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介吃惊地问:“将军的嗓子怎么了,听起来似乎是病了。”
萧屹川笑了笑:“没什么,昨日不知怎么的,睡着凉了。”
这时,船上的下人们也都摆好了钓鱼凳,备好了鱼竿、水桶。慕玉婵姐弟和几个喜欢钓鱼的使臣也坐到了小凳上,齐齐抛了钩子入湖。
萧屹川今日称病就不钓鱼了,一直坐在慕玉婵的身旁,时而指点慕玉婵几句。
“这样握着鱼竿,不然鱼儿咬钩的时候容易脱钩逃跑。”他干脆上手,抬起慕玉婵的拇指在鱼竿上移了移位置,“对,就是这样,还有腰,不要拧着……咳……咳……”
慕玉婵起初心思还在钓鱼上,萧屹川一直在旁边咳嗽,这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你就别陪着我了,进去歇息吧,船头风大,你不是着了凉,还在这儿做什么?此处又没有外人,无人会说你。”
“我没事,你看这风,都是热的。”
萧屹川用余光看了看宋钰,宋钰自从下钩之后一直就没钓上鱼来,视线果然一直暗暗专注着他这边。
萧屹川暗觉好笑,书中的贵妃娘娘果真了得。宋钰的反应,让他十分满意。
男人敛了敛神色,正色道:“也好,不然我一直这样咳嗽,也会扰了别人的雅兴。那我与他们打声招呼,再进去。”
“你今儿倒是有趣,还讲究上礼法来了。”慕玉婵努了努嘴,任由萧屹川走远了。
萧屹川与慕子介和几个老臣打过招呼后,便最终来到的宋钰的身旁。
宋钰早就看出萧屹川的伎俩,眼底有些不屑。
“真想不到,向来身强体壮的平南大将军也有如此柔弱的一面。”
对于萧屹川来说“柔弱”不是什么好词儿,尤其是从宋钰口中说出来,更是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只是今日的萧屹川并不在意,书中说了,对方是这样的反应,证明他的办法是奏效的。
萧屹川如常道:“是人都会生病,宋大人也不必因为我是安阳公主的夫君就多高看我一眼,实在愧不敢当。”
宋钰甩了甩袖子,干脆狠狠撂下鱼竿,起身道:“将军又何必说这种话激怒于我,你这些手段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太卑劣了些吧?”
“卑劣吗?兵书里还有兵不厌诈呢,卑劣不卑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奏效便好。”
宋钰脸色微变,心里一闷:“我蜀国的珍宝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男人?”
萧屹川的语气变冷,身上的病气也瞬间消散了似的,鹰隼般的黑眸满是警告,紧接着道:“宋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惦记根本没有结果的事情,害人害己。你闹了这么一通,到底有没有在她的立场考虑过?留在大兴的是她,不是你。她是你蜀国的公主不错,但是经你这么一闹,若我与她生了芥蒂,你可曾想过,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没有结果的事情……她的立场……
是啊,他宋钰伶牙俐齿,能言善辩,若真要吵起来,萧屹川未必说得过他。
可此刻,他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那些打算讽刺诋毁萧屹川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个什么劲儿。
来大兴之前,他遍无数遍地告诫过自己。
她是君,他是臣。她是远嫁到大兴的和亲公主,他只有远远看着的份儿,他就应该把那份儿心思埋在心底。
今日的结果,他怪不得别人。
是谁当年畏首畏尾不敢向蜀君求娶的呢?
