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一直以为蝴蝶酥是沪城特产,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法国人早就吃了,叫’Palmiers’,棕榈叶,很大一个,”贝丽说,“可能我不习惯,还是更喜欢国际饭店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有些怀念:“这样想想,沪城的咖啡、甜点和面包都好好吃啊。”
“今年回国吗?”严君林问,“有假期吗?”
贝丽黯然说没有。
她的假期不多,时间少,日程满,她恨不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什么人必须要睡八个小时呢。
严君林想说什么,但背后有人叫他老大,像出了什么事,很着急。
只能仓促结束视频通话。
贝丽下意识看向床,上面摆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今天,她去老佛爷,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条羊绒围巾。
严君林个子高,适合长一些的围巾,他喜欢低调,不适合明显的花纹和logo,所以她选了深灰色,只有小小的黑色标,隐藏在边角。
她还没来得及给严君林看呢。
他太忙了。
周一晚,贝丽在炒牛肉,裴云兴洗西兰花。
烟雾报警器上谨慎地罩了一只袜子,影响到旁边的照明灯,房间中一片小小阴影。
门铃响起时,贝丽没听清,裴云兴停下,叫她:“贝贝。”
贝丽关掉火,谨慎:“是不是邻居投诉了?”
她们上次做辣子鸡,就被印裔邻居投诉,说不应该在房子里做这么“气味刺鼻”的菜。
“不知道,天天咖喱味,垃圾乱丢,还敢投诉别人,”裴云兴气愤,擦干净手,“我去开门,他再敢投诉我就煮螺蛳粉!”
她动作很快,怒气冲冲开门,又在看到外面的人时平息。
交谈几句,裴云兴转身:“贝贝,找你!”
贝丽疑惑地出门,看到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
“你是……”贝丽迟疑。
男人笑:“你是老大的妹——严君林的妹妹吧?”
他爽朗,自我介绍,是严君林的员工,来巴黎出差,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因为受老大托付,给她带些东西。
一个大大的硬盒子,里面装着她想吃的那家蝴蝶酥,还有白脱饼干、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甜点,仔细地放在一起。
“哦,还有这个,”男人递给贝丽一个红包,“老大说,你一定要收下,他祝贺你求职顺利。”
男人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解释说时间紧张, 今晚休息,明天开会,送秘密文件, 后天就要搭航班回国。
贝丽问他,严君林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 “就是忙, 你也知道老大的性格, 无论什么环节, 都得他亲自看过才能拍板。”
临走前,贝丽让男人等一等。
她把围巾递过去。
“请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贝丽说, “万一被海关查税, 你告诉我一声,我把钱补给你。”
送走人,回到房间,裴云兴惊讶地问, 你的耳钉怎么少一只?
贝丽这才摸摸耳朵。
她在去年春天打了耳洞, 毕竟国内医院打耳洞便宜, 还卫生。
打耳洞后的前两年都要注重养护,贝丽平时都戴纯银的小银珠。
前几天蹲守经理,为了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贝丽换了耳饰,是在玛黑区一家手工小店淘来的, 一对拉丝银蝶翼,各镶嵌着一粒小海蓝宝,像小露珠, 左右一起,可以拼成一整只蝴蝶。
现在,只有左耳的还在,右耳的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耳钉轻巧,又小,存在感不强,洗澡洗头不用摘,这几天贝丽都没去注意。
“没事,”贝丽捧着点心盒子,笑,“我哥给我寄了好多蝴蝶酥,放久就不好吃了,我们一起吃吧。”
她想,耳饰有没有可能丢到围巾包装盒中?或者,逛街时丢了?
