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说这个。”萧屹川笑笑,顺手捞一件儿中衣,“今年夏天太热,实在受不了,此处也没别人。”
男人自顾自坐在了西窗下的椅子上。
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慕玉婵问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承认。
慕玉婵好像很喜欢看他的身体,虽然她的眼神总是有些鬼祟,但敏锐如他,还是一早发现了。
以前照顾到慕玉婵脸皮薄,他也守礼些。
后来,从拔河赛那会儿开始,慕玉婵就不排斥他袒露胸膛了。既然她想看,他便不藏着。
大多数的男人比女人容易出汗、容易热,尤其是萧屹川这样的武将。
这样是很凉快,但说到底,萧屹川更加享受慕玉婵那种不自觉就想看他的目光。
“平日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候,怎么今日提醒我穿衣服?”
“知道你怕热,所以我让仙露在紫竹林准备好了神仙卧,晚上咱们过去纳凉,你总不能光着身子过去吧?”
“原来是试酒啊。”萧屹川问:“怎么不在这儿喝?”
今年的夏季不仅热,而且风也小,天地之间好似一座蒸笼,萧屹川坐在椅子上,才冲洗完不想乱动,一动说不定又是一身汗,这澡也就白洗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神仙卧可试酒成功了,自然得选个妙处,将军府内的紫竹林清幽淡雅,看着就心里凉爽,当然是去那边。”慕玉婵下地穿鞋,作势要走:“你喝不喝,不喝我可自己去了。”
在慕玉婵的威逼利诱之下,萧屹川最终妥协,与她一并去了紫竹林。
紫竹林位于王府东侧,是将军府内少有的雅处,正如慕玉婵所说,这里的一片竹林翠生生的,看起来就让人觉着心头清爽。
复行十数步,穿过石刻紫气东来的月洞门,紫竹林深处的石桌上已经已经摆好的酒水、瓜果。
慕玉婵率先坐在石凳上,颇为傲气:“怎么,没后悔出来吧?”
萧屹川跟着坐下,举起酒碗,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没后悔,是我占了便宜。”他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找我帮忙的?”
慕玉婵脸上的笑容垮下去,险些露馅,生硬地与他碰了一杯:“你就这么想我?”
萧屹川自然否定,也不再这么问了。
两人一个用杯,一个用碗,碰了几次后,萧屹川没什么变化,慕玉婵的脸颊爬上了红晕。
看看天色,也差不多到了和婆母约定好的时候,慕玉婵扶了扶额头,唤来明珠仙露:“我先回去歇歇,等会儿再来。”
萧屹川见她要走,起身道:“那就不回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一起回去。”
慕玉婵:“别,让你在这儿等我就在这儿等我,我好不容易准备的,一会儿,一会我就回来……”
萧屹川见她如此紧张,也不拒绝了。
她酒量浅,他不一样,这种程度,也就刚起个头。
慕玉婵在明珠的搀扶下离开了紫竹林,萧屹川则兀自倒满酒碗,一碗一碗地喝起酒来。
夜色渐浓,不大一会儿,紫气东来的月洞门处传来了脚步声,萧屹川以为是慕玉婵,细一听脚步很重,应该不是她的。
男人回过头去,正和家里的老爷子对上了眼。
“怎么是你?”
“爹?”
两人同时出声。
老爷子心说自己中计了,王氏这人向来没什么雅致,况且都老夫老妻了,今晚却破天荒地约他来紫竹林喝酒,王氏说自己要打扮一下,让他先过来,没想到大儿子已经在这儿喝上了。
老爷子看着儿子眼里同样的疑惑,也猜出是怎么回事儿了,萧屹川八成是儿媳妇领过来的。
“来了多久了?”老爷子尴尬地问。
萧屹川脸色淡淡:“不一会儿。”
“哦。”
老爷子有点想走了,但空气里弥漫着勾人的酒香,他的双脚好像变成了生了根的老树,根系狠狠地扎在土里,一步也挪不开。
没办法,那可是神仙卧啊!