萧屹川的话,说得并没有错啊。
可是,可是他不甘心啊。
宋钰回忆起初见慕玉婵的那天。
他受蜀君的封赏,去御花园参加赏花宴。路过牡丹亭的时候,十五岁的姑娘坐在鲜花围绕的秋千上,被两个宫女高高推起。
他永远忘不了慕玉婵比朝阳还要灿烂的笑。
宋钰闭了闭眼,觉着有些头晕。
原来一切,终究都过去了……
原来,原来他所谓的仰慕,也变成了害她的利器吗……
宋钰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自私,后悔自己的短视。他不是一向自诩聪敏人吗,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不日使团就要离开大兴,公主真的因为他,被平南大将军所误会、排斥,那他简直万死不辞其咎。
“大将军,我……不要因为我……”
萧屹川察觉出宋钰的不寻常,还不等开口,宋钰脚下的步子却忽然开始踉跄起来。
萧屹川伸手捞人,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宋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忽然坠向了湖面,一声巨响自水面溅起,众人都闻声望了过去。
大家闻声看过来, 便发现宋钰已经开始往水底沉了。
昆明湖的水最深处可达数丈,底下淤泥很厚,若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蜀国无水,蜀国的人基本都不会游水, 宋钰也不例外, 更何况此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快, 快来人!”
“不好了,宋大人落水了, 他可不会游水!”
像招待蜀国使团游湖这种事情,船上是会留几名水性好的护卫的,而在护卫跳水救人之前, 一道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已然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昆明湖中。
随着又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慕玉婵心头一坠,那分明就是萧屹川身影。
她只一刻钟视线没照拂他, 他就不管不顾地投湖救人去了?他太莽撞了,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今日如何么?
并非慕玉婵偏心,那几个水性好的护卫, 已经紧接着萧屹川之后纷纷跳入了湖中,救人这事儿多萧屹川一个不多, 少他一个不少。
不过得益于萧屹川行事果断,他第一个游到了宋钰的身边, 一手夹住了宋钰的脖颈, 另一只手往宋钰背上一托, 宋钰浮出水面,少喝了不少水。
“绳索!”
萧屹川踩着水, 说话之际,护卫们已经游到了萧屹川的身边, 将从船上顺下来的绳子系在了宋钰的腰上。
随后护卫们接替了萧屹川,拖着宋钰往船边游去。
游船很高,离水面有些距离,眼下是无法直接登船的。
见护卫们带着宋钰游回来,船上立刻有人放下绳梯。一个高壮的护卫把宋钰背在背上,爬着绳梯上去了。
萧屹川和其他护卫们紧随其后。
登船之后,有人按压了宋钰的胸口,宋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眸子睁开四下看了一圈,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这是……”
慕子介上前关切道:“你落水了,还好大将军果断,立刻跳入湖中把你救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人还能落水里?”
慕玉婵也道:“先把船靠岸吧,畅观堂那边有郎中,先让郎中给宋大人和将军看看。”
宋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一样浑身湿透的萧屹川身上,他想起来了,刚才与萧屹川争执,一急之下有些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着湿漉漉的自己,又看了看萧屹川,明白过怎么回事来,隐藏掉和萧屹川之间的争执:“让殿下和公主担心了,臣方才起身太猛,眼前一黑才意外落了水。”他强撑着起身,依旧老派地去拜萧屹川,倒是诚心致谢:“多谢……多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萧屹川没有多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游船开始往畅观堂的岸边靠去,宋钰被人扶进了船舱内室,路过慕玉婵和萧屹川身边的时候,听见慕玉婵的小声埋怨。
“将军,你太莽撞了。”
“你又乱操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宋钰暗暗看了看萧屹川,又看了看慕玉婵。
慕玉婵的视线并没有分给他太多,只在他被救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的死活,剩下的几乎都是停留在萧屹川身上的。
此时女子脸色虽恼,却还是把自己的帕子丢给了那个男人,萧屹川则囫囵地擦脸。
男人的头发都是水,大概是被水沾湿难受,使劲儿甩了甩头,溅了公主一身水。
“你属狗的,都甩我身上了……”
萧屹川只是嘿嘿笑。
宋钰合了合眸子,眼眶有些发热。
很快游船靠岸,落水之人都重新换了干爽的衣裳后,畅观堂的郎中分别给萧屹川和宋钰诊过脉,确定两人并无大碍。
郎中收了脉枕,颔首道:“大将军是有些着凉了,不过不严重,都不必吃药,歇息几天便可自愈,但需切记,不可再继续着凉了,以免加重病情。落水并未对宋大人造成什么影响,但从脉象上看宋大人肝郁气滞,心脾两虚,还得长期吃药调理身子才行,最重要的是,思虑不可太重。”
“宋大人一心只有国事,确实劳心伤神。”慕子介点点头,朝宋钰和萧屹川问:“宋大人还能一块去吃鱼吗?大将军的身子,是否需要歇息?若身子不爽,我们改日再聚也好。”
回程在即,慕子介和慕玉婵两姐弟几乎没什么再见面的机会,萧屹川和宋钰自然都不会扫了这个兴致。
宋钰这会儿还有些虚弱,在床榻上拱手道:“太子殿下不必管臣,臣本就不爱吃鱼,在这躺躺,等回程之时,您再与诸位大人叫上臣一并回驿馆。”
慕玉婵看着萧屹川道:“你呢,不然也躺躺?”
