眼泪纷飞。
但是每天都是有任务的，完不成还得加班，真桃不想。她拍了拍章林珊，说：“我们先开始吧，别磨蹭了。”
章林珊也不情不愿，正皱着眉头，被拍的一惊，看着真桃已经往前去了，左右看了眼，迅速跟了上去，看着地里立着的犁耙，嘀咕道：“我不会开垦啊，要怎么弄啊？”
真桃还在家时，是跟父母一起种地的，也用过犁耙，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父亲在用，她打配合，而且拉犁的都是老黄牛，但是现在……牛呢？
真桃看了圈，一眼望去，除了人就是荒芜的大地。
难道是用人拉吗？
真桃看向兵团的人。那人瞬间明白，跑过去，尴尬地笑了下，说：“今天来不及准备了，只能用这个，先坚持坚持，有些地方已经用上机器了，我们应该也快了！”
他说的激动万分，可真桃没有丝毫触动。
无可奈何，真桃叹了口气，只想快些完成任务，对章林珊说：“你推，我来拉。”说完对着人群，大声问：“拉犁还需要人，有人一起吗？”
然而人群都站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连兵团的人都急了，忽然一只手从人群里举起来，大声说：“我！”
真桃一看，正是早上那几个年长女青年中的一人。
女青年朝她们走了过来，真桃远远看着，笑了下。早上没太看清那人的长相，现在看着，那女人星目剑眉，散发着一股英气，有种别样的气质。
“沈清。”女青年走到真桃面前，站的笔直，伸出了右手。
真桃愣了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下，说：“真桃，这位是章林珊，我小姑子。”
沈清看了眼章林珊，脸色一变，语气沉下来，说：“你应该也不小了。”
章林珊愣了愣，叉着腰气鼓鼓地反驳：“我才二十！”
谁知那人笑了下，没接话，看向真桃说：“可以开始了。”
真桃看出沈清是故意逗章林珊，笑起来，“嗯”了声。
沈清一来，带动了几个女青年都赶了过来，小分队很快就组好了，六个人，由一个人轮流推犁，其他五人拉犁，很快就进入了节奏。
一直到中午，这些人手上打出水疱，流了血，把绳子、犁把头都染红了。那个时候才知道犁这个东西在这里没用，得用本地人特产的“铁锹”坎土镘才行。
中午休息时，大伙累瘫了，连吃馒头的时候也打起了瞌睡，馒头掉在地上，捡起来随便擦擦就往嘴里塞，带了一嘴的沙子。
章林珊精力多，也最八卦，干活也闲不住，干了一天发现那几个人都是认识的，休息时，忍不住八卦起来。
“你们是哪里的？”章林珊问。
有人回答：“省城的。”
“省城也要来这里吗？”章林珊不懂，又问。
女青年们笑，说：“怎么不要，我们不就来了。”
“早知道之前就谈个恋爱结婚生孩子了。”有人苦笑。
章林珊有些不好意思，以为她们又在取笑她，说：“我可没再说你们是老姑娘了啊。”
几个人都笑起来，一个女青年解释说：“没怪你，我是说结婚怀孕了就不用来这鬼地方了。”
章林珊笑笑，开玩笑道：“那没办法了，要不你在这里找一个？”
话落，几个女孩子立马兴奋了，围成了一团。
“还真有几个不错诶！”
“谁啊谁啊？”章林珊睁着星星眼问。
“你们有注意吗，有个老拿着书在看，我在火车上就注意到他了，长的挺帅！”
章林珊也兴奋了，大手一挥，说：“那就主动啊！这里多的是机会，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地方，还搞不定一个男人！”
一群人聊的热呼，真桃却很累，身子也沉，在一旁闭着眼休息，忽然感觉有人在推她，睁开眼看到沈清，正递过来一壶水。
“喝点水吧。”沈清说。
真桃接过，道了声谢，拧开盖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你好像不太舒服。”沈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说。
“没事，有些水土不服。”真桃微微颔首。
刚说完，兵团的人又来了，声如洪钟大叫：“休息好啦要干活咯！”
“走吧。”真桃撑着身子站起来。然而她身子才起来一点，手臂失力，忽然间脑袋一片空白，眼前陡然一黑，全身失去控制，倒了下去。
陈墨被派出来拉石头正好经过，老远看到人群聚集中真桃和章林珊的身影，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看见刚刚起身的真桃倒了下去。
陈墨瞳孔骤然放大，顾不上拉住前头的马儿，从马车上跳下来奔了过去。

第108章
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吓的呆在一旁不敢上前的，有围过去看稀奇，不敢碰的, 也有彻底跑开的，只有真桃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章林珊正聊的上头, 听到“哗啦”一声, 还以为是石头散落, 直到沈清叫出声, 才反应过来。
