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安静地听,什么都没说。
她认为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说,因为能微妙地体会到蔡恬的心情——蔡恬看她,何尝不是她看李良白?
尽管贝丽知道,她和蔡恬的差距并不大。
只是凑巧,有李良白托举过她那一程。
如果没有李良白,或许贝丽也会有同样经历。
“我没想害你,但只有你能对付Coco,我没有后台,不会有人替我出头,为我撑腰;Coco必须走,”蔡恬说,“我很厌恶她,厌恶她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咽下这口气,所以弄了病毒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发现病毒的存在——你果然有好运气。”
贝丽问:“病毒是你朋友做的吗?你们——”
“有炜姐说情,也没泄露其他资料,只偷过你的方案,没造成重大影响,我和我男友都没事,”蔡恬看她,“你的人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愤怒。包括现在,你应该生气,应该不可思议,应该骂我,但你没有,你越是平静,我越是不开心,越讨厌你。你凭什么不能对我产生情绪?还是说,我这样的普通人,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贝丽已经喝掉半杯冰摇茶。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月前,她会愤怒、生气,可是现在,贝丽能理解蔡恬的动机。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贝丽说,她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害对方的心,“其实,我不准备留下,打算辞职——转正名额还会是你的。”
“前提是我设计赶走Coco,对吗?”蔡恬说,“Bailey,这就是你令人讨厌的天真,你以为职场需要真善美?别犯傻了,这不是偶像剧八点档,你也不是刘三好。普通人想升职加薪,不需要真诚善良和努力干活,而是甩锅防甩锅和打信息差。”
贝丽想掏出笔记记下。
她还不擅长处理职场上的关系。
“但你的确是个好人,谢谢你之前在Coco面前为我说话,替我出头,和人吵架,”蔡恬看着她,“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会很想和你交朋友。不过,以后你也长点心,大家交朋友也都是有利可图,情绪价值还好,遇到真想榨干你利益的,你就哭去吧。”
贝丽说:“谢谢你的提醒。”
冰摇茶喝完了,蔡恬起身,临行前,问:“你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你怨我,恨我,说你也讨厌我对你下黑手,随便说,都可以。”
“你不需要贬低自己,”贝丽想了想,告诉蔡恬,“但病毒的影响太大了,很容易被判刑,你下次可以选择不犯法的方式。能积极争取自己的利益,我很佩服你。就像你说的,有人利用潜规则走后台得到职位,你也可以用计来赶走对方——都是竞争手段,谁也不比谁更高贵。甚至,靠自己比靠别人更值得敬佩。”
蔡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站在原地。
“祝你以后顺利,”贝丽说,“对了,你本身能力很强,不要妄自菲薄,Lagom那次的实习生名额其实只有两个,最终录取名单上,你是唯一一个凭借实力进来的,也是炜姐心中的第一名——你很优秀。”
“再优秀也打不过关系户,选我,也只是因为没有第三个人想靠后台进来,”蔡恬扯扯嘴角,“有点荒诞,竟然是你来肯定我的能力。”
“能力不需要别人肯定,”贝丽说,“你本身就具备,显然易见的东西,我只是说出来。”
蔡恬盯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招人喜欢了,”她说,“但我希望,下个公司里,不会再遇到你。”
贝丽在Lagom又工作一段时间,在房子续租前,提交了辞职申请。
Thea很聪颖,学东西很快,不到一周,就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
炜姐很高兴,也重点夸赞了贝丽,说她很擅长教学生。
贝丽听得美滋滋。
她喜欢被表扬,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
离职那天,孔温琪特别订了一个蛋糕,还在餐厅为她举行一场欢送会,笑吟吟地祝贝丽重归校园,欢迎她之后再来。
贝丽单手捧着花,和她轻轻拥抱。
无论如何,她都很感谢这段工作经历。
严君林帮她搬东西,和校园里老师打过招呼,开车到教职工停车场,再往宿舍楼中拉行李箱。
重回校园中,贝丽很开心,严君林也很高兴。
至少,李良白不可能强闯女生宿舍楼,更不可能和贝丽合租。
眨眼到了寒假。
贝丽独自乘车回家,犹豫着什么时候对妈妈提留学的事情。
她靠实习、各种兼职攒了不少钱,还是不太够,法国开销太大了,她打算读两年硕,第一年可以试试边打工边读,然后在学年结束前签订学徒制合同,这样,第二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可凡事都有意外,以上是最顺利的设想,万一第一学年没签下合适的学徒制合同呢?万一开销超过预期呢?都有可能,到那时候,她只能向家人求助,找父母托底。
她铺垫了很久,就像向爸妈要生活费也会铺垫很多,从到家第一天起,贝丽就主动承担家务,做饭扫地晒被褥,洗衣服倒垃圾。
前三天,张净还觉得不错,第四天,张净赶她了。
“去去去去去,没事就去看看教资,或者备考事业编的书,这里用不到你,”张净埋怨,“年纪轻轻的,沉迷干家务?”