萧屹川一口回绝:“我就不必了,等会儿陪你吃鱼去。刚才游完泳,这会儿正有些饿了。”
慕玉婵瞪眼:“你管那叫游泳?”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慕子介笑道:“还是武将的身子骨健壮。”
方才在船上钓上来不少昆明湖鱼,鱼儿肥美,船上的厨子手艺也了得,煎煮烹炸样样精通,宛若一场品鱼宴。
慕子介想多与姐姐聚聚不假,内心也舍不得这顿鱼。
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除去在客房歇息的宋钰,一群人便又回到船上品鱼去了。
宴上,慕子介又亲眼目睹了萧屹川给自家皇姐挑鱼刺,短短几日相处对这个姐夫的印象也大有改观。
酒足饭饱之后,也快酉时。
夏季日长,这会儿的太阳还低悬在西侧的天边。宋钰透过西窗直视已经不再刺眼的日头,他靠在床头,旁边桌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宋钰收神,满怀希冀地看过去,推门而入的是同行的另一位年轻官员。
“宋大人,该回程了。”
宋钰“哦”了两声,掀开被子问:“公主殿下呢?”
“公主殿下已经和大将军回去了。”
宋钰闷闷咳嗽两声,声音缓缓:“也好,也好……”
那位年轻官员道:“那下官上外边等您。”
宋钰还没穿外袍,便让那人先出去了,站起身,拿起已经晒干的衣裳,慢慢系着扣子。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宋钰扭头朝房门道:“我这就好了。”
门外响起了年少老成的声音:“是我。”
这是慕子介的声音,宋钰再熟悉不过。
他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快步走到门口开门,躬身一拜:“都怪臣太慢,太子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慕子介径自走进屋内,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随手拿起了茶盏,喝下一口清茶,成熟稳重的语气一如父皇关爱臣子般。
“宋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宋钰眼观鼻鼻观心地垂首而立,慕子介这般前来,大概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空气中流淌着一丝静谧,慕子介撂下茶盏,仔细去辨认宋钰的眼睛。
他年纪小,但不代表他看不出宋钰的心思,宋钰那双眼睛,每当看向皇姐的时候,总藏了些不同。
此处并无他人,闲杂人等已经派人驱散了,慕子介欣赏宋钰的才华,不想看他越走越远,更不想看见今后姐姐徒增烦恼,索性直言道:“宋大人是明白事理之人,如今皇姐已经成婚,宋大人近日的举动几次都有所不妥,你这样,对皇姐的婚姻是无益的。”
“我……”被一个十多岁的少年看破心思,宋钰一时语塞,他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认了:“是臣的过错,今后臣会本分的守好公主殿下的。”
慕子介能理解宋钰对姐姐的仰慕,但不赞同他的作为:“宋大人,该守护皇姐的另有其人,宋大人还是放下这些才好。”他真诚地劝道:“人总要朝前看的,覆水难收,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向前看。
宋钰小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是啊,殿下说的没错……
萧屹川的身子真是不错,想多病一天老天都不允许,哪怕是在昆明湖里游了水,睡过一宿之后,那些病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连唇角的红泡,也跟没来过似的。
而慕玉婵这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经过几次的试验,之前的神仙卧也基本尝试成功了,酒水的味道几乎与在江南品尝的时候无甚区别。
萧屹川去南军营了,没能找他试酒,慕玉婵有些心急,想了想,让明珠仙露抱着两个小酒坛,干脆直接去了五福堂的婆母那儿。
“玉婵来啦。”王氏开心地拉过慕玉婵的手,把慕玉婵往里请。
“娘,我带了好东西过来呢。”慕玉婵故作神秘,让明珠和仙露把两个酒坛子撂在桌上。
王氏老远就看见两个丫鬟手里的东西,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慕玉婵给了明珠一个眼神,明珠意会,左右看看,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茶杯,打开酒坛子,清亮的酒水被缓缓注入了茶杯里。
酒坛子被打开的一瞬间,王氏就闻着香味儿了,这会儿明珠把茶杯奉到她的面前,那股浓浓的酒香更是抑制不住地往她面前扑。
“这是什么酒,这么香?”这酒按照老方法在井水里镇过,王氏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沁入心脾,“还如此爽口!”
