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躲在这里可让奴家好找……不会闻错,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官人的味道!”她微笑道,“还有在大漠中迷途的生人,奴家愿意领着你们回来处去。”
她在叫谁官人?
她的表现和庄绒儿听说过的沙鬼有很大出入。
庄绒儿悚然,刚要起身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
她惊愕了一瞬,立刻屏住呼吸。
阿淮带着一点暖意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面上,庄绒儿的感官集中在那一处,迟钝地想起沙鬼靠鼻息识人,那对黑漆漆的眼睛是完全的摆设。
寻常人死去后会魂归幽冥,然而某些死前承过道法的却会当场化作厉鬼,需要修士来捉拿点化才能不到处流窜作恶。
沙鬼被毁眼活埋,因为自身窒息的死因,她也尤其喜爱捉弄猎物,让猎物在她的追捕下主动屏息,在憋闷中因为一口不得已的吸气而死。
庄绒儿有些惊讶于阿淮竟然也知道这些,她还以为他是一张白纸。
沙鬼不是寻常容易碰见的鬼物,如果不是曾经来过流沙城,她也不会了解其习性。
阿淮并非庄绒儿所想的那样对沙鬼了如指掌,他只是注意到了那鬼物无神的双眼,吸气的动作,嗅闻的神情。
他因此屏息而待,同时帮助庄绒儿捂住口鼻。
才一出手他便觉得冒犯,所以当感受到掌心内的温热气流止住后,他立刻缩回了手。
从他自觉屏息的那一刻起,沙鬼的笑容止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她从地洞口进来了,就以着那副头朝下的姿态,攀着地洞的边沿,像某种爬行动物,让人觉得森冷不已。
“呵呵,官人不许奴家看见,是想和奴家玩一场罢?自然是该奉陪的。”
她说着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鬼物想恫吓人的时候会故意叫人看见,当他们偏要隐去身形时,凡胎肉眼便只能被他们无形愚弄,凭借细枝末节去猜测他们的行迹,而后被自己的发现搞得越发心惊胆战。
比如忽然熄灭的烛火,凭空摔落的砚台,无风敞开的窗户,夜半三更的敲门声。
也比如,此时此刻——地面上沙粒被摩擦的拖痕,直指庄绒儿与阿淮的方向而来。
哪怕无横还傻傻地暴露着粗重的喘息,之于沙鬼,却将他完全无视。
或者将之视作方向标,确认先前闻到过鼻息的庄绒儿二人在那蜈蚣的对侧。
照这副针对的架势来看,沙鬼口中的“官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庄绒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无横也反应过来了似的,静止片刻后,竟仗着不受重视而沿着洞穴的边际窜出了洞口,一只硕大的蜈蚣独自逃之夭夭。
地面上摆着的物件被看不见的东西撞得零零落落,廉价的胭脂镜飞到了半空中,自主打开,镜面对准的方向空空荡荡无半个人影,胭脂上却出现了抠挖的指痕。
庄绒儿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她揽住阿淮的腰飞快地带他翻了个身,小蛇机灵地往反方向去,蜿蜒爬行间制造无数响动,然而沙鬼完全不受干扰,下一秒那胭脂镜子就被摔到他们原来的位置。
“官人将奴家遗忘在这莽莽大漠,就是因为身边有了新人?”沙鬼冷笑一声,语速越发缓慢,但嗓音却变得有些尖利,充满怨恨,“救我渡我,为何不肯来见我!我等了足足百年……”
看着碎在地上的那半块儿胭脂,庄绒儿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本就极度讨厌这种于狭小空间中被动苟藏、被当成猎物戏耍的时刻,这会让她一些尘封的记忆重见天日。
而沙鬼口中的那些话,更是扎在了她的心口上,反复划戳。
不难猜到了,那个所谓的“官人”是荆淮。
连沙鬼也将阿淮认成了他。
她毫不怀疑,荆淮就像救下一只渺小蝴蝶一样,也曾经救下过一个沙鬼。
他有一颗最为剔透的玲珑之心,向来愿意施以援手,只要对方足够无辜,且足够痛苦。
她有幸体会过几次,可她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她只是被荆淮救过的万千生灵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庄绒儿面无表情,整个人都微微地抖了起来。
沙鬼还会以沙鬼的面目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将荆淮的好意辜负。
无论是为她把身上的道法去除,使她摆脱控制,重归幽冥轮回,还是助她逃过魂飞魄散的一击,施加往生咒消散执念,荆淮都绝对如她所言的那样,“救她渡她”过。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还可以,对荆淮生出怨恨?