老爷子背过手去,吧唧了两下嘴,咽掉口水,一屁|股坐在了萧屹川对面的石凳上。
“是、是你娘让我过来的,说是约我喝酒纳凉。”老爷子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碗,“今年天挺热的哈。”
萧屹川看了看老爷子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拿起了多余的空碗,咕咚咚给老爷子倒了满满一碗酒。
老爷子故作无所谓,却端起酒碗后,浮了一大白。
他咂咂嘴,满意了,空荡荡的酒碗又推到萧屹川面前,眨眨眼睛看着儿子,这是还要。
“你酒量差,少喝,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没有节制。不然回去晚上打鼾,娘又要说你。”萧屹川这样说,语气也不算热络,手上却还是给老爷子满上了一碗。
老爷子头一次喝鼎鼎有名的神仙卧,心情开怀,也没烦儿子这样扫他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再来一碗。”
父子俩你一碗我一碗的无声对饮,酒过三巡,萧屹川的脸还是白的,老爷子的脸却活像关二爷。
大概是喝高了,老爷子的冷脸再装不下去,渐渐显露了本性,他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萧屹川的脸,哈哈笑了起来:“你喝酒是随了你娘,她喝酒的时候就是,那张脸是越喝越白!”
“是吗……”这声“娘”自然不是说的王氏,而是指萧屹川的生母顺和长公主。
“对啊!”老爷子又愤愤道:“哼,不过喝酒脸红才好,知道么,喝酒脸红的人证明有人情味,喝酒脸白的人心也是冷的,不通人情脸才越喝越白呢!”
老爷子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爷子抬头,看了看一泓月色,记忆中那张清冷美艳的脸似乎已经不再清晰,关于他和顺和长公主之间的情愫,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在回忆里。
但那时候的遗憾却一直存在。
老爷子垂下头,看着敞口大碗内的酒水,似乎又从酒水中看到了当年的事情。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萧屹川并不清楚。
男人闷声喝掉一碗,老爷子和母亲之间的事,他无从插嘴,只默默地喝着酒。
老爷子俨然已经喝高了,就连坐在石凳上都有些不稳当。他又喝光了一碗,哭一会笑一会儿,口中语句不是很清楚,随后脑袋一沉,干脆趴在石桌上睡起来了。
几坛子酒已经见了底,竹林中的虫鸣也悄然安静,他的身子骨好,不怕折腾,老爷子终究年岁大了,就算是这样燥热的夏季,喝酒过后也不能睡在紫竹林的石桌上。
萧屹川望向紫竹林的入口处,那边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影都没有。
也是,既然慕玉婵和娘能把他们父子俩骗过来,又岂会再安排别的下人过来呢。
萧屹川望了望无尽夜色,蹲下身子,把老爷子背到了背上。
走出紫竹林,穿过后花园,萧屹川背着老爷子,沿着人工湖的岸边慢慢往五福堂的方向走。
天空的颜色愈发深沉,皎月如勾,给湖面覆上了一层轻纱。一阵久违的清风终于掠过湖面,吹得湖岸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背上的老爷子睡得并不安稳,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
只是叶子的声音很大,萧屹川一直听不清楚老爷子口中的内容。他有些好奇,缓缓放慢脚步,侧过头,仔细辨认老爷子嘴里的话。
几只萤火虫飞过他的身边,发出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口中断断续续。
“王竹燕,你这婆娘,居然骗我去紫竹林……别、别踢我下床,我不打呼噜了,不打了,不打了……”
“别怪爹,严师出高徒,严父……严父也是……”
“川儿娶媳妇了……嘿嘿,我家川儿是平南大将军,谁敢说他不好?我儿子,有出息,有出息……”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老爷子肯定他的话。
有出息吗?爹原来觉着他有出息……原来爹会害怕他怪他吗?
眼眶蓦地有些发热,萧屹川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将老爷子送回去, 萧屹川回到如意堂,慕玉婵已经睡着了。
纱帐垂下,慕玉婵喝过酒水之后睡得异常安稳。
她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酒香夹杂着体香, 让人的心头不可抑制的躁动。
萧屹川靠近情不自禁地嗅了嗅, 真想不到, 她的鬼主意真多,竟然诓骗他和老爷子一起喝酒, 就不怕他们吵起来?