“以前不是嫌我天天睡懒觉?”贝丽说,“说以后到了婆家会被嫌弃?现在勤快了,你也不高兴。”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
“你说的,你自己说过的话,我只是重复。”
“……这不是不一样吗,”张净推开她的手,不让贝丽收拾餐具,“现在不一样了,丽丽啊,你可不能一直干这些,尤其是交了男朋友。你不知道,有些家务,你做一次,以后就得做一辈子。”
贝丽说:“那我就找个会做家务的男朋友呗。”
“这话说的,真有那么好找?小嘴一张,什么都想要,你当你表哥那样的男人好找啊?还是太惯着你了,”张净说,“以前我不还想找个子高长得帅做饭好吃勤劳努力又赚钱的男人?再看看你爸——他也就占个子高,现在也老了,满脸褶子,发胖走形。”
——早知道,还是该找个有钱的。
张净想说,又不好对着女儿说。毕竟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她也不想让女儿真找个有钱人。
高嫁都是要吞针的,电视剧都这样演,恶毒的豪门婆婆,可怜的穷苦儿媳。
贝集不在家,母女俩聊天自由自在。
贝丽说:“找不到我就不谈恋爱呀,才不要将就着降低标准。”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怎么结婚?”
“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屁话!”张净皱眉,“不结婚怎么行?被人笑话!”
贝丽收拾好筷子:“去笑话不结婚的人吗?那也不是什么好人。”
“哎!”张净感慨,“人都是要结婚的。”
“那你觉得结婚快乐吗?”贝丽问,“你和爸爸以前经常吵架。”
张净看着吊灯,微微出神:“哪有人不吵架的?我和你不也经常吵架?小吵大吵,都不往心里去就没事,要紧的是及时道歉、和好,人又不是木头石头——对了,你钱阿姨有几本教案要给我,我没空去拿,你下午不是要去剪头发吗?顺便帮我拿回来呗。”
贝丽说好。
今天外面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她没骑电动车,坐了两站公交,去理发店。
剪完后,也差不多到了和钱阿姨约的时间,贝丽看微信上妈妈发的地址,心想钱阿姨还挺时髦,竟然约在了一家咖啡厅。
她还以为长辈们都不爱喝咖啡。
然后贝丽就见到了钱阿姨的儿子,钱耀祖。
她想问教案呢,对方却坐下了,还把菜单推给她,让她点咖啡甜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耀祖,”他无奈一笑,推一推眼镜,“名字有点典型了,对吧?奶奶取的。”
贝丽说还好还好。
她不想喝咖啡。
钱耀祖没带包,黑色行政夹克,蓝色牛仔裤。
她好奇,对方能从哪里掏出教案。
钱耀祖说:“像你看到的这样,我长得还成,不算帅也不丑,179。”
贝丽说:“你看起来有180了。”
好奇怪,为什么对方突然要说身高?
但他好诚实啊,是贝丽遇到的第一个179cm的男生。
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
而且很谦虚,他长相算不错的,五官端正,看起来还有几分像陆屿。
可能因为他们都戴这种金属眼镜。
“谢谢你,”钱耀祖露齿一笑,“你很会聊天,哈哈。”
贝丽想问,教案在哪里。
外面随时可能会下雪,她准备早点回家。
——鞋还在阳台上晾着呢!
“我现在在市政府上班,有双休,今年二十九,父母身体健康,我妈退休返聘——和张阿姨是同事,你应该见过。家里老人都有养老保险和退休金,有两套房和两辆车,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车是我爸妈开一辆,我现在开一辆,将来结婚,会再买一套房,”钱耀祖主动说,“在同德市的话,全款买没问题。”
他没掏出教案,但掏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贝丽脑袋嗡一声,突然明白了。
“对不起,等一下,”贝丽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想拿钱阿姨给妈妈的教案……”
“啊,”钱耀祖也愣住,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贝丽?”
“对,我妈妈让我来这里,说钱阿姨有东西给她。”
“……啊,”钱耀祖说,“抱歉,我以为今天是相亲,对不起,我误会了。”
他连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贝丽也明白了,多半是妈妈和钱阿姨商量好,故意让他们见面。
——还没有毕业,妈妈怎么会安排相亲!
难道真想让她毕业就结婚吗?!
贝丽又羞耻又生气,忙说没关系。
咖啡也不喝了,教案自然是没有的,钱耀祖送她出门。
天气冷,北风呼呼吹,北方的门做得格外沉重,现在加了保暖防风条,更难推开,贝丽推了一下,没推动,正准备用力,钱耀祖伸手使劲,在她头顶上推开。
贝丽向他道谢。
钱耀祖笑着说没关系,问,以后有时间,还能一起喝咖啡吗?
贝丽说抱歉,很对不起,她还在上学,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说话间,她感觉脖子发冷,像凉刀子刮肉,钝钝地难受,转身错步,她看到严君林。
黑色大衣,黑色手套,一身黑,车也是黑色的。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表哥来接我了,”贝丽害怕钱耀祖再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匆匆跑向严君林,“下次见啊!”