慕玉婵道出了原由,说这酒就是江南乌墩声名在外的神仙卧,买来了酒方,几经酿造还原出来的。
王氏惊喜得不得了:“没想到我还有这福气,人在京城就能尝到可遇不可求的美酒,还是沾了我们玉婵的光。”王氏又连着喝了两杯,酒气上涌,王氏的脸颊有些红了,越发显得慈蔼亲近,“给老头子留点,他和屹川一样,都是好酒的性子,可他又跟屹川不一样,酒量差得出奇。不过啊,你爹喝完你的酒,他就是你的亲爹,改成屹川的岳丈了。”
婆母出身并不高贵,但总有她的睿智。
她为人豁达,这话出口指令人觉着亲切,并无无礼,慕玉婵被王氏逗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娘,您说爹晚上回来有没有空?我想请爹也尝尝这神仙卧,到时候让夫君和爹在紫竹林碰个面,两父子小酌一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俩多半吵不起来。都说酒后吐真言,他们父子俩总不好一直这样僵持着。”
王氏眼睛一亮,拍了拍慕玉婵的手背:“好主意,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今晚老头子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萧屹川从南军营回来的之时,已经过了晚饭时分。
好在他在南军营也与将士们一并吃过了,回到将军府后,便直接钻进了净室。
炎炎酷暑,跑马回来一身的汗,有些味道不说,身上也确实黏腻。
慕玉婵听着净室内的水声,知道是萧屹川,给了仙露一个眼色,仙露笑了笑,立刻去如意堂后的水井处提酒。
不大一会儿,萧屹川冲完了凉。
卧房内没有旁人,男人赤着膊,乌发被一根原木簪子束在头顶,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咕咚咕咚一口喝干了一壶凉茶。
萧屹川:“你晚上吃过了?”
“都这个时辰了,当然吃了。”
慕玉婵摇着扇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男人紧绷的宽阔脊背。
萧屹川的背上没有一点儿多余的肉,随着他抬手喝茶的动作,每一块细微的肌肉都被他的动作牵动着,仿佛一种奇妙的舞蹈。
就连男人背上的几道已经浅淡的疤痕也变的顺眼起来,似乎更多了一种男人味儿。
喝干了茶,萧屹川转过身来,胸膛坦率地露给她看。
慕玉婵脸一红,挪开视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什么故意的?”萧屹川晃着肩膀。
慕玉婵看着他真挚的脸,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衣裳穿好吗?”
相似小说推荐
-
寄她温柔(妗妜) [现代情感] 《寄她温柔[破镜重圆]》作者:妗妜【完结】晋江VIP2025-12-23完结总书评数:165 当前被收藏数:668 营...
-
春不住(逾三冬) [古装迷情] 《春不住》作者:逾三冬【完结】晋江VIP2025-12-25完结总书评数:135 当前被收藏数:1050 营养液数: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