以前她都懒得管他的闲事,今天却关心起他和老爷子的关系来了。
不过他很感激她,如果没有慕玉婵,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听到老爷子说出那种话。
她好像就是这样, 总是嘴硬心软。
萧屹川静静地看着他,越看越情不自禁地靠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慕玉婵小巧的鼻子里喷薄而出的呼吸。
女子脸颊的红晕尚未退去,她的睫毛很长乌黑亮泽,眼尾的位置有些雾蒙蒙的。萧屹川目光下移, 落到了那双宛若春桃花的唇瓣儿上。
以前初识相见的时候,她的唇瓣总是有点惨白, 如今却是有了淡淡的粉色,莹润饱满。那颗唇珠, 微微凸起, 像是一颗晶莹的水滴, 在她高贵的气质里,增添了一分娇憨可爱。
萧屹川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心跳加速,好像神仙卧的酒劲儿这会儿才涌上来一般, 脸颊和脖子也开始微微发烫了。
之前极力克制的某种情绪,在这一刻像是挣脱了枷锁,越发地强烈起来。
他忍不住地靠近她,再靠近她,几乎无法再自持下去。
而此时,床榻上的女子眉心皱了皱,小巧的鼻翼动了两下,睫毛先是颤了颤,随后睁开迷蒙的双眼。
萧屹川立刻拉开距离,理智也飞快地回拢。
“我……我吵醒你了?”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慕玉婵有些困顿,纤细柔嫩的小手在鼻尖处做了个扇风的动作:“你不是吵醒我,是熏醒我的,你身上酒味儿也太冲了吧……”她嫌弃地道:“你回来之后漱口了么?”
“漱了。”萧屹川用手掩着嘴,哈了一下。
慕玉婵立刻惊慌地道:“啊!你别在我床榻上哈气,难不成你是想故意熏我吗?”
萧屹川当然不是故意的,他侧了侧头,不拿嘴巴直对着她:“今日之事,谢谢你。”
“什么事?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玉婵否认道:“好了,你快洗洗睡吧,我困死了。对了,明日我还想去驿馆给我皇弟亲自送酒呢,你去不去?”
姐弟两个很难见面,想要借机会相聚萧屹川很能理解,只是明日他还得去宫里和皇上商议国事,萧屹川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路上多带些侍卫,最近京城多了许多闹事的流民,我出宫之后再去驿馆接你。”
如此说定,慕玉婵又躺下,抬手轻轻摆了摆,做了个驱散的动作。
萧屹川却坐在床沿处,没动。
慕玉婵问:“怎么了?还有事?”
萧屹川眼眸垂了垂,问出了那个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最近怕着凉,什么时候,我可以上床榻睡?”
慕玉婵的睡意消散,惊讶之余眼底染上调笑:“真可笑,大将军,你冬天不说怕冷怕着凉,今年夏天这么热,反倒怕起来了?”
萧屹川却回道:“那我冬天说怕,你就能让我上床上睡了么?”
慕玉婵不占理,鼻子重重哼了声,趁着满脸通红之前,翻身面朝里:“你、你让我想想,今天先这样。”
萧屹川不逗她了,有些话点到为止。
他是个男人,忍了大半年不容易,他们是夫妻。就算是那事儿可以不急,但他总不能一直睡在地上。适当的时候,他还是会拿话提点她。
萧屹川说了声“不急,你慢慢想”后,如常回到地上铺被子去了。
还有三天,蜀国的使团就要返回蜀国。慕玉婵翌日起得很早,带着明珠仙露辰时就出发去了驿馆。
而另一边,慕子介提前一天就收到了将军府递来的口信,说他皇姐今日会亲自来给他送酒。
慕子介便做了准备,好吃好玩的备上。
驿馆院落中,那座垂着白纱的玲珑亭内十分凉爽,正适合纳凉。其内的桌上摆着一方白玉棋盘,温润饱满的黑子、白子静待在两只青花龙纹的围棋罐里。
慕玉婵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这副围棋:“咦,这不是父皇最喜欢的那副吗?”