百年……难道她不知道,百年前,荆淮已经为天下苍生而死,身殁魂消?
阿淮敏锐地感觉到身边的人不对劲。
她不再屏息,而是有些缓慢地喘息着
,身体在颤抖,但那颤抖好像不是出于恐惧。
他只犹豫了一瞬,立刻也开口呼吸,并脱身离开了庄绒儿,朝另一头的位置滚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沙鬼的目标是他。
他有意将危险引开,沙鬼也果真现出身形,痴缠地追他而来,却见庄绒儿突然神色冷冷地站起了身。
她一把拿起地上的桃木剑,这是小纸人先前置办的孩童的玩意儿。
粗略的剑形,四处都是圆钝的,没有一点危险性,哪怕它是由鬼物不喜的桃木所制,也不可能让沙鬼感到半分威胁。
可空气中开始弥漫血腥味的那一刻,沙鬼的神经却立马绷紧了,然而她低伏在阿淮腿边,贪婪地不愿躲开,还试图伸出手,染指那具朝思暮想的躯壳主人。
血腥味来自庄绒儿手臂上的一道新鲜的伤口,她将手臂举起,悬于剑上,那些流出的血正将桃木滚得湿热而粘稠。
就在沙鬼摸到阿淮的同时,那把润了血的剑也疾刺而来,直直插向她的手。
圆滑的剑尖本不该造成什么伤害,然而它却是直接把那双手穿透,轻轻地抵在了阿淮的腿骨上。
沙鬼痛呼一声断手飞身向后,捂着那只被废掉的手,终于肯正视庄绒儿,露出了惊疑和畏惧的神情,反复嗅闻。
庄绒儿看着阿淮衣服上的褶皱蹙了蹙眉,重新拔剑,刺向沙鬼的腰腹。
沙鬼欲躲,然而地洞中并不宽敞,那把极度危险的剑紧咬着她不放,才一两秒便再被击中。
她的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扑在地上,被刺中的伤口周围出现了蔓延开来的烧灼痕迹。
“官人,官人救我……”她仍在以越发微弱的力气嚎叫着庄绒儿最厌烦的话。
地洞的入口处开始现出几缕微薄的晨光。
沙鬼在地上翻滚挣扎了片刻,隐去在流沙中,只留下地上的一滩黑泥般的脏污。
庄绒儿手掌松开,任凭那把剑直接摔落下去。
她静默着,于原地偏过头来,俯视着试图站起来但腿部似乎有伤而略显吃力的阿淮,就那样看了几秒后才走了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把他按了回去,在他面前伸出了鲜血淋漓的手臂。
血珠顺着她的莹白的手腕流下去,滴在阿淮身前的衣服上。
“给我舔。”她缓缓地说,“把这血都给我舔干净。”
“……”
阿淮的视线在她伤口处停留了一瞬,垂下睫毛抿了抿唇,表情她看不明。
她于是把手臂上扬,如同之前喂水那般,把伤口贴到阿淮唇边,不足一指节的距离。
热意和血气都拂面而来,阿淮却出神地注意到了那条在湿润血腥的沙土地上狂绞的白蛇。
它正缠着地上的桃木剑的前端,偶尔用蛇信子舔舐着红色的沙粒,蛇身不断弓起绞紧,兴奋而痴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把目光定回到庄绒儿平静的脸上。
“我为你包扎。”他低声道,轻轻地扶住了庄绒儿的袖口。
庄绒儿顿了一下,没有把袖子上的那只手拂开,却也不答应。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用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指腹在伤口处随意地抹了一下,沾着血的指头就去点阿淮的唇。
大概是出于本能,阿淮的头很隐约地后仰了一些,但他本就靠在洞壁上,哪怕有角度的移动也不过微毫。
庄绒儿不管不顾地点上去,用自己的血来涂抹他的唇瓣,眼神专注,仿佛在一丝不苟地作画。
她抹得用力,很快在阿淮唇上染上绮丽的血色,衬得他俊美的面容越发妖异。
可向上看,那对清透幽远的眸子又透着深井之水般的冷静,这样的矛盾与反差没有中和并消减他的魅力,反而使他看上去更加惑人心神。
庄绒儿停下来,不动作,眼睛也不眨,像是看入迷了。
阿淮沉默了两秒后再次对她说:“我为你包扎。”
他感知到了,某种浓重的情绪正在她体内翻涌,尽管从表情上看不出来。
那种情绪不是嗜血也不是暴怒,她在伤心吗?
