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临安也是个痛快人, 既然慕玉婵注意打定也不再劝,命令手下的几十个人好好在西边的林子里搜搜。
没多一会儿一个护卫就面带喜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缠着蓝色布条的羽箭。
“世子,您快看!”
唐临安眼睛一眯:“这哪儿来的?”
慕玉婵认得那布料,正是今日萧屹川身上的。她立刻往前两步:“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那护卫连连摆手,“是小的找到萧大将军和陈将军了!就在前方不到半里的位置,他和陈将军一并失足掉进了捕兽的陷阱里,得亏萧大将军聪明,往陷阱上边的树上射|了一支箭,这天黑路滑的,那陷阱很是隐蔽,否则小的刚才也要掉进去了!”
唐临安一喜,朗声道:“快带路,来人,随我一并去救人出来!留下四个,照看将军夫人!”
“是!”
得了令,青山别院的护卫们立刻集结到了一起,跟着那个探路的护卫往陷阱的方向奔去。
慕玉婵的脚程慢一些,等行了半里山路,到了那个深坑附近的时候,唐临安和众多护卫已经开始往下顺绳子了。
坑边的护卫们手里拿着火把,着亮了附近的树叶、草丛,叶子落了雨水,油亮亮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深坑边,垂首往下一看,坑里却一片漆黑看不到底,唯有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这坑也太深了吧?好端端的两个人掉下去,会不会摔断胳膊摔断腿?
这么深的坑,若她掉下去,摔不死也会摔残废的。慕玉婵给自己吓得后背发寒,脑海中霎时间出现了萧屹川满身是血的画面。
“萧屹川、陈将军,你们,你们可无恙?”
萧屹川正帮陈诗情系着绳子,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慕玉婵的声音。
他手里的动作一滞,抬头看向坑口,火把窜动的暖光下,慕玉婵撑着一把油纸伞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头,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火把的暖光都没遮住她脸上的苍白。
萧屹川的眉眼凝若寒刀,因为担心,语气有些着急:“你怎么进山来了?下着雨呢。”
慕玉婵一听他这个态度,就猜到萧屹川应该无恙,担忧的脸色也垮了下来,心口有点凄凄凉凉。
若不是担心他,她又何必冒着雨、踩着泥大半夜跟着人进山寻他?
他犯得着跟她说话这么凶么?
若非人多,她定要回嘴他几句。
慕玉婵索性也不再往坑底看了,没良心的,越看越糟心。
护卫们人多力气大,萧屹川那边帮陈诗情系好绳子后,几个护卫用力一拉,陈诗情便两手拉着绳子,脚下踩着深坑的坑壁借力往上攀爬。
萧屹川如法炮制,紧随其后,很快也到了地面上。
唐临安:“你们怎么样?”
“还好。”
萧屹川话是这样说,但等两人都上来了,大家才看出他们的情况可不是“还好”而已。
因为在坑底无法避雨,两人都被雨水淋透了,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但掉落的过程中刮道了树枝,身上的衣裳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一眼看过去简直狼狈不堪。
“萧大哥、诗情姐,你们可担心死我们了。”唐临安舒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走吧,这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回别院,好好泡个澡,换身儿干爽衣裳。”
“知道了。”萧屹川言语之中没有什么波动,还如以往那样的平稳,但相处久了,唐临安还是从他的语气里依稀辨别出几分不满的意味。
他便让陈诗情与护卫们先走在前边,自己跟在两人身后护着。
慕玉婵亦看出萧屹川的不对劲来。
萧屹川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从林子的黑暗中朝她走来。一双眸子又沉又冷,好像是盯着不听话的猎物。
他微微抬了下手,看了眼慕玉婵一左一右的两个丫鬟,两个丫鬟立刻便躬身退到了远处。
“你做什么?”
慕玉婵纳闷,山里不比京城,没有平整的路。何况现在落雨,满山的地面都十分湿滑,若非有这两个丫鬟扶着她,这一路进山,不知道要摔多少个跟头,他把人家赶走干什么?