慕子介请姐姐坐下,让随行的松风、水月端来蜀国的珍馐美食:“父皇赏给我了,皇姐喜欢就留下。”
“你小时候就朝着向父皇要这副棋,我就不夺人所好了。”慕玉婵让明珠、仙露抱过来几个酒坛子,“这就是与你说的神仙卧,将军府的林大厨不负所望,真还把乌墩赫赫有名的神仙卧酿出来了,你尝尝。”
之前就听说姐姐派人给父皇送来了神仙卧的方子,结果他就要出使大兴,本以为得回到蜀国才能一尝仙酿,没想到提前在姐姐这儿喝到了。
慕子介嘴馋,心头大快,敲了敲棋盘道:“皇姐,我们一边下棋一边品酒,你我好久都没一块下棋了。”
“甚好。”慕玉婵执起一枚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姐弟俩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时间过得飞快。骄阳由东转西,酣畅淋漓地下过几盘之后,一看都过酉时了。
慕玉婵和慕子介一起用了晚饭后,萧屹川却迟迟没来接她。慕玉婵决定不再等她,先回。
“皇姐,再多等一会儿吧。”慕子介道:“最近中原各地大发旱灾,我猜大将军该是因为此事才耽搁在宫里的。”
慕玉婵也是这个猜测,所以她也不打算逗留太久。萧屹川指不定什么时候出宫,天黑之前她肯定是要回去的,到时候萧屹川出了宫天色已晚,应该也不会傻到空跑一趟驿馆。
“无妨,不等他了。”
既然慕玉婵注意打定,慕子介也不再坚持。
姐弟俩告别后,慕玉婵便往驿馆的大门处走去。
穿过驿馆的院落,还有一片梨花林,梨花林中间一条小径可两人并行而过。此时早就过了花期,四下望去,梨花树上只有一片葱葱的绿色。
慕玉婵只身走在前边,明珠和仙露抱着回礼,默默跟在自家公主的身后。
就在快要走出梨花林尽头的时候,却在曲径幽深的小路上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是宋钰,宋钰遥遥一拜道:“公主是来看太子殿下的吧。”
“不错。”慕玉婵道:“回程还请宋大人多照顾我皇弟。”
“自然,那是臣的本分。”
慕玉婵点点头,正要走,宋钰动了动唇,终于道:“公主,臣、臣有话说。”
宋钰不是一个玩笑的性子,慕玉婵以为宋钰有什么要事,随后上前几步,走到了宋钰的面前。
“宋大人何事,请讲。”
“公主殿下,臣、臣是想问,公主在大兴过得不好……”
慕玉婵:“自然是不错的。”
宋钰两分释怀,微风轻轻吹起,掀起宋钰雪白的衣袂。
有些话不知埋藏在宋钰心中多久,他又盘桓了半天,才缓缓问:“公主,若我当年早些向皇上求娶,你……你会答应吗?”
他望了望西边的落日,暖红的金光洒满了梨树的叶子,宋钰不敢看慕玉婵的眼睛。
慕玉婵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不是傻子,时至今日,自然看得出宋钰对她原来还存了仰慕的心思。
只是这份心思出现在这样的时候,并不合适。
慕玉婵只是稍想一下,便有了斩钉截铁的答案:“不会。”她断然地看着宋钰的眼睛,只有高贵的疏离:“就算我不来大兴和亲,就算宋大人早就向父皇求娶过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没有什么原因和道理,只是宋钰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慕玉婵便有了这样的答案。
她并未心悦过他,就算父皇下旨让他们成婚,她一定也不会嫁的。
宋钰得到了答案,他以为他会难过,却莫名释怀了。
他笑了笑,行了一个大礼:“臣,多谢公主直言。”
原来在安阳公主的心里,自始至终便从未有过他的位置,他有何苦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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