好可惜,店主说她只做了这一对呢,唯一一款,不能再去买一只配对。
顺利的是,那条带回国内的羊绒围巾没有被税。
等严君林收到时,贝丽也正式入职。
法兰在沪城的企业文化“mean 名远扬”,在巴黎的总部也不遑多让。贝丽被分到一主打有机环保的护肤品团队,正式开启新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贝丽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dirty work,收发快递,打印各种资料,擦拭产品……越来越多的杂事,甚至,team的内部小会议,她都没能参加。
每一次开会时,她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公司门口和快递打交道,完全错过。
尽管工作965,依旧可以享受食堂露台和免费按摩,但贝丽一点都不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Elodie会因为她不是法国人而放弃。
这个团队中,其他人英语口语都一言难尽,经常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英文、不是法语读音——大家只能讲法语,完全无法用英语顺畅沟通。
尽管法兰本身的定位就是国际化,倡导文化包容和多样化,但这个刚被法兰纳入旗下的品牌刚刚起步,除贝丽之外,非法籍员工只有三个,一个韩国姑娘,一个标准美国甜心,还有个英国男性。
韩国姑娘在贝丽入职三天后递交辞呈,现在,团队中只剩一个亚裔。
杂事更多了。
周四晚上,贝丽把资料册整理、订好后,揉着手腕想,不能这样。她是来学东西的,不能当一个边缘人,不能一直做打杂的工作。
她不能做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要主动去争取工作机会,要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能力。
贝丽尝试询问有海外工作经历的严君林,本不抱期望,毕竟他是技术类,而且国情不同、行业也不同。
后者给她发了好几条长短信。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职场环境,但有一点是通用的,想想看,有什么东西是你特有、而其他人不具备的?这就是你的优势。」
「最重要的不是怎样去弥补短处,而是最大化你的长处」
「围巾很舒服,我很喜欢」
贝丽认真打字:「现在会不会太热?本来在想,邮寄到国内时是秋天,你刚好用得到」
严君林:「我太幸运了」
严君林:「比普通人提前拥有了秋天」
严君林:「对了,我们不是在谈论你的工作么?专心」
他申请语音通话,鼓励后,又提醒:“别介意国籍问题,她既然一开始面试时满意你,就证明,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贝丽说:“但现在我每天都在做很多琐事。”
“学会拒绝,”严君林笑,“忘记以前怎么拒绝我的?去拒绝她们,不想做的事情就推掉。”
“啊,你是说之前你约我出去玩吗?”贝丽急急,“因为我那时候要忙着考试,真的没有时间——”
“就是这样,贝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耐心地教,“这是很正常的拒绝,不是吗?”
贝丽有些懂了。
——可怎么样才能做“重要”的事呢?
——只能她自己去寻找了。
贝丽问,为什么不能视频通话呢?
严君林叹了口气。
“熬夜了,”他说,“头发也没剪,很乱。”
贝丽想说不要那么拼了——又想,这简直是屁话。
他事业心重,是好事呀。
她只能祝他顺利。
贝丽很快找到新办法,她法语不错,开始积极社交,参加公司组织的派对,午饭时常常主动开启small talk,这种方式极其有效,通过和不同团队、不同职位的人交流。聊天中,贝丽意识到,法兰很重视中国市场。
那可是十四亿人口啊。
她要利用自己的优势,要知道,现在整个团队中,只有她会中文,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中国市场。
到了第二周,贝丽主动找到上级,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些中国市场竞品的详细资料。
上级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示意她多讲一讲。
贝丽提前打过草稿,还打印了部分资料,中国电商渠道巨头公布的竞品销量排行,产品介绍,她都翻译成了法语。
一开始的沟通还有些紧张,越说越顺畅,这场一对一的谈话结束后,上级收下那些资料册,正式给了贝丽一项任务——她会列出几个重点竞品名单,贝丽需要详细调研它们在中国电商渠道的销售情况、顾客反馈和评价。
这一天,当Lucie再次让贝丽去仓库寻找产品时,贝丽直视她眼睛,微笑拒绝:“抱歉,我正在翻译一份资料,没有时间。”
Lucie看了一眼贝丽屏幕,那上面全是中文,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放下咖啡,离开工位去仓库。
再过一周,为新品进行物料拍摄时,外出人员名单上,理所应当地出现了贝丽。
她已经和美式甜心Yoanna彻底熟悉,还有法国女孩Loewe,后者疯狂喜欢同名奢侈品牌Loewe,每顿饭吃得很少,租住小小的公寓,只为用钱去买Loewe的衣服和鞋子。
“上次去西班牙玩时,应该多买一些,”Loewe扶着打光板,扭脸问旁边高举补光灯的贝丽,“Bailey,中国人会更喜欢Loewe吗?它会和Dior一样受欢迎吗?”