正琢磨着,男人阔步上前,委身钻进了她的伞里,气势有些强劲,慕玉婵被逼退了小半步。
伞把摇了摇,萧屹川的大手立刻裹住女子撑伞的手,颇有禁锢之意。
萧屹川:“做什么?我还想问你呢,天这么黑,还下着雨,你不在别院好好呆着,往山里乱跑什么?”
“我怎么就是乱跑?”慕玉婵的脸色有些难看,“世子在这,还有这般多的护卫,有什么可怕的。况且,谁叫你迟迟不回来的,你若早些回来……”
慕玉婵没有再说下去,她知萧屹川又不是有意掉到陷阱里的,后边的话立刻咽回了肚子里,毕竟一并没回来的还有陈诗情,免得说出来误伤了别人。
慕玉婵并没因这个原因怪罪他,是萧屹川的态度,让她不高兴。
萧屹川的眉宇间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他紧紧地握着女子的手,掌心握住了一片冰凉柔软的手背。面前的女子站在凄凉的雨夜里,大概是因为骤然降雨,山里降温的缘故,她的嘴唇泛起了淡淡的紫,身上也忍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刚从坑底爬上来的时候都觉着山内寒气森凉,更何况体质羸弱的她?
“你就没想过你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我不也来了么?”
慕玉婵想甩开萧屹川的手,动了两下无果,她的手背上仿佛粘了一块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
“放手,还有人呢。”她压低了声音,美眸一瞪。
萧屹川不放,反而攥得更紧,捏的慕玉婵直皱眉。
“你何时才能学会沉得住气,才能先为了自己考虑。定和县旱灾,你也不管那边的艰苦你能不能受得住,说来就来。农田里闹了蝗虫,你也不管自己怕不怕,一门心思往那边去。再说现在,这些年青山一带是没有猛兽出没,但以前有过,不然怎么会有这种陷阱,而且也不保证现在和以后没有。你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
慕玉婵很快回过去:“我去定和县跟你叫过一次苦么?农田里闹了蝗虫,我夜半过去瞧,不也是因为你?青山一带就算有猛兽又如何,那么多护卫在,几十个人呢,将军未必过于杞人忧天了。”
萧屹川喉结滚动:“好,那且不说这些,就眼下的天气,你便冻得直哆嗦。你嘴唇都紫了,真要是冻病了,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你自己的身子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身体身体,又是她的身体,慕玉婵鼻子有点发酸,不知怎么的,最不爱听他说这个。
如果进山寻他的是陈将军,他难道也会这样说么?还不是嫌弃她娇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嫌弃我身子差,是么?嫌弃我耽误你了,是么?”
萧屹川被问得措手不及:“我何时这样说过?”
“那你为何要说教于我?你是没这样说,但你不就是这个意思?我猜你就是这么想的,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
“你这是歪理。”萧屹川说不过她,若非唐临安还在身边跟着,他真想低头亲过去,好好把她这张气人的小嘴给堵上!
“哼,歪理也是理。”
慕玉婵心里乱得厉害。
她是公主,更是个有血有肉的女子。
她不是女神仙、女菩萨,也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恨。
萧屹川对她的担心让她倍感压力,如果……如果她是陈诗情那样会武艺的女子,是不是他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可她终究不是,她天生体弱,就注定没办法。
“放手,我自己走。我有手有脚,就算摔了也怪不到大将军的头上。”
萧屹川当然由不得她,空出的另外一只手,反而一把揽住了慕玉婵的肩膀,两人的身体贴到了一块,慕玉婵几乎立刻感觉到男人灼热的体温透过了她隔绝雨水的油衣蔓延过来。
只可惜他身子再热,那颗心却像是不开窍的石头。
不,是臭石头!又冷又硬,真想狠狠踹上两脚。
“别任性。”
“任性?”慕玉婵不怒反笑:“我想你说得对,真是多余进山来寻你!”
