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熄了灯,轻身躺下。
慕玉婵动了动鼻尖儿,一阵皂角味儿的清香从身后传了过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萧屹川盯着这个小小的背影,心头难免有些微荡。
他和慕玉婵并不是没睡过同一张床,只不过以前都是“事出有因”。今晚他确得了她的首肯,大大方方地躺上来,这种“名正言顺”的变化让萧屹川的心头有些旖旎。
他的目力好,无视浓浓的夜色,可以看清她背影的线条。
夏日里,中衣都很单薄。慕玉婵今夜只穿了一件儿素纱的短袖中衣,里边花青色的小衣若隐若现,如瀑的长发乖顺在一旁,细嫩的脖颈像是一截玉藕,很想让他轻轻咬上一口。
“别看了,你一直看我,我睡不着。”良久,慕玉婵开了口。
黑暗中,萧屹川无声地勾起了唇角:“只看了一眼,没一直看。”
“骗人,你看得我发毛。”慕玉婵有些不悦地道:“没我的准许别乱看,否则、否则你还是回地上去吧。”
“……知道了。”
萧屹川悄悄捻了捻她那缎子似的发梢,闷闷地应着。
她的发丝不仅香气扑鼻,摸起来手感也滑腻,他不想松手。
谁知慕玉婵忽然翻了个身,面向他了,语气有些警惕:“你今天怎么不盖被子了?莫非要与我盖一床?”
随着她翻身的动作,乌发从萧屹川的手中溜走。
他搓了搓还沾着香气的指尖回答道:“我不盖,床榻上不怕着凉,我盖被子会热。”
“都说将军身强体壮,我看不见得,怕着凉的是你,怕热的,也是你。”
借着月光,隐约之中慕玉婵看见了萧屹川眼底闪烁的光。在这个情况下的对视,只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炽热的气息让这个夏夜更加燥热,她想要问萧屹川的话,也跟着忘记个精光。
“睡了,不许再盯着我看。”
不敢对视太久,慕玉婵故作冷声。她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嘴唇动了动,索性转回身去,心脏却还是跟打鼓一样。
夜色如水,夫妻俩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虫鸣。一想到明早萧屹川要走,慕玉婵更睡不着了。
这一夜,她醒醒睡睡,休息得并不安稳,以至于第二日送萧屹川出府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
清晨,粼粼的晨光照耀在将军府的门楣上,萧屹川已经准备妥当,铁牛已经将马牵到了将军府的门口,府中一众主子、下人都在门口送着,慕玉婵也不例外。
三个妯娌站在一处,很快二弟媳就发现了慕玉婵的状态不大对劲。
慕玉婵向来皮肤好,晨光这么一照,眼底的乌青都有些明显了。
“大嫂,你这眼睛是怎么了?二嫂,你看是不是?莫非大嫂又病了?”
二弟媳扶着肚子扭过头,仔细一瞧,柔声笑道:“还真是,大哥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嫂嫂大概是昨夜不曾睡好。”
慕玉婵嗔了两个妯娌一眼:“你们俩别胡说,我就是昨晚天太热了,睡不着才这样的。”
将军府的三个妯娌,一个活泼,一个婉约,一个娇贵,宛如一副美人图。
三兄弟也在一处聊着,萧屹川虽然在同两个弟弟谈话,眼睛却一直往慕玉婵这里看,慕玉婵怪不好意思的,瞪了他好几次,都没把他的视线瞪回去。
不大一会儿,老爷子和王氏也出来了。
赈灾不是小事,萧屹川出府赴定和县,老爷子十分重视。长辈到场,小辈们都自觉不再闲聊。
王氏用胳膊肘顶了顶老爷子,老爷子暗暗躲了一下,才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引起了萧屹川的注意。
“这次去定和县不可马虎大意,丢了皇上的脸,凡事要多看细节之处。”
老爷子收起了窘色。
去赈灾和去打仗不一样,打仗杀的是敌人,是兵卒,下手无所顾虑。赈灾助的是百姓、是平民。
时年赈灾常有流民失了理智而作乱,对待敌人,萧屹川可以取其性命。对待作乱的流民,是不可用这样的方法的。
更何况灾乱之下常有贪官,定和县还不知有多深的水,老爷子怕萧屹川不好应对那些事情。
所以他才拐着弯儿的提醒儿子。
见提醒得差不多了,王氏也道:“行了,屹川都多大了,该懂的都懂。屹川啊,快走吧,莫让随行的官员们等急了。出门在外,多注意身子。”
再不走,老头子就要露怯了。
老爷子的话难得柔和,萧屹川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知道了,爹、娘,那我走了。”
一切安排妥当,男人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绝尘离去。
慕玉婵盯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直到身影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才缓缓垂下眼帘,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也越发地清晰起来。
人既已送完,大家也该回到各自的院子,可这时,老爷子却脸色严肃地对大伙道:“都随我来五福堂正厅,我有事要说。”
萧承武问:“什么事儿啊爹?”
