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姐！姐夫！”真凤扬都没反应过来，眼泪糊了一脸，再赶出去时，两人跑的飞快，一下就没影了，只能望着村间小路的尽头，长叹一口气。
真桃拉着章林一跑了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可一到家，根本就没见到章林珊的人影。
“会是在陈墨那里吗？”真桃看着空荡荡的堂屋，自言自语。
章林一听到陈墨两个字就头疼，脸色沉下来，不悦道：“你惦记着她，把她安排好，也不知道她领不领情，宁可守着一个男人也不愿意去乡里。”
真桃瞥了他一眼，说：“跟她好好说嘛，总不能一直待在村里。”
话落，一道声音传出来。
“咦，林一，桃桃，你们回来了？”
真桃和章林一转身，看到隔壁的二伯，也是章林一父亲的堂哥，拖着一把锄头站在门口。
不等两人开口叫人，二伯说：“林珊她人在大队呢，这些日子都没回来。”
在大队都没回家？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一眼，二伯又说：“陈墨把上头来的人打了，被关起来了。”
“我们去大队。”真桃吓的一惊，拉着章林一跟二伯打了声招呼，踩着风火轮就往大队赶。
陈墨已经关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只给送一些野菜和汤水。
章林珊每天就守在小屋门口，隔一段时间就敲三下门，陈墨听到了也会回敲三下，表示他还活着。
直到昨天中午，乡医院才传来消息，说王晓峰平稳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只需要再住院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章林珊松了口气，只要那个人没死，就什么都好说。
从昨天中午得到消息，一直到晚上，清理组都在讨论如何处理陈墨。
清理组的意见很一致，他们要把陈墨交给公安，因为无论王晓峰伤势如何，打人就是犯罪。
章汉龙是章家村的代表，有参与讨论的权利。
不过也是个凑数的。
当时他缩坐在角落，一直都没有说话，看着一群人讨论的热烈，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看到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添上了红晕，表情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同为人类的关怀和尊重。
清理组的人讨论的氛围也很好，时不时就爆出一阵大笑，就在他们要愉快地结束会议时，章汉龙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时，凳子向后推开，摩擦地面，发出巨响。
一群人的笑声、动作也都猛地停住，望向章汉龙，个个脸上都挂着不悦。
章汉龙脸也红了，呼吸有些急促，话语卡在喉咙里。
那群人也就看了他几秒，根本没打算搭理他，马上收回视线，再次准备走人。
章汉龙看着那些人都站了起来，一着急，大声问了出来：“王晓峰他害死了陈治，难道不用交给公安吗？”
那些人再次停住，看向章汉龙，眉头皱起，不悦，似乎还有些不理解。
章汉龙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又说：“我们全都看到了，他害死了陈治老师！”
他语气镇静多了，透着一股普通农民没有的沉着冷静，盯着清理组的组长，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视线都停在组长身上，接着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烟雾还没完全散去，组长同志神情颇为严肃，忽然就笑了起来，又轻哼一声，说：“那你想怎么样？”
章汉龙其实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单纯觉得不公平，同时也心疼陈墨，但是如果能就这么算了，肯定是最好的。
他嘴角微抖，“就这么算了”五个字马上就要挤出嘴角。组长同志又笑了下，视线扫了圈，十分大度地说：“汉龙说的也对，要不这样，不是要去支援边疆吗？那正好，他算一个名额。”

第97章
真桃和章林一往大队赶, 才到院子门口，就看到了章林珊和陈墨。还有一群人正从大队房间出来，走在前头的是几个不认识的男人, 后头便是章林珊和陈墨，跟在最后的是大队书记章汉龙。