“抱歉,”贝丽说,“我不太理解这方面,但Loewe对待中国市场很有诚意。”
正在策划跨界联名的Loewe,立刻露出“请你多讲讲”的期待表情。
感谢之前在Lagom的实习经历,贝丽研究过很多面向中国市场的营销。比如Loewe和潍坊风筝、皮影艺术的合作短片,还有和景泰蓝合作的珠宝,以玉文化、单色釉为灵感出的包包,这些东西,她都拆解过,在小组会议上讨论过。
外景拍摄结束,Loewe请贝丽喝咖啡,想和她聊聊关于中国人会喜欢怎样的跨界营销。
两人聊到傍晚才告别,贝丽刚起身,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
近两周,她时常有被跟踪的错觉。
在成年之前,贝丽经常有“他人在注视我”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没有看《楚门的世界》,就已经在想,会不会有个摄像机在偷偷地拍摄我?有很多人在屏幕外观察我的一举一动?钱是不是有人故意丢在地上的?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捡起交给老师。
这种奇异的想法在成年后彻底消失,最近又突然出现,贝丽警惕转身,没看到任何异常。
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在刻意看她。
包和手机也都在,没有被小偷盯上。
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贝丽想。
她弯腰,去拿椅子上的帆布包。
余光看到两个男人的脚,一个白色亚麻长裤配米色休闲鞋,另一个,裤线锋利的西装裤,和同色的正装鞋。
贝丽抬头。
李良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贝贝,好久不见,真巧啊。”
旁边的杨锦钧淡淡地看着两人。
挺能装啊,不是你小子抓了我跟你过来?还巧,什么巧?巧取豪夺的巧?
在这时看到前男友,贝丽愣了好久。
幸好Loewe已经走了。
“Leo,你认识,”李良白介绍,“——方不方便喝杯咖啡?”
杨锦钧没什么表情:“你们确定要在晚上六点喝咖啡?”
贝丽点头,重新坐下。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只是一人在异国久了,乍一见到熟悉的人,就算是前男友,也会忍不住聊几句。
更何况,还有杨锦钧。
贝丽不确定后者知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现在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已经知道了——他也该明白,上次她在借李良白的气势吓唬他。
李良白看起来已经彻底放下,表情轻松,不再咄咄逼人,礼貌友好,就像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
他点了一份玛德琳蛋糕,贝丽一口没吃,婉拒说近期在体重管理。
杨锦钧皱眉:“你还要体重管理?打算管理到多少斤?三四斤?”
