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一却还是站着不动。
从刚才开这人就不说话，真桃有点烦了，皱眉问：“怎么了？”
章林一看向真桃，欲言又止，又是抿唇，又是眼神闪躲，磨蹭半天，小声开口说：“我们没钱了。”

真桃看着章林一, 眉心皱的更紧了，像是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章林一看着她，过了好半天, 才决定交代，不过在交代前还讨价还价。
“我说了你别生气, 好不好？”章林一苦着一张脸说。
真桃直觉不好, 但没开口, 就那样看着他。
章林一反手把房门关上, 还回头看了眼, 像是怕人踹开似的，然后走到真桃面前，说：“大年他结婚缺钱, 找我借钱, 我就借给他了。”
真桃眉心又拧了下。
章林一舔了舔干枯的双唇，忽然眼睛一亮，像想到了什么，以为真桃是不知道章大年是谁, 慌忙说：“大年, 章大年, 还记得吗？就是以前经常跟着我，蹲树下看你洗衣服的，那个矮子。”他说着, 抬起手在自己肩膀处比了下。
像是要唤醒真桃的记忆，又像是这样说就能开脱自己。
可是章大年是谁重要吗？
真桃视线轻轻落在章林一身上, 十分淡定地问：“所以你就把给我们的钱都借出去了？”
章林一吸了口气，赶紧道歉：“对不起，桃桃, 没有跟你商量我就借了，我们回家那天晚上，还记得吗？就是他那天在墙角叫我。”
章林一睁大眼睛，指着墙角，试图再次唤醒真桃的记忆。
“我可以叫他过来，是真的，我借给他了。”章林一见真桃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以为她是不相信，又强调了一句。
可真桃依旧没什么反应，还是那样看着他。
这时章林一也不知道真桃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以狡辩，像泄了气的皮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我没跟你说，就是怕你这样。”
“我哪样？”真桃终于开口了，音色清冷。
章林一怔了下，呆呆地看着真桃。
他从未见过真桃冷脸，现在真是冷的可怕，可昨晚他们才有过温存，那还是彼此的第一次，可现在……
章林一十足懊悔，垂下脑袋，不敢看真桃，却又掀动眼皮，偷偷瞄了眼，囫囵说：“就是这样，生气。”
不找自己的问题，反而说怕她生气。那明知道她会生气，又为什么要做呢？真桃看着章林一，内心五味杂陈，闭了闭眼，将一切情绪压下后，语气更加冷淡地说：“你打算怎么还？”
这算是问到章林一的死穴了。
他怎么还？他也不知道。而且他怎么就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呢？到现在，章林一自己也没想明白。
他看着真桃，连男人最后剩下的丁点颜面也不要了，硬着头皮说：“还剩几块，我先还了。”
章林一说着，从兜里抓了一把钱，递了出去。
真桃看了眼躺在他掌心的几块钱，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就往外走了。
章林一一愣，下意识想到什么，拉住真桃，慌张地问：“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真桃力气忽然出奇的大，一把挣脱开，推开门就跑了出去。
真凤扬正好回来，看到姐姐一脸凝重地跑出去，而且姐夫还跟在身后，更是一脸的惆怅，心中大呼不好，赶紧跟着跑了出去。
“姐，你和姐夫怎么了嘛？你去哪里啊？离家出走吗？走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啊。”真凤扬跟在真桃身边，把章林一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真桃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解释，说：“别跟着我。”
“我错了，桃桃，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借钱了。”章林一也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他就没想过这件事会如此严重，真桃居然会气到出走，早知道就不借给章大年了！可现在懊悔也没用了。
“别走好不好？桃桃。”他拉着真桃的手，近乎乞求了。
真桃停下脚步，看着章林一，面无表情，冷冷道：“我再说一遍，放开。”
“姐，”真凤扬这时又上前一步，话都未开启，真桃甩了他一个白眼，硬生生把他的话憋了回去。