前头几个男人笑的灿烂, 个个一脸的陶醉。
章林珊扶着陈墨。两人都垂着脑袋, 真桃和章林一都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只从身后章汉龙面无表情看着两人的眼神里判断出一二。
又不是什么好事。
真桃和章林一正要叫人, 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
“你们这几天就在家等通知, 走的时候会统一安排，这几天和家里人该说说，都安置好, 也走的放心。”男人的声音停了下, 再响起时夹杂着笑声，语气嘲笑：“看我这记性，你是一个人。”
“人家才不是一个人，这不还有个主动请缨, 跟到天山海角的吗！”
男人声音落下, 马上跟上又一个男人声音, 接着是一阵哄笑。
章林珊头皮发麻，不想听到那些人的声音，用双肩挤过那群男人, 扶着陈墨，埋着脑袋快步往前走。
结果后面一群男人笑的更加猖狂了。
章林一将男人的话句句都听进了心里, 松开真桃，迎面走了过去。
章林珊的心还在颤抖。刚才她没有没有思考就下了要跟陈墨一起支援边疆的决定，现在忽然开始后怕。她埋着脑袋, 视线看着地面，忽然地面上闪现一双皮鞋，章林珊吓的一抖，倏地抬头，就看到了黑着脸的大哥。
“嗝……”章林珊看着章林一，吓的打了个嗝，下一秒找回神志，笑容绽开，正要嬉皮笑脸，男人血脉压制的声音响起。
“你要跟去哪里？！”
清理组的动作非常快。
根本不管支援边疆的事是不是他们的职能范围，更不管章汉龙是否同意，说要陈墨就必须去。今天一早，清理组组长就以谈话的名义找上陈墨，要求他去支援边疆，不然就把他送组公安处理。
为了把这事完全敲定，他还把所有人都叫去做见证。
就在前十分钟。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看着陈墨，神色淡然，漠不关己。
陈墨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表情没有一丝触动，像一具没有感情的尸体。
只有章林珊是房间里唯一有生气的人。她好不容易看到关了好几天的陈墨，还没从激动中抽出身来，就被陈墨要走的消息震碎了。
陈墨走了，她要怎么办？
章林珊拦在陈墨身前，朝那些男人大吼：“他不去！他哪里也不去，你们也不能把他送到公安，本来就是王晓峰害死他爸爸的！”
“有你什么事？”清理组一个成员伸臂拔开章林珊。
他才轻轻一推就将她推到了一边，然后站在她跟前，挡的死死的，防止她闹事。
陈墨对自己该被如何处置并没有意见，也因为实在是饿的站不住了。忽然被章林珊松开，他身体晃了下，好不容易双手撑住桌面，才勉强站住了。
章林珊火气很大，红着眼睛瞪着那男人大吼：“就不去！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去你们自己去！”她想冲过去，左蹿右蹿的，却还是被那男人拦的死死的。
陈墨稳住身子，偏头看了眼章林珊，视线复杂，然后又垂了下去。
他有想去的地方吗？当然有，他想去到另一个世界，要不是打算出来再见章林珊一面，他早就在黑屋里了结了自己。陈墨看着桌面，极为讽刺地勾了下嘴角。
他亏欠章林珊太多了，他的愧疚里还混着一种无能为力。因为章林珊对他太好了，所以他必须跟她好好告别。现在让他去支边其实也挺好的，他这样的离开也许对章林珊是更好的抚慰，或许这样章林珊就可以慢慢地忘记他，好好为她自己而活。
毕竟他要是被送去公安，章林珊还要担忧。
章汉龙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但他很着急。他不想陈墨被送去公安，失去前途，但也不想一个刚没了家的孩子又要继续在外漂泊，但是他根本没有能力再做任何改变。
陈墨垂头沉思，过了好一会，抬起头看向章林珊。
章林珊与他视线相交，像感应到什么，微微一怔，大声说：“你快说，你不去支什么边，他们也不敢把你送去公安的！”
拦着她的男人瞪了她一眼。
章林珊回瞪他，骂道：“不要脸！臭狗腿子！”
陈墨听着。微微一笑，极轻地吸了口气。他做出了最终的选择，绝对不能再拖累章林珊。他看向组长，缓缓道：“我去支援边疆。”
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轻轻地，落地却像一块大石头砸起来，重重地砸进章林珊的心里，她的心都砸碎了。那一秒，章林珊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全身血液骤冷，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对嘛，我说吧，他肯定会去的！”清理组组长朝章汉龙炫耀，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章汉龙叹了口气，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章林珊恍惚了，怔怔地看着陈墨，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人也像流沙一样消散，连旁边的笑声也像在另一个时空，不过她的脑子。