贝丽微笑说:“我是笨鸟先飞,真羡慕您啊,不用体重管理也能到三四斤。”
李良白喜欢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他不喜欢朋友或其他男人,对贝丽表现出热切的关心。
哪怕是普通的关注,李良白都会在心中暗暗记上一笔。
杨锦钧已经被记上六笔。
再多几笔,李良白就该不动声色地动手了。
高兴地调停两人,李良白笑着打圆场,把话题移开,和煦地问贝丽,现在工作学业还顺利吗?如果遇到问题,李良白还能帮上忙。
一边说着,他一边给了贝丽几个私人名片,有她们学校的老师,也有法兰的高管——
“如果有需要的那天,就报上我的名字,”李良白亲切地说,“他们会帮你的。”
贝丽收下了名片,道谢。
她很开心,当初和李良白还算和平地分了手。
幸好他也放下了。
感激他的放下。
小圆桌位置不大,三个人坐成等边三角形。
杨锦钧不喜欢这个被迫的近距离,他厌恶其他人类的接近,现在的距离已经算得上过分。
脚踝忽然一痒,像风吹落花瓣,洒落在脚上,他低头,拨开桌布,发现那是贝丽的裙摆。
她今天穿了一条蓬松的半身长纱裙,裙摆大,淡柔粉,像一朵盛开的花,此刻,这裙摆不知怎么,完整地盖住他的鞋子,边缘蹭到他脚踝。
简直就是食人花。
杨锦钧面色铁青地放下桌布。
——他上次看类似场景是什么时候?潘金莲和武松?她故意弄掉了筷子,踩在脚下,引武松去捡——
不,不是武松,是西门庆。
杨锦钧下意识看李良白,已然明白,这小子在骗人,他和贝丽闹得不愉快,分了手。现在来巴黎,大约是想和贝丽重修于好。
只是李良白自尊高,才会这么迂回地表达。
杨锦钧顿感,自己像个大瓦数的电灯泡。
就是这对骗子情侣之间的道具。
脚踝越来越痒,贝丽动了动腿,换个坐姿,那裙摆在他脚上轻柔一荡,撩过脚踝,像孔雀羽毛,狐狸尾巴。
杨锦钧冷冷地看着贝丽。
他希望这只是意外,不是她在耍什么小花招。
贝丽还在和李良白聊巴黎的中餐厅,似有所觉,侧脸看他。
李良白也温和地望向他:“怎么了,Leo?”
杨锦钧说:“没什么。”
不知怎么,他竟有种和贝丽偷情的荒谬感。
就在李良白眼皮底下。
沉默着,他往后撤了撤,将鞋从贝丽裙摆下移开,不慎踢到李良白,李良白疑惑一声嗯?扭头看他。
贝丽也抬起头。
杨锦钧不确定,她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离开——不,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这只是个意外。
李良白关切:“咖啡不好喝吗?”
罪恶感在此刻达到顶峰。
“我吃完了,”杨锦钧突然起身,他刻意忽视贝丽的表情,“好了,我要回去了。”
贝丽也起身说该回家了。
她明天还要上班呢。
李良白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他礼貌地和贝丽握手告别,从容不迫,上了杨锦钧的车。
“怎么了?”李良白说,“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
杨锦钧不想和他说话。
他的心跳很不对劲,可能是心率不齐。
工作压力大的人,心脏容易出问题,这很合理。
“今天聊这些也够了,”李良白说,“谢了,好哥们,”
这样说着,李良白又说:“你这车不错啊,前几天为什么不开这辆?”
杨锦钧冷淡地说不想开。
——其实是他的鼻子出现问题,总觉得这车上有贝丽的香味,太怪了。
这不符合常理,她又不是香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李良白应该闻不到。
“我送你回酒店,”杨锦钧说,“回去后,你立马和我把合同签了,别考虑赵永胜。”
李良白笑着说好,心想不能和杨锦钧交恶,之后用到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如此,两人各自心怀鬼胎。
杨锦钧开车顺畅到酒店,停下时,脚踝还在痒,他以为有什么东西,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但从脚踝到脚背都是酥酥麻麻的,就像那片淡柔粉裙摆还盖在他鞋上。
李良白正解安全带,忽然停住。
副驾驶座椅上有什么东西,隔着裤子扎了他一下。
他不解,一摸,摸到个银色小东西。
“这是什么?”李良白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耳钉?”
杨锦钧也看到了。
——那是一只拉丝银的蝴蝶翅膀,镶嵌着一粒小小海蓝宝。
——只有右半边,不知左边翅膀在哪里。
在杨锦钧车上发现耳钉, 这很奇怪。
这枚耳钉的女性化特质明显,按照风格判断,耳钉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或许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这也和杨锦钧性格相衬。
李良白在大学时期不谈恋爱,纯粹是认为恋爱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