真桃看向章林一，也不说话，用眼神督促他松手。
“桃桃。”章林一看着真桃，叫她，声音充满了绝望。
然而真桃只是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也是无声拒绝着。
章林一输了，彻底的输了。
马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同，经过的人都奇怪地看他们。
僵持许久之后，章林一妥协了，慢慢松开真桃的手腕，一瞬间又跟回神般去抓真桃，然而真桃猛地一抬手，躲开了。
真桃看向真凤扬。
真凤扬干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就听到真桃的声音：“把你姐夫带回去，和他好好做衣服。”
真凤扬愣住了。
这……这难道是托付之词？他姐真的就这么走了？他姐夫只是借钱而已，不至于严重到要离家吧？他不明白。
可等真凤扬回来神，真桃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
真凤扬看着姐姐的背影，感叹走的如此潇洒，真是新一代女性。他一偏头，看到章林一，表情陡然僵在脸上，眼珠一转，说：“姐夫，姐姐让我好好跟着你做衣服。”
章林一没理他。
真桃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章林一的一宗罪，冲动！他踢翻人家桌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男人太冲动，就该让他吃点苦头，长点记性，王强说的话她也都还记得。
章林一的二宗罪，奢靡，要吃好的，玩好的，用好的，花钱大手大脚，铺张浪费！
章林一的三宗罪，贪图享乐，没钱了，居然借钱也要玩！
这一条条，随便哪条，都跟新社会相悖！
而且最大的罪就是他心里根本没有他们的小家，完全没有！最最最关键的是，他还骗她！
真桃越想越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再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什么章林一眼界开阔，什么懂的多，什么他俩之间的差距，都是狗屁！
她大概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嫁给章林一！
更可恶的是，问谁借不好，问郑祥庆借！平白无故让她受吴玉兰的气，这男人是不是脑子抽了！
真桃又气又恼，脚下还走的飞快，不一会就连喘带呼起来，但她也没有放慢脚步，像是赶时间似的往前飞奔。
另一边，章林一和真凤扬回了铺子。
郑祥庆已经在做衣服了，吴玉兰照例坐在门口和人闲聊。
吴玉兰老远看到章林一和真凤扬，冷哼一声，扬起了下巴，在两人跨进屋的一刻，故意说：“也不是我非要还钱啊，要是没有你就说，宽限些时日也是可以的。”
章林一懒得给她眼神，径直走进屋，更是完全当屋里没人，走到自己的案板边，扯了一块布便闷头开干。
吴玉兰不依不饶，站在门口大叫：“诶，我说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
郑祥庆朝她使眼色说别说了。他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真桃走了，这会看着章林一，他除了同情还是同情。
吴玉兰则得意的很，瞥了眼郑祥庆，占了上风地冷笑：“干什么？是他借钱不还，女人才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凤扬气的脸颊鼓鼓，但也不敢为姐夫撑腰，毕竟他姐姐已经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能在这里留多久。
他乖乖地跟在章林一身旁，抱了一堆衣服就坐到一边缝扣子去了。
章林一握着剪刀的手紧了又紧，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郑祥庆，语气隐忍，说：“我们在一起干活，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现在看我和桃桃不好，满意了？”
郑祥庆尴尬又为难，摆手说：“没有，没有的事，兄弟你别这么说。”
吴玉兰却觉得好笑，摆出一种与我无关的神情，翘着下巴，根本不搭理。在她看来，没有一家人，只要她和郑祥庆过的好就行，其他人过的好就是不行。
章林一憋着一肚子的气，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人，道：“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兄弟，你别……”
