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他们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若非他主动讲话,慕玉婵是绝对不会与他开口的。
她并非不理他,而是变得冷淡了许多,是那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冷淡。
自她病了,柳青青来府中探望过几次,母亲和两个弟妹也常常过来探访,慕玉婵都与其有说有笑。
唯独对他——
“好”、“是”、“行”、“可以”……
只有这样不冷不热的回应。
萧屹川并非木讷之人,知道应当是在坠马那日,生了他的气。
所以,她究竟在气他什么?
是怨他没有把她照顾好,让她从马背上落了下去?还是因为那日他不许她以后骑马而恼他?
淡弱的天光透过琉璃窗,窗外响起了一阵麻雀的细鸣。
慕玉婵翻了个身,萧屹川的手掌也因此空闲出来。
已经卯时了,他也无需再睡,替她掖好被角,萧屹川便出发去了南军营。
天色大亮,明珠和仙露进卧房叫醒了慕玉婵。
这几日她的身子糟透了,唯独昨夜睡得尚可。
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渐渐清醒,慕玉婵侧头往地平上看了一眼,一如昨日般空空荡荡。
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慕玉婵没有下地,仙露扶着她靠着床榻上,明珠将真丝帕子打湿,给她净面。
才短短几天,慕玉婵又消瘦了一圈,她没力气过多走动,早饭也是在榻上用的。
清清淡淡的一碗小米粥,喝了能有一刻钟,最后还剩下半碗。
明珠和仙露知道自家公主对萧屹川生了隔阂,不敢在这时候开口劝说,只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就怕戳到慕玉婵的心事,再让病情严重。
“公主,喝药吧。”仙露捧着药碗过来,冷热适宜。
慕玉婵断断续续折腾了好几次,才将这一碗苦水喝光。
汤药见了底,明珠立即递上果盘。
她拿起一颗桂花糖糕塞进嘴里,表情松懈下来,看起来对了口味。
桂花糖糕是蜀国的特产,虽然大兴也有贩卖,但慕玉婵嘴刁,一下尝出其中不同,这桂花糖糕十分正宗,大兴的桂花树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忍不住再吃了一颗,慕玉婵问:“哪买的?”
明珠犹豫了下,还是如实禀告:“公主忘了,不是上次将军让铁牛去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吗?老板是个蜀国人,就连做糖糕的桂花都是不远迢迢从蜀国运过来的呢。听闻那间铺子的桂花糖糕有市无价,很难买到的。”
慕玉婵想起来了,就是萧屹川打了张元那一夜,他给了她一包桂花糖糕。
“拿走,你们俩个分了吃吧。”慕玉婵瞥过眼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以后也不要拿给我。”
明珠、仙露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大概是这包桂花糖糕,又勾起了公主的伤心事,决心以后再也不拿到慕玉婵面前了。
前几天慕玉婵还昏昏欲睡起不得床,这几日的药终归还是见了效,今日气息已经恢复了一些,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宜。
慕玉婵让仙露从高柜上拿下个盒子,吩咐着:“等会儿你去月桂阁一趟,把这个交给芍药。”
这是前段时间,慕玉婵新画的几款首饰图纸。
自从慕玉婵经营了月桂阁后,每隔一段时间她便会画几款,让仙露送到芍药手里。
芍药办事能力很强,拿到图纸后就去找手艺师父将图纸上的图样打造出来,放在月桂阁里售卖。
芍药的父亲还未沾赌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不曾疏忽对芍药的培养,所以芍药即会算账,又懂首饰,待人接物也颇有风度。
月桂阁如今已经是京城贵女之中小有名气的首饰铺了。
仙露接过盒子,收拾妥当便出府了。
晚饭时分,萧屹川踏着夜色归家。
临近年关,不仅朝堂之上事宜繁乱冗杂,军营里也有处理不完的军务。
