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的人除了李舟渡,齐溪认得的不多,里头大多客人都是文曦请来给汪敏君说话作伴的。
齐溪被老太太留下稍坐,她扫视了一周,客气地问:“怎么没见你家小姑娘?”
文曦帮她添了点茶水,说:“小猫儿在国外读书呢。”
或是因为跟谭谡的对话衔得太紧,齐溪感觉心里一跳,像是发觉两根莫名搭在一起牢固契合的榫卯组合,她捧起茶水,慢声说:“是吗?她倒是个很有趣、也很有灵气的姑娘。”
齐溪的目光扫向儿子,谭谡跟李舟渡正在一边单独说话。
李舟渡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谭谡回答敷衍:“不过是那些老生意,没什么特别的。”
李舟渡撂过去一个眼神:“你叔叔他们在香港干的什么,需不需要我跟你透个气?”
他坦然道:“人各有命,他们已经完全独立出言契。我不会去干涉。”
李舟渡心里冷笑,怕也是信了他的邪。
眼看着他俩大龄滞销的未婚青年凑在一起,文曦一下就忧了心,说,哎呀,你家谭谡谈女朋友没有?我家舟渡怎么催都没个动静。
齐溪淡淡瞥了儿子一眼,与他交换了个眼神,没有说刚刚的事:“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说也是白操心。”
文曦自我怀疑地说:“你说,是不是读书的时候拦着不好?现在怎么到了年纪,反而完全不提这事了。早知道还不如像小猫儿当时那样……”
齐溪接过话,试探问说:“你家小猫儿现在什么情况?有定数没有?”
她算是谭移的长辈,问出这个话来,文曦一下有些多心,尴尬道:“小猫儿她年纪小,就是自己乱玩着,家里也没大管。”
齐溪:“那你们对男方没什么要求?”
李舟渡这时插进话题,他背靠椅子,姿态闲散道:“万幸家里不缺钱,就想找个简单的、省心的人,专心地对她好。哪怕招个上门女婿,在眼前看着,小猫儿也是吃不了苦。”
齐溪哑然。
谭谡在旁笑了笑:“李狸还在言契的时候,咱们好像为这个问题就谈过几次。她人格独立、个性鲜明,脑子也灵活。舟渡,你是否有些过度保护了?”
李舟渡不满他的评价,说:“哪怕保护着不还是被人骗去做了苦力,白担了人情?”
他说的是李狸被谭谡卖上了电视那次,自己还没计较。
又扯出笑:“再说我妹妹,凭什么要在外头喝风吃雨?历练这种东西留给别人吧,我家小猫儿开心就好了。”
谭移在国内走走停停了两个月,沿着少时的轨迹,旧地重游。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在一程又一程跋涉中渐渐缓解了阴霾与压抑,又不可避免在某些时刻被蔓上来的孤独感锁喉。
失去小猫儿的阵痛并没有随着时间有所好转,他感觉是灵魂被扯掉了一半,残存的部分在大风天气卷着沙尘飘飘荡荡地晃。
他在这时间,得到妈妈的消息。
拨给李狸的时候,是一个正午,谭移坐在茶馆路边的小摊,品着五十一壶的毛峰,他听着电话里的长音,心里不紧不慢地数着。
电话响到第三声,那头被人接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是谭移知道她在听。
想来,她那头应该是深夜吧。
谭移对着话筒说:“我妈妈有消息了。”
静了几秒,终于等到李狸的声音,她说:“是吗?”
谭移的声音很平稳,他说:“我打算去见见她。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猫儿。”
李栀子闲来开始接一些口语的私教课程。
每天一到两个小时的一对一授课,赚钱都是次要,主要李狸学业繁忙,她也不想在这个房子里平白地荒废时光。
她这天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备课,门在背后被敲响。
李狸抱着枕头,站在她的门口,眼巴巴地说:“我今天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
本应入睡的时间,她难得失眠了。
她圆圆胖胖的枕头挤压了李栀子原本的空间,两个女生的头发交叠在一起,长长短短。
李狸睡不着,跟她聊天,说除了凌薇和奶奶,也就在房萱那借住的时候,跟她共枕而眠过。
李栀子是她一起睡的第二个同龄女孩子。
“你有心事?”李栀子的提问,打断了李狸预备的引导词。
李狸转过头,在黑暗里隐约可见眼睛的水润光泽,她小心地对李栀子说:“如果我回去一趟,你能不能帮我瞒住家里?”
李栀子转过头来,问:“你回去做什么?”
李狸停了好几秒,说了自己跟谭移的故事。
从青梅竹马的美好开始,到最后被背叛的愤怒与痛苦结束。
这一年多来,她无数次不能自控地溯源谭移的行为由何而起。
如果房萱的不满,尚能归咎于自己不曾自觉的优越感。
那谭移呢?自己的罪名是什么?
她一直想,如果一开始不是自己选中他、
如果那时候,来S市陪她长大的是从暨溪被带来的李栀子,而不是当初的谭移,他的人生会不会幸福很多?