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林珊的思绪才慢慢归笼。她看向陈墨，双眼颤了颤，身体的血液开始重新流动，忽然一股血液如激流冲上头，章林珊控制不住地嚷起来。
“陈墨！你知道边疆是在哪里吗，你就去？你不要命了？要是不能回来怎么办？那里有吃的吗？死在那里怎么办？！”章林珊一股蛮力推开那个男人，冲到陈墨身边，一字一句地质问他。
陈墨却只是看着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只有他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多么的轻松，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不用为他的人生买单了，她可以活她自己了。
组长同志看着，忽然笑起来，说：“看看！汉龙，这就是你们没宣传好了，咱们边疆是个好地方，美酒葡萄阳光绿洲，多的是人巴不得去呢。”
章汉龙不理他，他又没去过边疆，他哪里知道。
“小伙子，你这个选择是对的，总比送到公安好啊，是不是？”组长同志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机会难得，我们为你争取的也不容易。”
陈墨不看他，也不接话，肩膀一扯，那只手立马滑落了下去。
组长脸色一僵，马上恢复笑脸，反正人也要走了，也不跟他计较了，搓了搓手指，对组员们说：“好了，我们走。”
他才刚转身，章林珊忽然叫了起来。
“汉龙叔，我也报名，现在就报名！我也去支援边疆！”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章林珊，神色各异。
清理组的人也怔了一秒，笑容就上了脸，心里偷着乐起来。
他们虽然是来做清理工作的，但帮助村里推进支边工作，一次性解决两个名额，那可都是他们的功劳啊！
陈墨有一秒的震惊，还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千算万算，怎么会遗漏章林珊根本就不是个冷静的人！这完全不是他要的结果！陈墨眉心皱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有你什么事？谁要你去了？！”
章汉龙也恍惚了，伸手去拉章林珊，劝道：“林珊，这事是要跟你哥商量的，你说了不算，别冲动。”
然而章林珊胳膊向上一甩，甩开章汉龙，固执且大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决定就可以了，不需要我哥来！”
“你都可以去，我怎么不能去了？！我也要建设国家不行吗！”她又对陈墨吼。
陈墨被吼的无言以对。
“我可以去吗？”章林珊又问清理组组长。
组长正在看热闹，忽然一愣，笑起来，点了点头，说：“能，怎么不能，国家就是需要你这种有激情有活力的年轻人！”
陈墨见状不对了，再这么下去这些人非要章林珊去不可。他用尽力气想去拉章林珊，跟她好好说，然而好不容易挪动了身子，才刚迈出一步，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章林珊气鼓鼓的，视线瞥到陈墨倒下，还是一个箭步，冲过去，伸出双臂将人搂住了。
房间里有一秒钟的安静，好像时间被暂停了，接着便是“轰”地一声，男人们都哄笑起来。
“这是不去不行了嘛。”
“你小子是在欲擒故纵吧？”
一群男人们笑的前俯后仰。
章林珊半蹲，环抱着陈墨，倏地抬头看向那群男人，目光似带了箭，向他们射了过去。
那些男人瞬间不说话了，抿紧唇，憋着笑。
“你不要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陈墨推开章林珊，语气冷冽。
那话像冰渣子落进章林珊的心尖，章林珊又僵了一秒，马上就装着没听到，笑起来，将陈墨先扶了起来，对章汉龙说：“叔，算我一个，别忘了。”
她说完谅看向陈墨，面色冷静说：“可以回家了，我们回家吧。”
她也不管陈墨是不是要跟她一起走，就扶着他往外走，然而她才刚把人扶起来，清理组的人又围了上来。