唐临安实在看不下去,试探地插嘴:“我说二位……要不咱们回去再……”
“没你的事!”
“没你的事。”
方才还在吵架的两人,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了。
唐临安无法,只能继续默默地跟在后边。
两人的争执等回到青山别院就结束了。
陈诗情明日一早还有事,没在青山别院留宿,连夜赶回了京城。
萧屹川夫妻俩也换好衣裳,聚在别院的花厅里陪静和长公主闲谈小叙,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家伙,这对夫妻这翻脸堪比翻书,唐临安都怀疑刚才在山里的时候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夜雨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夜色已经很深了,静和长公主忍不住困乏,嘱咐大伙儿早些歇息,明日再一起游船吃烤鱼。
谢过静和长公主,大家各自回了房。
就在房门被丫鬟关上的一刹那,慕玉婵脸上的淡淡笑意就骤然消失,萧屹川的脸色也有些发沉。
慕玉婵瞥了萧屹川的冷脸一眼,心底哧了一下。脱了外裳,她干脆没理他,扭头上了床榻。
她面朝里,把被子扯到耳朵的位置,像只缩在窝里的愤怒兔子。
萧屹川盯着这个瘦瘦弱弱的背影一阵儿,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熄了灯。
身后有人重重躺下,雨也停了,屋子里静,静得她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
刚吵了架,现在又同床共枕,慕玉婵有些别扭,就往里挪了挪身子。
没想到萧屹川紧随其后,立刻贴了上来。
夏日的被子薄,只有薄薄的一层锦缎,男人的胳膊贴着她的背,很快后心接触的那片就热乎乎的,烫得她心里乱糟。
按照以往,她生气的这个时候,萧屹川是不会再继续招惹她的,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仿佛跟她对着干。她往里挪一寸,他就跟一寸,直到再往里就没多余的地方了,慕玉婵只能停下。
“你别一直挤我,我睡觉不老实,仔细给你踹下地去。”
既然她的身子已经暖了起来,萧屹川才挪了挪身,跟慕玉婵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夫妻俩躺在一张床榻上,背对背,个躺个的,不过没人睡得着。
萧屹川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困意没有培养出来,反而一合上眼皮就是方才在山里的情形。
她像是被雨水打透,无法展翅的小鸟,就算叽叽喳喳地叫着,也没什么凶样儿,更像个小可怜儿。
男人翻过身,盯着慕玉婵的背影,有种想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抬手,食指指腹轻轻抚了抚慕玉婵的脊背:“睡着了?”
慕玉婵躲开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萧屹川手指一僵:“还恼我呢?”
慕玉婵不回答,她好歹是蜀国唯一的公主,这辈子还没主动担心过什么人,今晚的事儿,倒显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不值钱了。
她缩在被子里,左脚叠着右脚,冷冰冰的。
早知道他会凶巴巴的,她就不冒雨进山了。
刚刚捋顺的心绪这会儿又乱了起来,慕玉婵再不肯自降身价,多说一句话。
在小夫妻俩无声对峙的时候,陈诗情也冒着雨夜赶回了京城的忠勇侯府。
夤夜归来,门房先生打着哈欠给陈诗情开了门,雨后的忠勇侯府更显得寂寥寥的。
忠勇侯府的格局简单,正院住着老忠勇侯,陈诗情住在东院。
西院之前一直空着,直至陈诗情回京后,为了方便照顾失忆的无名先生,才在西院那边腾出了一个安静的小院,让他养身体。
踏上游廊,陈诗情阔步往东院的住处走,走到了雕刻“凝瑞”二字的月洞门下,却忽然停下了步子。
临去青山别院前,她安排了个丫鬟负责照顾先生的起居,这当中自然包括换药。也不知先生今夜的药,换得如何。
雨后的空气里透着一道清新,天空一碧如洗,星辰也格外明亮。这个时辰,大概人还睡着,但陈诗情还是改了方向,打算亲自去西院看看。
无名先生喜静,所以住的院子被安排在西院的最里边,偏僻归偏僻,景色确是整个西院最好的。
陈诗情本来只打算在屋外瞧一瞧就好,没想到绕过竹墙,一片微弱的灯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先生的影子投在窗子上,有些孤独亦有些神秘。
既然他没睡,陈诗情干脆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早就听到门外脚步的声音,屋子里的男人眼神阴郁下去,忠勇侯府那个负责照看她的小丫鬟总是找借口贴着他,实在令他烦躁不爽,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深夜过来敲他的门。
男人森冷的眼眸盯过去,心里已经琢磨出好几个让这个不知好歹的丫鬟离府的主意。
“是我。”
听见声音,男人眉眼的寒气顿消,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惊喜,豁然起身。
房门忽地被人从里边打开,比陈诗情高了半头的无名先生只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定定地站在她的面前。
“你不是去青山狩猎了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我……”
不及回答,男人的视线落在了陈诗情的发梢上:“淋雨回来的?”