年前东、南、西、北四大军营的精锐,以及虎翼军、羽林军等十六大亲军要举行一场试兵大会。
大兴重武,这是传统,谁都不想输。不剩几天了,所以最近萧屹川也加紧了南军营的操练。
今日回到府里,身上还穿着盔甲。
慕玉婵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屹川的样子,她爬上了蜀国宫城,远远看着他,那时候他便是穿了这样一身的寒光凛凛。
今日一见,却有些不同,大概是烛光的暖意淡化了盔甲的寒气,柔和了不少。
“好些了么?”他问。
慕玉婵眸光波动,只“嗯”了一下,便挪开了视线。
盔甲掩藏不住男人捎带进屋的冬日寒气,慕玉婵拉了拉被子,难得多说一句:“最近南军营事务繁多,将军不必日日归家,宿在南军营也未尝不可。”
细想下来,从他们成婚至今,萧屹川还从未有过在外过夜的时候。
就算下着大雪,结了寒霜,他还会风雨不误、披星戴月地回到将军府过夜。
慕玉婵并非还在因为上次凤凰岭的事情气恼萧屹川,她是真的觉得,萧屹川不必每日往返与军营与王府之间。
只是慕玉婵的语气过于平静,平静到让萧屹川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实想法还是气话。
但她愿意多说一句话,萧屹川将其视为一个大病初愈的好兆头。
可她对他冷淡多日,这种冷淡让他在军营之中分心,也在朝堂之上分神。
萧屹川脱下盔甲,身上裹挟的寒气消散后的第一瞬便走到了慕玉婵的床榻旁。
他站在那里,有种忍受不住的躁动。
他觉得自己的这双手变得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杂念操控的傀儡,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于理智覆上了慕玉婵的额头。
“高热退了。”
是陈述的语气,今早他离府的时候,便试探过慕玉婵的额头,那时候,她的高热已经降了下来。
慕玉婵侧头避开:“退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今日南军营的骑兵校尉告诉他,有几匹母马产下了马驹,萧屹川打算让慕玉婵挑一匹,领回将军府饲养。
也许上次他的话说得太重了,他不该不允许她骑马,也许她因为这件事对他耿耿于怀。
萧屹川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个,只能尝试送她马驹。
慕玉婵并不好奇,连问也不问,只等着萧屹川自己说。
萧屹川正琢磨怎么开口,明珠急匆匆地敲门:“公主,芍药姑娘来了。”
听到芍药这个名字,萧屹川一顿。
慕玉婵无视掉男人的反应:“我去如意堂前厅见她。”
萧屹川欲言又止,关于马驹这件事儿,看来只能暂时搁置。
慕玉婵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走出卧房。
几天没出门,空气里的寒意刺得她鼻子有些痒。
她拢严了一身貂裘,加紧步子来到了如意堂前厅,远远就看见芍药来回踱步,急不可耐地模样,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慕玉婵走进去:“怎么了,这么晚亲自来找我?”
听见慕玉婵的声音,芍药猛然回头,一双狐狸眼唰一下就红了。
“公主,出事了!
“你别哭,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芍药频频摇头,急得不成样子:“公主,仙露,仙露姑娘被人掳走了。”
慕玉婵愣住了,一时间没有接受芍药的说法。
对于慕玉婵来说这消息有些荒唐,一个好好的人,只是去了一趟月桂阁,怎么就被人掳走了呢?
大兴都城,天子脚下,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更何况,仙露是她的大丫鬟,是将军府的人。
“仙露被人掳走?怎么可能?”慕玉婵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这个消息还是刺激到了她虚弱的身子,一股浊气聚于胸口,让她忍不住咳嗽。
“公主,您……”芍药很担忧,犹豫后边的话要不要直接找将军说,明珠立刻拿出止咳的甘草丸给慕玉婵服下。
“我没事,你继续说下去。”慕玉婵问,“报官了吗?”
芍药摇摇头,说没有。
慕玉婵一惊:“为什么不报官?”