起码他能在母亲的陪伴下安稳长大,在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骤然落幕的那天,能有一个血缘相近的长辈托住他的无助和茫然。
而不是像自己,莽莽撞撞地贸然出了馊主意去抓谭谡的把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葬送了谭诲明对他的庇护。
他后来遭遇一切不幸的源头,好像都是和自己脱不开关系。
她把这一切告诉李栀子,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沙哑,音调扁扁地说:“你看他离开了我,现在多顺利吧。”
李栀子问:“你为什么要自责?”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去反思。就像房萱的话,简直漏洞百出。”
李狸喃喃说:“可是那件事之后,我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失败。但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谭移的妈妈是他们共同的心结,她也很想知道,被迫走到今天,是不是因为一开始的选择就错了?
李栀子坚持道:“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男孩,这件事也不需要由你出面才能做。他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凭什么还对你召之即来?”
李狸沉默了几秒,看着天花板,还是坚定地说:“可是我想去看看。”
“不是为了跟他复合,也不是因为爱什么的继续将就妥协。是我本身,就想去看看。”
李栀子狠狠心:“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我不能让你去。”
放纵李狸本身,于她就是很大的风险。
上一个纵她出逃的汪卓康,虽然后面有李浚川表态道歉,并且让他从普通船员转为公司管理,但是那是因为他是无心之失。
如果李舟渡知道,她明知故犯地放纵了李狸,受影响的不仅会是李栀子,还有她在暨溪的父母双亲。
李栀子摆明立场,再次强调道:“即便你偷偷回去,我也会告诉李舟渡提前守在机场的。所以我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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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笑哭]后面调一下生物钟
万籁俱静的深夜, 耳畔枕头持续摩擦的窸窣刮过耳膜。
李狸像一个不安分的小动物,她翻来覆去,在思考许久后, 转过身来小声地说:“如果我通过正规的途径回去,你可以当作没有听过我今天的话吗?”
“可以吗?栀子。”
李栀子没有说话,她装作已经入睡,用沉默拒绝了回答。
第二天早上醒来, 身边的床铺空了。
只有单只的枕头委屈地挤压在床宽的一半,昨夜如梦一场。
几天后,李栀子在门前的邮箱收到了国内一场艺术展的邀请函, 收件人是Ashely Lee。
李狸对李舟渡解释,这是一场非公开的个展,邀请的名额很少,反正开学这段时间课程不紧,她就趁着周末回去看看。
李舟渡觉得她回国这一趟莫名其妙又大费周章。
拨给李栀子的时候, 李狸正在隔壁屋里收拾行李箱,她突然听到一声隐隐的“舟渡哥”,立即紧张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跑到隔壁去扒着门,探出头,听李栀子和李舟渡讲电话。
李舟渡问:“小猫儿最近忙不忙?”
李栀子装作无视门口的目光灼灼, 她坐在床边, 垂下眼睛说:“还可以,她最近回来都挺早的。”
“这次回国怎么回事?”
她心有腹稿, 丝滑地撇清关系:“我不清楚。听李狸说是她自己在网上申请的名额,几十分之一的概率,也没想到就通过了。需要我陪着一起回去吗?”
李舟渡那边沉吟片刻, 说:“算了,两三天的事,你不用陪她胡闹。到时候我去接她。”
李栀子说了声“好”。
李狸感激地双手合十,她撇过头,只当做没有看到。
李狸在两天后落地了S市隔壁的K省,李舟渡去的机场接她。
他有公务在身,不是来纯陪她玩,给李狸在自己住的隔壁开了间房,看着她拿着那张邀请函视若珍宝的样子,也觉得有点好笑。
他拿过去在手里研究着,中规中矩的看不出纰漏。
但是对于李狸的脾气,他也是清楚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鬼心思多。
抬起眼皮,看着她眼巴巴眺过来的眼神,递回去说:“看你小气的样子,我能给你看坏了吗?”