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急什么,一会儿就知道了。”
老爷子和王氏走在最前边,几个孩子们走在后头,三妯娌依旧走在一起。
老爷子鲜少有这么严肃拘谨的时候,这次说有事要说,把她们几个儿媳妇都叫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事。
三弟媳好奇心重,在一边悄悄猜测着。慕玉婵没有接茬,大概猜到是和这次得旱灾有关。
果不其然,一家人到了五福堂的正厅后,老爷子开了口。
“从明日开始,我们全家每日清早都要去西便门施粥放粮,除了老二媳妇怀了身子不必去,其余的……”想起有些先天不足身体病弱的公主儿媳,老爷子一眼望过去,“要不你也……”
话未落,慕玉婵便道:“爹,我、我是昨晚未曾休息好,不是病了,况且我随夫君出了许久的晨操,身子早就有所改观,明日我也去。”
前几日用了冰鉴她就有些心虚,生怕人笑话她,这次说什么不能在府里躲懒了!
老爷子见她神色坚定,不知道慕玉婵是心虚,只觉着大儿媳不愧是公主的出身,就算身子不好,也心系百姓,敬佩和欣赏油然而生。
大儿子真是捡了大便宜。
老爷子也不再有疑,一捋胡须哈哈笑道:“好,刘管家,把府里的存粮和明日施粥放粮所用之物齐齐备好!明日都随我去西便门!”
这次旱灾严重,大兴皇帝不仅带领宫里所有人节衣缩食,缩减用度,为了表示赈灾决心,也带领皇后、皇子们去民间慰问百姓。
兴帝如此,官员、皇亲亦然,他们纷纷效仿,也都开仓放粮,亲自施粥。
老爷子施粥放粮可不是为了讨好兴帝,而是真的心系百姓。
萧屹川一走已有六日,将军府也连续去了六日西便门。许多事情老爷子都是亲力亲为的,不曾懈怠。
老爷子和王氏卖力气,将军府的几个儿子儿媳妇也一丝不苟。
累是累了些,好在施粥放粮都赶在清晨,那时候天气不算太热,慕玉婵并不担心中暑。
冀城离京城很近,灾民一波波地涌来。
也正是因为将军府最近在西便门施粥放粮,慕玉婵才看到这次灾情之下,那些流民的所受之苦。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许多百姓们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都很难满足。
施粥放粮的时候,慕玉婵经常能看到有人为了争抢一个馒头、一碗粥而扭打起来。
将军府拉架的护卫都被盛怒之下的流民意外打伤了两个,京城内借着赈灾放粮中饱私囊的官员也抓进去了一批……
夜色初降,洗去一身疲惫的慕玉婵靠在美人榻上小憩,等安静下来,便又想起了萧屹川策马离去时的背影。
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慕玉婵很担心定和县那边的状况。也不知这个时候,萧屹川在做些什么。
推开窗子,一轮明月挂于天际,轻柔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的忧虑。
“公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仙露奉上凉茶。
慕玉婵望着清漾漾的茶汤,直起了身子:“仙露,给我更衣,我要去趟五福堂。”
“是急事吗?”仙露撂下茶盏,关心道:“这么晚了,若是不急,不如明日再去,您跟着老爷他们连着去了西便门六天了,还是多歇歇,否则该把身子累垮了。”
慕玉婵不置可否,心中已有决定。
与其留在京城胡思乱想,还不如去定和县让自己安心。
五福堂的灯还亮着,这个时候老爷子和王氏尚未安寝,老两口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架下纳凉,有丫鬟进来禀报,说如意堂的大夫人来了。
这个时候慕玉婵过来找他们,想必是有什么急事,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忙让丫鬟把慕玉婵请进来。
连续施了六日的粥,即便清晨的阳光不算太晒,老爷子和王氏的皮肤都不同程度的晒黑了些,包括老二、老三、三弟媳也都肤色渐深,尤其老三活像一块烤糊的番薯。
唯独慕玉婵怎么晒都晒不黑,王氏喜滋滋地看着儿媳,是越看越喜欢。
“玉婵,坐娘这儿,你身子弱,这么晚了不好好歇息,怎么上我们这儿来啦?”
