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满头大汗,景渐宜将离她近的台式风扇打开,老旧的风扇叶发出呼呼声。
保健科的重要性虽然比不上其他科室,但到底隶属青州军区总医院,福利待遇这块自然不会太差。
夏天,后勤给保健科配了四台风扇,人均一台。
不过景渐宜平时很少吹风扇,她是心静自然凉。
没坐会儿,下班号就吹响了,等科室其他人一走,姜如雪立马拉住景渐宜说:“你猜我在小诊所碰到了谁?”
表情激动的同时,带着两分凝重。
很明显不是白丽丽。
“你说。”景渐宜边收拾东西边回答。
“陶华和程家人,”姜如雪看向陶华的工位,“陶华今天没来上班吧?那是因为她去小诊所看病了,谁也没告诉,就是不想别人知道,结果让程玉带着程聪还有赵云珍逮了个正着,姑嫂两人当场就吵起来了。”
“边走边说。”景渐宜提起布兜,拿桌上的钥匙,将科室门锁上,和姜如雪并肩下楼,“程玉怎么会找到那家小诊所?”
“对啊,我找过去,是因为白丽丽,她家就住那附近,最后还扑了个空,程玉怎么就一找一个准儿?”姜如雪想了想,哎呀一声,“你是说程玉跟踪陶华?”
“不只跟踪这么简单,”景渐宜分析道,“而是预知了陶华会去看病。”
“预知的话,”姜如雪若有所思片刻,道,“陶华得妇科病这事儿和她脱不了干系?”
“陶华一走,她和她闺女就能在程家一直住下去。”
“她脑子有毛病吧?陶华也没说赶她们走啊,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她就做局陷害自己的嫂子,破坏自己亲哥的小家庭,两口子真要离婚,小程雨怎么办?多可怜,那可是她亲外甥啊。”
“你以为何小蕾那么大点的孩子会自己想要捂死程雨吗?”
“太黑心肝了,四岁大的小孩子没轻没重,她也不怕发生意外,自己闺女真的把外甥捂死。”姜如雪顿感手脚冰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天这事儿肯定不会这么容易结束。”景渐宜料定。
姜如雪想起赵云珍下午说的那句话,赶紧取了车,载着景渐宜往回赶,一拐进首长楼,就听到有人在哭闹,循声望去,果不其然,程家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骑回自家院子,姜如雪拉着景渐宜扒篱笆墙。
“陶华,你给我松手!听到没有?”赵云珍去拽被陶华搂在怀里的小程雨,一看就很用力。
这一举措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咋了?老赵平时不是最疼自个儿孙子吗?恨不得把心头血割了给他喝,这会儿下手这么重,也不怕把孙子的手扯断了。”
“她另一只手拿把水果刀干嘛?好好的怎么还跟自己孙子儿媳妇动起真格的了?真要伤到哪里可咋办啊?”
“哎呦,程玉怎么也在家?不是在广州做富太太吗?离婚了!就说程家怎么突然闹起来。”
“程聪他妈有话好好说,快把刀放下,别吓着孙子了!”跟赵云珍平时走得近的柴大姐挤到前面去劝,其他人附和地让赵云珍先冷静。
程玉倚在堂屋门口,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瞥了眼狼狈不堪坐在地上的陶华,扬声跟大伙说:“我妈怀疑程雨是陶华跟别人生的野种。”
众人哗然,不可置信地看向陶华,在他们眼里程家这儿媳妇笨是笨了点,但人不坏,怎么可能在外面乱搞?
再说了,程聪可是军人,哪个不要命的野男人敢和军嫂有染?
“这事肯定是误会,小陶多老实一孩子,每天下班就回家,她能去哪儿瞎搞。”有人帮说。
程玉反驳:“婶子,陶华心眼多着呢,你可别被她老实样骗了,不乱搞能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妇科病,说出去谁相信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妇科病?小玉,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下午我们一家亲眼所见,她偷摸去小诊所看病,我要是乱说,我妈滴血验亲干嘛?”
听到这里,姜如雪忍不住地插一句:“赵姐,大清早就忘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滴血验亲,就算狗血电视剧看再多了,你拿把刀算怎么回事?滴血还是放血啊?”
“对啊,之为他妈说得对,现在都是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你倒好搁家里放血,别说小陶怕,换我也怕。”
程玉还是那句话,“身正不怕影子歪,陶华不敢让我妈滴血验亲,肯定是心里有鬼。”
姜如雪没好气地怼她一句:“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程玉本想还回去,但顾及对方身份,只能咬紧后槽牙,把火气往肚子里咽,她想不通就陶华那种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帮她说话。
“医院这会儿已经下班了,我先在家里随便验一个,不然我心里藏着这事儿,晚上一宿睡不着。”从小诊所回来,赵云珍心就没静下来过,又听闺女多说了两句,她才趁丈夫和儿子不在家想来个滴血验亲。
媳妇和儿子被摁在地上欺负,也不见程聪的人,姜如雪问赵云珍:“程聪都不在家,你在这滴血验谁的亲?”