郑祥庆刚开口，被吴玉兰拉住。她瞪了男人一眼，火上浇油：“最好是这样，说的好像有谁多愿意搭理你们似的。”
章林一没再搭理，连头也没抬，只是握着剪刀的手抬起又忽然放下，脑袋垂下，身体微微发抖。
真凤扬看着章林一的背影，心想这是哭了？可他又有什么办呢？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帮姐夫打好下手。
真凤扬想着，叹了口气。
真桃在进村前，把眼泪擦干了，收起情绪，逢人便笑着打招呼。
“昨天把林双送走了吧？”有人问真桃。
“嗯，昨天送的。”真桃笑着点头，边回答边往自家去。
“林双有他哥，是福气哦。”那人又说。
章林双当兵名额事件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不知怎么地，传来传去，就成是章林一的功劳，说要不是他和书记关系好，章林双肯定走不了了。
真桃对这些倒也无所谓，含蓄地笑了下，赶紧跑开了。
那人见真桃跑了，拉着其他人说：“真桃也是有福气的哦，跟着章林一，日子过的好着呢！”
落在真桃耳里，心情瞬间沉到谷底，直到走到自家门口，才换上笑脸，跨进家门就叫起来：“妈，爸，妈，爸！”
真爸真妈刚从地里回来，正在后屋收拾工具，听到声音，叫了声：“在后面呢！”
真桃跑过去，还没开口，真爸笑着问：“怎么这时间回来了？林一呢？”他说着还往真桃身后看。
村里都在传章林双当兵的事，真爸真妈听着心里舒服，也觉得颇有几分面子，对这个女婿也更上心了。
“就我一个人。”真桃说。
两老还觉得奇怪，不死心地够着脑袋往后看，真桃已经径直走到母亲跟前，伸出手：“章林一给的彩礼在哪啊？”

第47章
真妈妈放下手里的工具, 看着一脸凝重的真桃，迟疑了几秒，垂首, 在腹前拍了拍手上的土，镇静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真桃不愿把章林一这些丑事说出来, 也想装的无事发生, 但当着父母的面又装不出来, 使劲抿了抿唇, 把委屈都憋了回去, 才说：“没有事，您先借我点，年底我就还给您。”
真妈知道真桃凡事有分寸, 有主见, 看着她的样也不忍心多问，没再说什么，抬手往里屋指了下，就往前走了, 边走边说：“还什么还, 本来就是你们的。”
真桃没应, 心里头却酸酸的，鼻子也是，垂着脑袋跟着妈妈往里屋去了。
进到屋里, 真妈妈走到衣柜边，拉开衣柜, 整个身体就钻了进去，接着闷闷的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这过日子啊，没有永远和和美美的, 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关键就是两个人要心齐，一起把日子往好了过，千万不能吵架，吵架伤感情。”
“知道的，”真桃站在一旁，又说：“我们没吵架。”
“没吵架就好。”真妈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红布包，人从衣柜里钻出来，打开红布包就递给了真桃：“都拿去吧。”
真桃看着红布上躺着不曾动过的一百块钱，大大小小好几张，又推了回去，拒绝道：“我只要十块。”
真妈妈看着她，也不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轻笑一声，说：“我和你爸吃喝都在大队，凤扬也跟着你，哪里用得着钱，就都拿去吧。”
真桃摇头，她只要十块，就只是十块，绝不多拿。
而且她心中还惦记着章林一，这男人没钱还，以吴玉兰的性子估计都把屋子给掀了，所以她得赶紧赶回去才行。
真桃抽也一张十块，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妈妈手里，道了声：“谢谢妈妈。”就飞一样了跑了出去。
她怕她再不走，眼泪又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真桃走的也飞快，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切明明都是章林一自己犯的错，该他自己去想办法，怎么她就跑出来了？顶了这个锅？真桃不懂她为何要这样，但她又确实没有理由的做了，还做的如此干脆？
走了一路，真桃都没想明白自己是何苦。
等她赶到中心街道时，差不多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各个铺子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往食堂去了。