李狸很讨好地笑。
第二天一早,李舟渡将人送到画展门口,内里规格很高,有策展的助理在门口验函,他确实进不去。
李狸说自己看完展要去逛街吃饭,不等他回来了。
李舟渡嘱咐她不要乱跑,有事给自己打电话,就开车先去忙了。
李狸点头,乖乖说好。
十几分钟后,她出了展厅,从另一个电梯下来,坐上了谭移的车。
他的母亲住在省会下属的县级市,从这边开过去,得一个多小时。
她上了车,没有说话,手里翻着谭移丢在副驾上薄薄的资料纸。
[郑婧,K省人。专科毕业后往S市务工,十年后返回本省,任幼师。经亲友介绍与丈夫相识,婚后三年得一女,女儿现年十三岁。]
一个女人四十多年的人生,浓缩起来就这么短短几句。
李狸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这些,其实从她上车起,两人就一直没有说话。
汽车从车水马龙的市区渐渐开往偏僻路段,建筑越来越稀疏、低矮。
郑婧是通过中间人约上的,她说自己可以将就谭移的时间和地点,被他婉拒了。
他说自己在等的人,还没有回来。
中途汽车开进加油站,加了次油,谭移打了个电话,看着车窗里李狸的侧影,对那头说了什么。
再上车,这次十来分钟就到了。
李狸跟在谭移的身后,他们约的地方附近一个规格比较高的饭店。
他们下车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早早等在门前的女人。
郑婧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保养得算是很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标志美貌,她体型并不瘦弱,气色很好,看来很健康。
看到谭移,她的目光有激动、有欣喜、有克制、也有拘谨。
她反复说:“大老远来,真是麻烦你们跑这趟。”
李狸感觉鼻子酸酸的。
倒是谭移很淡定地说:“先进去坐吧。”
谭移一直在对着眼前的脸,默然回忆对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的痕迹,但是那时年纪太小,他真的没有印象了。
郑婧说:“我从新闻上看到过你。你们、现在很好。”
李狸帮他开口,说:“是的。他去年从港大研究生毕业,现在经营一家上市公司,很厉害的。”
“是吗?”郑婧看来很是欣慰。
“对,他这么多年也一直都非常的挂念您。”李狸并不介意替谭移说出口那些男孩子难以启齿对母亲的感情。
她从谭移的幼时讲到他的近年,谭移没有打断,他起身够过茶壶,替三人的杯里添茶。
李狸又问:“有妹妹的照片吗?我们想看一下。”
郑婧连连点头,拿出手机,李狸恰时轻轻碰了下谭移手臂,提醒说:“不加个微信吗?”
谭移又推出手机,郑婧扫上码,按李狸说的,把妹妹的照片发了过来。
十三岁的小姑娘才读初一,穿着校服,干干净净的,笑容阳光灿烂。
李狸私心觉得,她很像谭移当年,随口问说:“你看是不是很像我们有一张照片,刚进思珀的合影……”
谭移顺着她的话点头。
郑婧这时小心地开口问:“你们是……”
李狸说:“我和谭移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
谭移滑动照片的手指顿了一下。
郑婧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顿饭吃得挺好的,各种意义上。郑婧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当年被迫离开非自己的本意,谭移也没有怨恨过她。
她对谭移数次欲言又止的关怀,李狸都看在眼里。
相信假以时日,微信上多聊几次天,生疏总会褪去的。
一顿午饭很快结束,他们站在路边同郑婧道别。
谭移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多年的默契让李狸自觉从他的口袋里直接摸出银行卡,帮忙转交。
“给您、还有妹妹的一点心意。”
郑婧连忙婉拒,谭移握着她的手推回胸前,示意她收好。
谭移垂眸,说:“我现在长期在香港,你们要是想去玩,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好好招待你们。”
送别了郑婧,回程的路上,李狸突然感觉一身轻松。
她拿着刚在连锁便利店买的咖啡小口啜饮,说:“如果她当时带走了你,你也应该过得不错。”
谭移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李狸为这个可能脑补下去:“那你大概会像你妹妹一样,一路在K省升学。凭你的智商高考应该也能上很好的大学,学个计算机或者金融吧。”
“现在研究生应该毕业了,每天就去挤公交地铁,成了九九六大军里的一只普通的加班狗。”她偏了偏头故意玩笑着说。
谭移纠正她:“我妈看来经济条件还不错,说不定毕业了会给我买台车,不用挤公交。”
“是啊。”
李狸眨眨眼睛:“那样你就不会认识我了。还不错是吧?”
谭移没有给她回答。
这个假设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他是谭从胥的独子,是他人生翻盘的起点和希望,他不会放任谭移被这样一个普通的女人带走离开。
所以,或迟或早他和李狸还是会有见面的那一天。
“谭移,你今天找到了妈妈,世界上也还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以后,你都不会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李狸放下咖啡卡在槽里,郑重说:“我欠你的,就算都还你了啊。”
“你从来没欠我什么。”谭移心如止水地道。
“我知道,”她心里挺轻松的,“是我自己,以后不打算再纠结这些事了。”
谭移听出她的话外之意,用玩笑的语气带出来:“你是打算忘记我了吗?”
李狸在心里回答。是的。
她不再期待一个等不来的道歉,也不再需要自虐般地反刍如果当初的可能。
谭移找到了爱他的人,她真的可以放下这件事了。
谭移没再说话,开车将她送到酒店的停车场。
李狸蹦下车去,潇洒地摆了摆手,突然听到他在身后的车里问:“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去看你吗?”
李狸愣了一瞬。
她回过头,想了想,很诚实地说:“这次见面,我还是很高兴的。谭移。”
“但是想到以后再见,我好像还是会难过。所以,我不想勉强我自己。”
她看着谭移的脸,想,他比上次湖边见已经好了很多:“你看今天,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在关心你的。”
“像房萱也……”她话没说完,自觉掐断,“不论你跟她是什么进展也好。但是选择了这样,就继续走下去吧。”
李狸说:“我之前以为感情里最重要是全情投入、轰轰烈烈。但是现在,我觉得是忠诚。”
她很认真地重复:“忠诚。两个字最重要。”
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令谭移失望或者戳到他的痛脚,他很平静地问:“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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