芍药复述着方才的情形:“今日仙露姑娘来月桂阁交给我一些首饰图样,与寻常一般,嘱咐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后,便出了月桂阁打算回将军府了。我担心今晚要落雪,便拿了一把油纸伞追过去。谁知我远远就瞧见几个男子挟持了仙露姑娘,直接将仙露姑娘敲晕带走了,等我追到那条巷子,他们早就不见了踪影,天太暗了,我看不清那几个人的相貌,但是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芍药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铜质的牌子:“公主,您看。”
慕玉婵拿起来端详了会儿,烛灯之下一只白虎栩栩如生:“这是……西军营的图腾。”
“是,公主。”
大兴东、西、南、北四大军营各自有各自的图腾。
东军营是苍龙,西军营是白虎,南军营是朱雀,北军营是玄武。
慕玉婵便见过萧屹川有一枚雕刻精美的朱雀大印,那是南军营主帅的帅印。
而四大军营的兵卒,都会配发一枚刻有自己所在军营的铜制牌,若上了战场不幸牺牲,也会从这枚铜制牌上快速认出是隶属于那个军营的将士。
芍药忧虑地直搓手帕:“公主,我实在害怕,若他们是寻常匪徒,我便先报官再来将军府找您,可对方是军爷。公主,这群人明显是盯上了仙露,才埋伏在月桂阁附近了,与其说他们是想挟持仙露,或者说,实则是盯上了……”
芍药抬头看过来,一脸担忧。
那些人脱下军服掳走芍药便是不想被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若仙露报官当做寻常的走失案,官府怎么都不会查到西军营去,遗落这枚西军营的白虎牌是对方计算之外的失误。
慕玉婵明白为什么芍药不报官了,兹事体大,军爷犯案官府一般会推脱,加之仙露是将军府的人,官府左右为难,反而影响案子的进展,莫不如直接来将军府找萧屹川解决。
芍药的分析有些道理,这群人掳走了仙露,但最终的目的应该是她。
可她实在很难将自己与大兴的西军营联系到一块儿。
现在不是想原因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把仙露找到,仙露在外边多留一刻,便危险一刻。
仙露、明珠两个大丫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情谊颇深,慕玉婵实在担心仙露会有不测。
“公主,仙露是您身边最最聪慧的丫头,您别担心,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明珠说着安慰慕玉婵的话,自己的泪珠子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慕玉婵知道,眼下芍药和明珠都已经慌了,她这个做主子的纵然担心害怕,也万不可以露怯。
“芍药,你先回住处歇息,等我安排,这几日月桂阁照常经营,切记不要让别人瞧出什么端倪。仙露失踪,对方一定清楚我们会找她,他们也许尚不知道我们已经清楚对方有可能是西军营的人,不要打草惊蛇。”
说了一串儿话,慕玉婵眼前有点儿晕眩,耳朵里也出现的刺耳尖锐的鸣音。
她闭了下眼睛,压下一阵难受:“明珠,派两个府中武艺高强的护院暗中护住芍药,然后随我去找将……”
慕玉婵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已经不省人事了。
慕玉婵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绣着牡丹飞凤的大红床幔。
短暂的凝滞过后,芍药与她交谈的画面飞速闪过脑海。
她知道她晕倒了,却不知道晕了多久,仙露失踪在外,每一刻都至关重要,慕玉婵强撑着起身,就要掀被子。
“公主,公主您躺好。”明珠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着,她按下慕玉婵,不让她乱动。
“将军呢?在不在府里?”
“在的在的,就在书房,听说出事了,将军今日没去南军营。”明珠劝道:“公主,将军已经知道事情原委,在派人找了。您好好歇息,别急坏了身子。”
明珠给慕玉婵倒来一杯温水,慕玉婵茶饮不思,推拒掉了。芍药来时还是天黑,慕玉婵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这么说应当已经过了很久。
“扶我去书房见他。”
明珠知道慕玉婵担心着急,劝也没有用,与其让公主呆在房里干着急,还不如让她去找将军了解清楚状况。
慕玉婵被明珠扶到了如意堂的书房,书房的门匾上写着“制怒慎独”四个大字,是萧屹川已经仙去的生母顺和长公主所提,送给萧老爷子的。
大兴冬日多雪,飘飘雪花又飘了起来,积上了檐角,慕玉婵抬手想要敲门,听到房门内有对话声,悬在半空的手顿住。
“萧将军,你一清早就将我请到你府上,弄了半天就为了寻个丫鬟?”