她冲过去就看到躺在地上的真桃，吓的也大叫了一声。正要把人扶起来，背后传来一道力, 一把将她推开, 接着似有一阵疾风从身旁穿过，快到她晃眼睛，等她反应过来时，就看到陈墨已经把真桃抱起来, 紧张地大吼：“谁会看病？谁会？！”
他神情焦急,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 是章林珊从没见过的样子，章林珊恍惚了一瞬。
可围观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摇了摇头，都往后退了一步。
陈墨低声咒骂一声, 看向真桃。那人耷拉着脑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陈墨握紧双拳，深吸了一口气,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快点送去兵团，那里有医生！”是兵团的人，拨开人群跑了过来。
陈墨眼睛一亮，眼底闪过一丝庆幸，抱着真桃就向那男人跑了过去，诚恳道：“请您带个路！”说完抱着人往自己的赶来的马车跑了过去。
章林珊终于回神，看着陈墨跑远，又恍惚了一秒，赶紧赶了过去。她站在马车旁，慌张到不知从何下手，忽然就一把拉住陈墨的手，说：“我送大嫂去医院，你去通知我哥。”
陈墨抬头看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不容拒绝道：“你要么上来，要么现在就去通知你哥。”
章林珊愣了下。
兵团的人站在一边，抢着说：“救人要紧，你们要通知谁，我派人过去！”说着手一招，跑过来一个小士兵。
“你们说的哥是谁啊？”兵团小哥比他们都要焦急，额头都出了汗。
章林珊看他一眼，双手撑着马车翻上车，大声道：“章林一，我哥。”
小士兵收到信息，转身就跑了。
陈墨坐在马车头，神情沉着，看了眼身后的一群人，转头长鞭一挥，前方马儿嚎叫，奔了出去。
马儿跑的飞快，疾驰而过，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女人。
“她是真的生病了啊。”有人看着马车跑远，小声嘀咕起来，语气中带些许惭愧，随着人群中扬起不安的长吁短叹。
“但愿不要有事啊。”
“是啊，真有什么事，我会很不安的。”
“那天我也说她骗人，哎……我这张嘴啊！”
大家都很内疚自责。
冷不丁有人冒出一句：“欸，那个男人是谁啊？他好紧张的样子。”
“不是她男人吧，她男人不长这样。”
“那是谁啊？不是自己男人还这么紧张，什么关系啊？”
“一来就招惹上别的男人，有本事哦。”
话题不自觉间就变了味，几个女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加杂着低低的笑声。
忽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少说几句，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几个女人一愣，转头就看到沈清朝她们走来，散发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势。几个女人意识地往边上移了点，正好沈清走到几人面前，用她的身高优势，用压迫地视线一一瞥过，忽然撩起手里的铁锹往下一甩，瞪眼道：“积点德，嘴巴都放干净点！”
几个女人被气势吓到，缩成一团鹌鹑。
一般去兵团要走上半天。陈墨鞭子甩的快，马儿跑的飞快，像装了风火轮，跑的四腿冒火。
马车不稳，起起伏伏，可真桃平躺在上面，也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章林珊守在她身旁，心慌的很。一会抬头看一眼，一会又低头用手去探她的呼吸，生怕路程太长，真桃坚持不了。
她看着真桃，声音也带了哭腔，担忧地自言自语：“早上还好好的呢，这是怎么了啊。”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好在马儿真的很给力，半天的路程只花了两个多小时就赶到了。
兵团也没有医院，只是医务室。
兵团小哥带队，陈墨跳下车，抱起真桃，跟着兵团小哥往医务室去，章林珊跟在后头，眼泪已经糊了一脸。
“医生，快来看看这位同志。”兵团小哥推开医务室的门冲里头叫。
医生也是位女士，看到门口的情况，吓了一跳，从桌子后头跑出来，指着里屋，说：“放那里。”又问陈墨：“是什么情况？”
陈墨看向章林珊。
章林珊愣了下，赶紧说自己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我大嫂，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太好，也不怎么吃东西，刚才就忽然晕倒了。”