钱耀祖笑着挥手:“下次见。”
他很想和贝丽的表哥打打招呼,但那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很冷漠,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什么表示,打开车门,让贝丽进去,关车门,绕到主驾驶座,上车。
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
车内很暖,贝丽刚坐好,脸颊就热了。
“真巧啊,”贝丽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姨说你在相亲,”严君林扣安全带,看前方,开车,“让我来把把关。”
后视镜中,那个酷似陆屿的人被甩得很远,越来越远。
贝丽咳了好几声。
“别因为李良白就对高个子男生绝望,虽然靠谱程度和身高不成正比,但也不是反比。”
“……我不知道是相亲。”
贝丽缓了缓。
她来时乘公交车,为了保温,车窗都是封闭的,又闷又有怪味,有些晕车。
冬天最怕坐到臭车,严君林爱干净,车内也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挂车内香薰。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严君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舒服,微微的苦,微微的清新,不是香水,像他皮肤自然散发的气味。
温暖,可靠。
贝丽想睡觉了。
可能是暖气太舒服了。
严君林忽然问:“那个男人逼的你?”
“啊,没有。”
贝丽简单解释一遍,妈妈骗她拿教案,实际上居然是相亲。
严君林说:“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喜欢相亲?”
“当然啊,”贝丽说,“我还在上学呢!”
“回家后打算怎么办?”
“告诉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
严君林问:“你打算一直做乖乖女么?继续扮演妈妈的好女儿?”
贝丽愣住。
“你讨厌相亲,讨厌被欺骗,为什么不去严肃地告诉阿姨?”严君林理智地分析,“下次阿姨让你相亲,你准备再去吗?——你不表现出愤怒,不让她意识到会有严重后果,她还会安排,第一场,第二场。”
“……那是我妈妈。”
“她生下你,生育之恩很大,所以你就要永远听她的话?”严君林说,“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说出来。”
贝丽说不出来。
她还想去法国读书,以后不确定需不需要妈妈帮助。
“如果能让妈妈开心的话,”贝丽犹豫着,开口,“做这些事,其实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严君林说,“委屈自己也无关紧要?依靠牺牲自己情绪来换取亲密关系?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做?”
贝丽感觉心脏被戳了一下。
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妈妈,严君林,李良白,原来她处理亲密关系时,一直都这样拙劣。
他有些咄咄逼人了,贝丽想,他总是逼她面对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要下车,”她说,“你把我放下来!”
严君林将车停在道路旁。
旁边是个小公园。
贝丽打开安全带,踉跄着下车。
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路上薄薄一层,淡淡的白,一脚一个黑鞋印,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她大脑一片空,被严君林戳到痛点,恼羞成怒,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跌跌撞撞闯进去,公园安静,绿植覆盖白薄被,没有人,她在空白地踩出一行脚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把伞撑在头顶。
严君林说:“冷不冷?”
贝丽指责:“你有时候说话很伤人,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我试试,”严君林说,“尽量委婉。”
“那你委婉一点,把刚才车上的话重说一遍吧。”
严君林沉吟片刻,说:“对不起,这个真委婉不了。”
贝丽弯腰,从冬青叶子上抓了一把冰冰凉碎雪,啪一声砸到严君林胸膛上:“我讨厌你!”
严君林稳稳站着:“那想不想和讨厌的人散散步?在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听起来太糟糕了,”贝丽吸了口气,“来吧,反正今天已经很糟糕了。”
雪中的公园只有两人,这里刚建成不久,沿着路慢慢走,一直走到湖中亭附近,雪越来越大,有风裹挟,雨伞完全没用。
严君林收起伞,和贝丽一同走进凉亭里。
贝丽望着结冰的湖面发呆。
有人往湖面上丢了一块砖头,砸裂那一块冰,但砖头没有沉底,随着降雨、降温,重新和冰啊水啊冻到一起。
都说破镜难重圆,破裂的一整块冰,再重新凝结,也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
裂痕都在,脆弱到不能用力,细看就想到破碎那瞬,可谁也不会狠下心、去彻底砸碎。
长久的相处,让他们二人无比熟悉对方,身体,动作,表情,语气,其他人无可比拟的默契。
贝丽讨厌这份熟悉,它会打破两人刻意保持的分寸和边界。
就像李良白当初,一眼就看出她们不是陌生人。
她再怎么努力掩饰,身体语言都骗不了人,拙劣到他人轻易能看穿。
不可能的。
他还是表哥。
“为什么不敢和阿姨说清楚?”严君林分析,“我猜一猜,你还没告诉阿姨,你想去留学?你认为留学是笔很大的开支,对阿姨而言是种负担,阿姨也不一定同意,你对此怀有愧疚,更不好意思在这时起冲突。”
贝丽说:“我真的认为你很适合去算命。”
“是吗?谢谢,我考虑一下,以后去拜个师傅,”严君林说,“我的就业问题先放一边,贝丽,你告诉我,你真想去相亲吗?”
贝丽摇头。
“你也不想和阿姨起冲突,对不对?”
贝丽点头。
“那好,”严君林说,“放心去和阿姨摊牌吧,你缺的钱,我出。”
贝丽说:“不要,你只是我表哥。”
“表哥更应该出,”严君林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不帮你,我去帮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