说话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底气十足,略显不满。
也难怪他不满,说是“请”,但还不如说他是被萧屹川押来的。天还没大亮,他便被萧屹川的几个副手从小妾的床榻上揪起来了。
萧屹川开门见山地道:“西军营一直是你的管辖范围,你西军营的兵掳走了我将军府的人,不当给我个说法么?”
“不就是一个丫鬟,萧大将军你先别急。再说,萧将军怎么确定那些人就一定是我西军营的,说不定是哪个将士丢了牌子,被别人捡到,然后那人再行凶……”
赵志山是西军营的统帅,掌管西军营二十余载,年轻时还算是骁勇善战的汉子,后来年纪大了心也倦了,遇事也越发懈怠起来。
大兴铁蹄制霸几国,未曾有过多少败绩,唯独战败的几场,大多是出自西军营赵志山。
赵志山也知道皇帝对他多有不满,但他过往也有战功,念在他年纪大了,皇帝对这种未曾犯过大错的老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志山,我看你是安逸得太久,糊涂了。”萧屹川收敛了客气,不再给他留颜面,“被你西军营掳走的是安阳公主的贴身大丫鬟,此事若被皇帝知晓,若被蜀君知晓,那便是对皇帝的无视,对兴蜀两国的无视。赵志山,你担当得起么?”
“我说了,未必……未必是西军营的人,说不定丢了牌子……”萧屹川生气的时候有些吓人,赵志山有些慌了,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甚至认为此事和稀泥,遮掩过去便算了。
“若丢了牌子冒用你西军营的名头犯事,你一样逃脱不了罪责。”萧屹川再不打算与赵志山说下去,赵志山此人病入膏肓,仗着有军功在身,颓靡太久了,早就晚节不保,“来人,将赵志山羁押,随我一并入宫。”
闻言,萧屹川身边的几名副将立刻上前,按住了赵志山的肩膀。
赵志山干嚎一声,久于操练,没有挣脱开年轻人的束缚:“你敢……我几十年的军功再身,你就不怕皇帝治你的罪!”
萧屹川自然摸清了兴帝的心思才会这样做。
兴帝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吐露过对赵志山的不满,兴帝也敲打过几次赵志山,但不知道赵志山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始终没什么改进,还愈演愈烈,小妾都领到军营去了。
萧屹川冷若冰霜的语气不容半点儿商量:“你那点儿军功早被你消磨殆尽了。”
屋子里响起脚步声,慕玉婵避开书房的门,下一刻,一名老者便被几位将士按着肩膀压出来。
慕玉婵也有些吃惊,没想到萧屹川为了帮她找仙露,能做到这个份儿上。
他竟然直接押送西军营的老将见兴帝,兴帝当真不会为此而责怪他吗?
正想着,萧屹川紧随其后走出了书房,身上有股浓重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但在见到慕玉婵的那一刹那,似乎烟消云散了似的。
慕玉婵未施粉黛,长发垂于腰际不缀一点发饰,她的五官明艳,却因为常年的病症徒增几分萧索,即便穿着厚厚的狐毛大氅,也遮不掉身上的宛若霜雪般的气息。
萧屹川不敢高声语,唯恐慕玉婵再受到到一点惊吓。
“你怎么来了,可曾用过早饭?”
这态度转变太快,羁押赵志山的几个副将包括赵志山在内都不可思议地看了过来。
“将军……我……我吃不下。”
慕玉婵的眼圈微红,晶莹的珠子蕴藏在眼睑中,顽强的不肯落下。
萧屹川知道她极不喜欢在人前落泪,此刻是在忍着。
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慕玉婵落泪,更没见过她示弱的样子。
飞雪连天,长日将明,萧屹川视线回拢,落雪折竹,一片雪花落在了慕玉婵的肩头。
是大寒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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