为什么?
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个“他背后的人”?
他的手始终拽在她的袖子上,而庄绒儿的手指又一次因他说话间的嘴唇张合而有了几分被啄吻的错觉,她的指头按在一处摩挲了两下又不动了。
她和阿淮对视,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没有让沙鬼魂飞魄散,是日光出现,她重伤逃亡了,我击中的是她的腹部。”
对着这样一副面容,如同荆淮正在看着她。
在他的面前好像做不出心狠手辣的事情,也不想被认为是铁石心肠的人。
哪怕她当时有一瞬间的怒火中烧,竟也残存着“理智”,对准的并非沙鬼的心口。
但那真的是“理智”吗?
这个怀疑让庄绒儿本就在酸涩着的心情又差了起来,这种差与气闷和愤怒都还有所区别,像是带着几丝心慌的自恼,让她难以形容。
她只能补救般地想着,若那晦气的鬼物再敢凑上来,她绝不会手软,哪怕她是荆淮留存在这世上的痕迹之一也是同样会被她抹除。
她不高兴,这一次一定要发泄出来,阿淮便要做她的出气包。
“沙鬼来碰你,为何不躲?”庄绒儿的手指从阿淮被抹得艳红的唇上拿下来,抚弄他的脸侧,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她这句质问没有指望得到解释,她只是挑个由头来欺负阿淮,一言以蔽之,找茬。
她持剑时就注意到了,阿淮那时投过来的眼神,他显然想以身为饵帮她吸引沙鬼的注意力。
不管是小瞧了她还是高看了沙鬼,本意上是想做对她有利的事情。
但不得不说,沙鬼摸到他确实让她不爽,所以明明可以控制着桃木剑尖不去触碰到阿淮,却还是碰了。
包括方才让他为她舔血,也存着几分惩罚他的念头在。
然而阿淮静默地看着她,片刻后竟认了不属于他的罪责,认真道:“……抱歉,是我之过。多谢你于鬼物手中救下我。”
“他背后的人”惹她伤心,或许“他”欠她一句道歉。
如果由他来补上,会不会让庄绒儿好受一些?
他不清楚。
阿淮的指尖微微用上了几分力,见庄绒儿愣在那里没有反抗,才隔着衣衫将她的手臂拉下来托在掌心,取过一旁零落倒地的一支甘露筒,打开后沾湿净帕。
庄绒儿的肤色很白,流淌的血印仿佛是纹在她手臂上的火焰的图腾。
他把目光尽量局限在那一道伤口之上,轻柔地擦去周围的血渍,又去擦她那根点血的手指。
庄绒儿一动不动,放任阿淮为她清理伤口,在他询问可否用上伤药时,还浑浑噩噩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瓶霖肌膏递给他。
她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眉眼,看他被她作弄了的唇,看他正在为她细致上药的手。
他讲话的声线清冷温润,还残留有一点点的低哑,她回忆着。
“你无需向我道歉。”庄绒儿说。
——他从来都不需要向她道歉,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阿淮的手指一滞,还差一下绑好的纱布又松散了去,因为一滴温热而透明的水液将纱布的边缘打湿了。
他将布头拾回,将之重新绑好,抬眸看向庄绒儿。
“……弄疼了吗?”他轻声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鼻腔中的颤音不算明显,却连在血沙地里发着疯的小蛇听到后也止住了动作。
——庄绒儿哭了。
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庄绒儿很少流泪,甚至可以说,她常常流血,却从不流泪。
鬼姥说过,她是个冷血的孩子,不会流泪,就少了许多入药的引子,于炼丹炼蛊都有残缺。
鬼姥在她小时候曾经送给过她一只属于自己的蝴蝶,漂亮而听话的蝶使。
庄绒儿定睛看着手里的蝶使,抿起嘴角很高兴。
但是鬼姥跟她说,杀了吧。
她收起笑容,没有动作。
鬼姥于是亲手打了她,蝴蝶死了,她托着蝴蝶的手则几乎烂掉。
可她执拗地不松手,
也不哭。
鬼姥就又抱住她,帮她上药,将蝴蝶的尸体化得粉碎。