“穿了油衣,但前半程雨势太大,油衣蓑帽无法完全把雨遮住。”
无名先生让开门口的位置,直接将陈诗情拉进了屋子,把她按在了一把圈椅上。
“若下雨,你就该直接住在那边,待明日天晴再回来,否则冒雨回来,路上就算没有危险,也难免会有生了寒病的忧虑。”
说着,他拿来了一条巾子,站在陈诗情的身后,不由分说便拆开了她的马尾,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开一片倾泻而下,被男人捧在手心里。
“巾子是新的,我帮你擦擦。”
陈诗情认可他的话,住在那边固然不必连夜奔波,但她还是觉着住在家里踏实,就是想回来。
这个原因她自己心里想想就算了,没必要告诉他:“先生,你的伤今日上药了么?”
男人从容地擦着发梢,“没有。”
陈诗情侧了侧头,略略惊愕:“为何?”
无名先生乜视下去,欣赏着她长长的睫毛:“我虽是男子……但也不喜欢被不想干的女人无缘无故看了看身体。”
陈诗情有种心烦意乱的错觉,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摆弄头发,忽地站起来转身:“怎么是无缘无故,上药而已。”
“那还烦请将军亲自动手,如此我才放心。”说着,男人解开了中衣带子,刚刚还平整的中衣立刻变得松松垮垮,两道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再往下是胸口和小腹上匀称的肌肉。
他的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幽香,莫名让人烦乱。
陈诗情避开视线:“……明日吧,今日我累了。”
“是我疏忽了,忽略了将军跑了许久的马。”无名先生并不勉强,撩开衣襟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也好,今日虽没上药,但似乎也比过去好多了。那就听将军的,明日我等你。将军回去也好好歇歇,免得淋雨着了凉。我生性好静,至于那个丫鬟……”
“知道了。”
陈诗情余光朝男人的伤口瞥了瞥,确定的确并无大碍后,转身离去,打算天亮就把安排在他身边伺候的丫鬟撤掉。
陈诗情的底子好,并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反倒是慕玉婵,自进山淋了雨后,第二日就病了。
生了病不适合继续留宿在青山别院,次日一早,夫妻俩就回到了京城的将军府。
相较过去,慕玉婵这次生病倒是比以前的症状轻了许多,不至于整日躺在床上,不过咳嗽、喉咙疼还是有的。
夕阳西下,萧屹川进宫还没回来,左右无事,慕玉婵喝过药后,坐在窗边给定和县的沈四姑娘写信。
两个姑娘本就脾性相符,有了共同的秘密后,关系可以说是更进一步。
信上,慕玉婵先是聊了对缂丝进蜀一事的看法,随后又说已经命人把她二哥的画像快马加鞭地往蜀国的皇弟那儿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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