医生眉头微皱，似在思考，说：“我知道了，人放这，你们都出去吧。”
“我大嫂没事吧？”章林珊边往外退边问。
“先出去。”医生下了最后通牒。
几人被逼退出来，“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陈墨看着那扇门，目光深沉。
章林珊看着那扇门，忽地转身就跑了出去，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又跑了回去，着急地转来转去：“我哥怎么还没来啊！”
兵团小哥拉过两把凳子，说：“两位先坐一下吧，肯定没事的。”
可两人都很焦虑，根本坐不下去。陈墨站着一动不动，章林珊急的暴走。
时间就一点一点地流失，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章林一也一直没出现。
章林一今天干活时右眼皮一直跳，上下眼皮简直像是在打架，非要打出个你死我活，连同视线也是恍惚的，好几次搬石头的时候差点摔倒。
他不知道怎么了，但下意识地担心真桃。因为天天在一起的人，忽然分开，他很不适应，而且真桃身体不适，还要硬撑着干活，也不知道她干的怎么样，有没有偷懒休息，章林一各种放心不下。
休息的时候，章林一坐在一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太阳将戈壁印成了橘黄色，心想有点后悔没教真桃学着偷懒，因为以她的性子，哪怕身体不适，也要干的比别人多的。想到此，章林一无奈地笑了下。
思来想去，他还是打算早点回去。
章林一视线开始寻找兵团的人，却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跑来，挥舞着手，还叫着什么。章林一没在意，转头又去找兵团的人，直到那个人影跑到他跟前。
“你是章林一吧？”小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章林一愣了下，心头忽然一紧，站起来了，说：“我是。”
“快跟我走！”小哥拉着他就跑，边跑边说：“你爱人送医务室了！”
章林一被他拉的一愣一愣，听到后面的话，脚步一顿，全身的血液猛地往上蹿，集中在脑部，轰地一声炸开，接着眼前一片空白，脚下也一软，摔到了地上。
“哎呀，快走啊，还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呢！”兵团小哥退回去，扶起了章林一。
章林一甩了甩脑袋，看了他一眼，蹭地一下跳起来就跑了出去。
难道是想什么来什么？章林一一秒后悔自己不该乱想，应该想些好事！而且什么赶不赶的上，什么晦气话！真桃不会有事的！章林一只往前飞奔，满脑子都是真桃，因为害怕，身体有些不受控，跑几步就摔一跤，然后爬起来再跑，再摔……
等小哥赶着马车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摔的不成样子了。
小哥愣了下，拉住章林一就往马车上赛，说：“你这样跑要跑到什么时候去了，快上车！”
爬上马车，章林一木了好久，才稍微回了神，忐忑地问小哥：“出了什么事？”
小哥边赶马车，边说：“我不知道啊，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倒下了，没什么征兆！”
小哥的声音被吹到后头，章林一冻住了。哪里没有征兆，明明就一直不舒服，明明他们前天就要去看病的，明明！明明！明明有那么多个明明！
章林一恨啊，一拳打在马车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手背瞬间渗出了鲜血。
等章林一到达兵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马车还没停住，章林一就跳下车，飞似地往医务室跑，一眼看到章林珊和陈墨两人站在门口，忽然一口气堵在胸口，停住脚步，不敢过去了。
章林珊看到大哥，挥起手来，叫道：“大哥，这里，这里！”
陈墨看过去，眸光动了下。
章林一却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他生怕走快又会摔倒。经过章林珊身边时，也没看她，仅问了句：“桃桃呢？”
“在里面屋里。”章林珊朝里指了下，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大嫂她……”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章林一瞥了她一眼，神色陡然凝重，下一秒，就不见了。
章林珊眼看着眼前人消失，如一阵风一样，消失的干干净净，怔了下，看向陈墨，茫然地眨了眨眼。
陈墨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