庄绒儿这个时候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鬼姥很高兴,取了容器来盛,赏了她更漂亮的蝶使。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泪,哪怕鬼姥此后故技重施,她也再没能哭出来。
甚至在得知荆淮之死的那一刻和此后的无数个瞬间,她的眼尾都是干燥的。
庄绒儿迟钝地抬手去触自己眼下的液珠,点在指头盯着它看,良久后把它蹭到了阿淮的衣襟上。
对着阿淮的目光,她俯下身把头也埋在了他的胸口。
过去的几十年里,她为了施展复活邪术,到处搜集天材地宝,似乎没有什么荆淮离开了的实感。
仿佛他只是沉睡了,或是在闭关修炼。
她时常去看他的石像,像在他闭关的洞口探望。
她笃定着在未来的某个时段,当她集齐了邪术所需的全部材料后,荆淮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他依然是天阙宗天才,受万人敬仰膜拜。
他不认识她,但在她身陷险境时会如天神般披荆斩棘地登场。
她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失去荆淮,她甚至拥有属于他的一缕残魂。
可是现在,一个如此与荆淮相像的人就在她的身边,一个同样与荆淮有过接触的、还活在百年前的执念中的沙鬼也在她面前出现,反而一起提醒着她,让她越发清晰地意识到——
荆淮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他已经离开百年了,而一百年间可以发生许多事。
或许她也像那只可笑的沙鬼一样,因为没见过那样惊才绝艳的人,被施恩后再难忘怀,执念丛生,修成业障,靠与他相见的那些片段自欺欺人地度日。
甚至,她的心中就没有一丝怨恨吗?
或许她也曾经想过,如果荆淮从没有救过她就好了,或者他们的相逢就停留在那天的千目林中就好了。
她不去对温柔的白衣侠士产生好奇,不去跻身正派的宗门大比,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那荆淮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控制着她的咒语。
荆淮真的不在了。
千千万万条生命都活了下来,唯独他死了。
昔日的翩翩少年郎化成了魂墟古战场的石像。
年轻的修士不知道他,属于他的时代的修士已经忘记了他,他的名号不再响彻天下。
过往被她珍藏的瞬间成了指缝中的流沙,已经再也不会重新回到她手中。
一如那只粉碎的蝴蝶。
阿淮听见庄绒儿如同小兽一般的抽泣,她的肩膀在耸动,泪水顺着他的衣衫流经他的胸口。
他有几分无措,无措地任由庄绒儿抱着,手轻轻地移到她背后,犹豫地拍了两下,象征安抚。
“抱歉。”他再次道歉。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可庄绒儿却声音闷闷地要求道:“……你一直这样拍着我,不要松开。”
她一边抽噎着吸气,一边反手在背上捉住阿淮的手迫使他抱得更紧,催促他拍她的背。
胸口湿润的热意有些灼人,阿淮强迫自己忽视,顺从地无声安慰着她。
日头逐渐高升。
地洞口.射下来的光线亮得晃眼。
庄绒儿在阿淮的怀中把眼泪浪费般地流干了,也奇异地安心了许多。
她完全平复下来后,有些翻脸不认人。
她直起身,除了眼睛还有些红以外,看不出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
唯有阿淮胸口那一滩深色的水印证明着先前发生过什么。
“方才发生的事情你都忘了吧。”她挪开视线,轻描淡写道。
“你的身体好些了,该吃点凡人的食物。”庄绒儿指了指一旁的地上摆着的那些小吃。
见阿淮没动,她主动去拿了那包油纸包着的酥肉饼,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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