慕玉婵朝公爹婆母见了礼,旋即坐在了王氏身旁的石凳上。
“爹、娘,我这会儿过来是想向二老禀告,我也想去定和县。”
“你要去定和县?”王氏惊讶问。
“是。”
慕玉婵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愿,实在出乎了老爷子和王氏的意料,慕玉婵贵为公主,不该是一个吃苦的性子,在京城施粥放粮已经很不易了,定和县只怕比这里还要辛苦。
王氏劝道:“玉婵,在京城是清晨出去施粥不会太累,晚了也可回到将军府歇息,但定和县不比这里,那边吃穿用度都不如将军府,屹川赈灾过后就会回来,你又何必过去遭这个罪。”话说到这儿,王氏忽然意识到什么,笑了笑,低声问:“想他了?”
“我……”
浓浓夜色掩盖了慕玉婵脸上的红晕,她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慕玉婵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有没有想萧屹川,只是这六天当中,忙碌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静下来,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莫名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没有回答王氏的问话,而是道:“爹、娘,这次旱灾,皇上与皇后娘娘一同去民间体察民情,各个宫府都纷纷效仿,就连您二位也领着全家去了西便门。所以我是想……我是想看看定和县的情况才决定过去的。”
慕玉婵此话不假,在西便门这几日她确实心疼那些百姓,定和县只怕是更苦。
只是旁观者清,王氏和老爷子看得出来,若非慕玉婵挂怀萧屹川,也不必担心定和县的事情。
派出去各地赈灾的官员不止萧屹川一个,因为赈灾时间久,归期不定,皇帝皇后又都做了表率,的确有不少官夫人、诰命夫人、郡主、县主什么的与丈夫一同去赈灾的。
定和县的条件是差了些,可萧屹川在那边,老夫妻俩也不担心慕玉婵会出什么问题。
与其留她在将军府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让小两口在定和县团聚,说不准还能培养培养感情。
老爷子在这事儿上想得明白,转而道:“也好,这样,咱们将军府养了自己的护卫,我点一百个护你上路,免得到时候路上出了乱子。京城这边有老二就够了,就让老三带队护送你,刚好让他去定和县历练历练,帮老大的忙。”
慕玉婵眼眸一亮:“如此,便多谢爹爹了。”
既已说定,老爷子行动很快,第二日就把事情安排利落。
第三日,天公作美,慕玉婵出发的时候,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边,是个不晒人的阴天。
萧承武站在一百个护卫面前眉飞色舞,一副要去建功立业的样子。
慕玉婵的目的是达成了,只觉着有点儿对不住三弟媳……她是想看看萧屹川在定和县情况如何,没想到却让三房的小两口意外分开。
好在三弟媳并不介意,萧承武天天粘着她,她巴不得那黑泥鳅远远走开几天呢。
这次出门一切从简,慕玉婵只带了常用药物、洗漱之物,以及被褥和几套低调并不华美的衣裙,就连珠钗都只带了一根银簪,明珠和仙露担心慕玉婵在那边无人照顾,也跟去了。
车轮滚动,一行队伍缓缓朝定和县出发。
定和县距离京城不远,骑快马走官道一日可达,但慕玉婵坐马车,大概需要两天一夜。
队伍走了一白天,入了夜便在沿途的安定镇歇脚。
安定镇有一间客栈,虽不奢华,但总比宿在马车里好。
那些将军府的护卫们都是习武的粗人,经常会接到将军府里各式各样的任务,早就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炉的日子,炎炎夏日也不冷,干脆就在客栈周围扎起了帐篷。
明珠重新给慕玉婵铺好了自带的被褥,仙露也打了洗脸水进来。
“公主,先净面吧。”
大旱同样波及了安定镇,一旁的河水水位下降,所以沐浴是不太可能了。
好在慕玉婵这一日都在马车里,未曾出汗,用盆子里的水净过脸后,才用那水把脚给洗了。
明珠和仙露有些心疼,她们公主什么时候把一盆水掰成两次用过。
明珠道:“公主,不然我再去多倒一盆水来,给您擦擦身子?”