“又怎么了？”章林珊一脸不耐烦。
清理组的那人笑的阴险，晃了晃手里的纸，说：“把报名表填了再走，说话算数。”

第98章
“我, 我，我……”章林珊看着章林一，战战兢兢, 目光颤动闪躲，又磕磕绊绊, 怎么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才有多坚定决断, 现在就有多怂。那句她的事由自己做主, 不需要她大哥管的话还在耳边晃荡, 现在就明晃晃地打了她的脸。
章林珊第一次无法面对自己的大哥, 脸颊发烫看着章林一的双眸里嵌满了胆怯，“要去边疆”四个字就像抹了胶水，粘在嘴巴里硬是说不出来。
章林一心知肚明, 气的胸腔都要炸了。
他满脸阴郁, 明明头顶是大好的阳光，好不容易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他周身释放的全是冰冷的寒气，阳光都不敢靠近一步。
但这对陈墨来说却是好事。他劝不住章林珊, 但章林一可以啊。
陈墨看着章林一说：“她不能去, 请你……”
“让章林珊放弃……”几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就被章林一呵斥了回去。
“有你什么事？！”章林一低声呵斥，眼角飞出了一刀。他的声音是隐忍压抑的，是为这个好妹妹做的好事留了最后的尊严。
而且要不是旁边还有人, 他已经给了陈墨一拳。
陈墨不说话了。章林一用眼梢轻瞥，眼底划过鄙视和嫌弃。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要女人扶着, 算什么男人？！章林一又白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陈墨吃了瘪，定定地看着章林一, 紧抿着双唇，深吸一口气，眼眸微垂，决定不再说话了。
章林珊生怕陈墨要赶她走。刚才说不出的话，一下就蹦了出来，拉了下陈墨的衣袖，小声说：“都说好了，你干嘛！”
陈墨无奈，又叹了口气。
章林珊笑了，收回视线时，扫到章林一，倏地抿直唇，头一偏，躲开大哥的视线，也垂下了脑袋。
章林一看着，一团火蹭地一下就从脚底直冲到颅顶，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抓住了裤腿缝。
这还是他的妹妹吗？章林一越看越想给她脑袋两拳，把那米糊脑袋彻底打清醒。刚才就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下倒是利索的很，真是女大不中留，有一瞬间，章林一感觉自己气的快要背过去。
那个陈墨也不吭声，章林一看着更是上火。
真不知道这男人到底给章林珊灌了什么迷幻汤，不是这么发疯，就是完全放弃自己的前途，作贱自己的人生！
章林一气的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皮跟抽筋似地颤抖，眉心也无意识地乱，接着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起来，一下一下，重重敲击着他的脑神经，脑袋里的脑神经打了结，缠绕在一起扭动拉扯……
脑袋抽的疼。
气的！是气的！章林一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用残余的思绪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微垂脑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可那些神经好像受了刺激一样，越缠越紧，直到最后拉扯到了极致，发出“轰”地一声，断裂了，脑壳被弹的嘣嘣响，脑袋里发出一阵阵撞击的嗡嗡闷闷声音。
这个妹妹真的让他太操心了，章林一倒吸了一冷气，脑袋垂更低了，歪着脑袋揉太阳穴。
真桃一直都站在院子门口没有上前，只是看着章林珊和陈墨，眼神淡淡的，没有一丝惊讶，好像她早已预料会有这么一天。
她也听不到几人的交谈声，但从几人的面部表情足以判断情况不妙。
她远远地看着，心情极为复杂。因为她现在也是一叶浮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在哪里，更不知道命运到底要怎么玩弄他们，是非要再跟他们开玩笑，还是要考验他们，在经过考验之后，他们是不是就能从所谓的命运里跳出来，就会获得美好且光明的未来？
到底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