真桃加快脚步，连走带跑地往成衣社去。才走到铺子边，就听到真凤扬叫章林一去吃饭的声音，但是没有章林一回应的声音。
真桃只是稍稍顿了下，吴玉兰和郑祥庆就蹿了出来。
吴玉兰看到真桃，跟见了鬼似的吓了一跳，旋即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惊讶，一幅你怎么在这，你怎么能在这的表情。
真桃像没看到人似的径直往屋里去。
“咿呀，一上午没看到你，是去哪了啊？”吴玉兰忽然阴阳怪气地叫起来，扭曲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章林一正在埋头做衣服，好像在赎罪一样，过度的专注，根本无心其他，连吴玉兰尖锐的声音也没能打扰到他。
真凤扬听到声音就看了过去，一眼看到真桃，高兴地跳起来，跑过去，欢快地叫着：“姐，姐！”
章林一手里的动作陡然一顿，倏地扔掉手里的剪刀，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真桃，心脏似要跳出来一般，砰砰砰地猛烈跳动。
回来了，真桃回来了！章林一激动的无所适从，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冲，可刚一动就缩了回来，神情也跟犯了错的孩子，微垂下脑袋，等待批评。
而且真桃看他的眼神是那么冷酷，他怕，怕他一旦过去，真桃就会再次跑掉。
章林一不敢动了，双拳握紧，站在案板边，呈低头思过状。
真桃草草看了他一眼就迅速就移开了视线。
真凤扬跟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围着她打转，“姐！姐！”地叫着，凑到耳边小声说：“早上你一走，我姐夫就哭了，我都看到了。”他说着，还做了个哭的动作。
他还会哭？真桃想着睨了章林一一眼，心说，叫他屡教屡犯！活该！还有什么脸哭？
章林一像有心灵感应，忽然就抬起了头。
两人视线对上，好似有某种魔力，将两人缠绕，视线胶着中，章林一不知哪跟筋搭错了，厚着脸皮冲真桃笑了下。
那个笑，有些无奈，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嬉皮笑脸，章林一还想笑的更加灿烂，忽然真桃一记白眼甩过来，欻地垂下了脑袋。
笑？不哭了？脸皮可真厚！
真桃轻哼一声，阔步往屋里走，在吴玉兰身前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真桃双目铮铮，冒着寒气，吴玉兰梗着脖子叫了句，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跟变魔术似的，一张十块出现在她眼前。
真桃给的？她有钱？她哪来的钱？吴玉兰怔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十块钱，震惊到忘了说话。
郑祥庆同样也愣住了，不是说没钱了么？他看看章林一，又看看真桃，一时间不知道谁的话才是真的。
被吓到的还有真凤扬，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往真桃身边一站，冷哼一声，像在助威，傲娇地挺起了胸膛。
“怎么，不认识？”真桃轻轻捏着十块钱，冷冷地看着吴玉兰，语气更为冷淡。
“呸，就是狗眼看人低！”真凤扬在一旁配音。
吴玉兰缓缓回神，眼里依旧带着丝丝惊诧，等她调整好，又仰起下巴，眼皮下耷，落在十块钱上，语气不屑地问：“你哪来的钱？”
话音刚落，吴玉兰就意识到这话有问题，一把夺过钱，倒打一把道说：“明明有钱还找我们借，怎么？别人家的钱香啊？”
真桃懒得跟她废话，见吴玉兰收下钱钱，勾唇讥笑一声，神情忽然转向严肃，大声说：“大家都看到了，章林一借的钱已经还了，以后在这里就是两家，各自井水不犯河水！”
吴玉兰垂着脑袋，前后左右翻看那张十块钱，又拿在手里搓，一边检查，一边冷笑一声：“谁多愿意惹你们啊？自作多情。”
行了，该还的也还了，真桃不愿再多是非，当她是狗吠，抬脚就往房间去了。
在经过章林一身边时，真桃不知为何，忽然顿了下。
章林一以为真桃原谅他了，面露惊喜又不知所措，两只手蠢蠢欲动，想去拉她，双唇也欲言又止，感激的话就在嘴边，蠢蠢欲动。
然而真桃白了他一眼，就往后去了。
“姐夫，还愣着干什么，跟着去啊！”
见章林一发愣，真凤扬跑过去，捅了捅章林一的腰。
章林一微垂脑袋，看着案板细想，说实话，是他做错了事，他是有些怕的，他怕真桃不理他，怕真桃又离开，而且真桃刚刚的白眼，他直觉自己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