“不必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们两个也早些歇息。”
慕玉婵对此却道无所谓,她尚且有水洗脸洗脚,那些受灾的百姓们怕是想喝水都难。还有三弟和此一行的护卫,夜里都只能睡在自己搭的帐子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自然不愿意有骄奢之举。
于是次日一早,慕玉婵付过客栈银两之后,便又继续低调地往定和县行去。
出了安定镇,慕玉婵推开车窗,望着官道两旁不断向后移动的树影。
树影婆娑,想想晚上就能看见萧屹川了,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定和县。
彼时的萧屹川正在县内的白河旁查看水势,经过几日的努力,定和县的灾情已经稳定了不少,眼下他打算把白河的水引进来。
铁牛陪在他身边,望着清澈的河水咧嘴笑了:“将军,定和县内的河水干了,若是这条河的河水能引进定和县的庄稼里,可就解决大问题了!”
话是这样说,但做起来却不容易。
还记得刚刚抵达定和县的时候,这里完全是一个烂摊子。
衙门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登闻鼓都快被人锤破了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细一问才知道,定和县的县令一早施粥放粮的时候突发胸痹,活活累死了,可见灾民之多,事态不好控制。
抚恤过县令的家小后,萧屹川才把急得抓耳挠腮的县丞从紧闭的衙门里揪出来,质问县丞为何紧闭府衙大门。
县丞说,他那也是毫无办法之举。
灾民之多,仓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够发了,加之府衙里的人手实在不足,不少流民情绪激动,丧失理智,见到官差像见到仇人似的。衙门里的衙役也吃不饱饭,里里外外都闹着情绪呢。
县丞怕扩大事态影响,索性称故,把府衙的大门给拴上了。他知道萧屹川就要来了,只等着这个大将军过来救他们于水火。
了解了情况后,这些日子萧屹川一边指挥同行的官员继续施粥放粮,一边去游说定和县一带的富商。
萧屹川查过,其实定和县的米行还有不少存米,但流民们都没钱买,致使不少人只能挨饿。
若是周遭的富商若肯捐些银子出来用以籴米,眼下这一波困境便能挺过去,等过段时候朝廷的赈灾银子下来,一切便都好办了。
只是劝富商们捐银子是一门学问,萧屹川还得从长计议。
那边富商捐银子的事儿尚未解决,眼下还要操心引白河水灌溉的问题。
引水修渠需要人手,他这次过来一共只带了三十多人,其中还有几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此刻他是银子不足,人手不够。
相似小说推荐
-
寄她温柔(妗妜) [现代情感] 《寄她温柔[破镜重圆]》作者:妗妜【完结】晋江VIP2025-12-23完结总书评数:165 当前被收藏数:668 营...
-
春不住(逾三冬) [古装迷情] 《春不住》作者:逾三冬【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135 当前被收藏数:1050 营养液数: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