“我是聪子他妈,程雨真要是程家的种,血也可以和我融合。”赵云珍说。
姜如雪觉得好笑,眼珠子一转,有了鬼主意,“你又不是程家人,非要滴血验亲的话,我建议你先割程玉的血。”
“我不同意!”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程玉,她让陶华染的病,比谁都清楚真相,程雨就是他哥的孩子,为了凑热闹割自己的血,多疼啊。
程玉不同意,姜如雪不意外,可是,赵云珍怎么也不同意?
“心疼自己闺女,怕她疼?”姜如雪跟闺蜜咬耳朵,“不对啊,她还紧张,脸都涨红了,一个劲儿瞟程玉。”
“只怕程家还有其他秘密,”景渐宜往首长楼入口看去,“算算时间,人也该回来了。”
吴小卫也在院子里看热闹,唯独不见郑海峰,姜如雪问:“你让小郑去找程聪和程团长了?”
景渐宜点头,“陶华被婆婆拿捏惯了,我担心她应付不了。”
姜如雪笑嘻嘻地碰闺蜜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面冷心热,看不了自己下属被欺负。”
女人最能理解女人,女人也能保护女人。
“赵云珍,给我把刀放下!”程宏坤吼一声,吓得赵云珍手一哆嗦,水果刀掉地上,看到丈夫和儿子从外面回来,这才终于松开拽孙子的手。
陶华揉着儿子发红的手腕,豆大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程聪将母子俩从地上扶起来,刚要开口安慰两句,就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媳妇打了他!
程聪不敢相信,也觉得莫名其妙。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程聪想说陶华的不是,可是,一对上她噙满泪水的眼睛,以及躲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他沉默了。
“自己做错事,还有脸打人,陶华,你出嫁前,你妈没教你三从四德啊?看我这记性,真要教了,也不会不守妇道得那乱七八糟的妇科病了。”程玉还在说风凉话。
程宏坤瞪眼,“闭嘴!”
“爸,又不是我不安分,你凶我干什么?”程玉不服气。
程宏坤扫了眼围在自家院门口的吃瓜群众,“家丑不可外扬,这么简单的道理,没人教你。”
他说这话,单纯对事不对人。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程玉抑扬顿挫地跟陶华重复一遍:“家丑不可外扬。”
陶华打了一激灵,在这个家,婆婆瞧不起她,丈夫不在意她,唯独公公明事理,从未为难过她。
对公公,陶华是敬重的。
可如今她成了公公口中的那个家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陶华几乎站不稳。
程宏坤让家里人先进屋,自己张罗着邻居们离开。为看热闹,家里的勤务兵没来得及做饭,姜如雪和景渐宜都不是苛责之人,让吴小卫和郑海峰去食堂打包了几个菜回来,两家人一块吃。
庄行志和陆江下班回来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陆江听说赵云珍动刀子,心肝像是被猫挠了,好奇得很,一上桌就问:“程家到底什么情况?他们说老程媳妇要抹小程雨的脖子?”
下班后,团里召开紧急大会,到一半,郑海峰来找程宏坤说家里出了点事,陆江当时就想跟回来看看到底啥情况。
他家勤务兵去基地不找他,找他老战友做什么?
害他白高兴。
姜如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和庄行志一说,陆江摇头,“这一家眼睛都瞎了,小程雨长得和程聪小时候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怎么就不是亲生的了?”
庄行志的关注点不在此,他看向姜如雪,问:“你去小诊所做什么?”
姜如雪咽口水,老登也怀疑她乱搞了?
“哪里不舒服?”庄行志又问。
“啊?”姜如雪眨眨眼睛,“我没有不舒服。”
庄行志严肃脸:“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用为自己生病感到不好意思,不舒服就去军区医院,小诊所不靠谱。”
“我真没病。”姜如雪重申强调。
庄行志放下筷子,“这样吧,我明天请假陪你去一趟。”
“去哪儿?医院看病?我没病啊,庄哥。”
“讳疾忌医,可不行。”庄行志坚持道。
姜如雪扶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无力,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庄行志言出必行,第二天真请了假,要陪姜如雪去医院看病,姜如雪不想去,就起床磨叽,洗漱磨叽,吃饭也磨叽,最多一个小时能完成的事儿,她来回磨叽了两个多小时,想要耗尽对方耐心。
谁想,庄行志始终心平气和地坐在客厅看着报纸等着她。
最后还是姜如雪败下阵来,乖乖地跟着他出门了。
去医院前,姜如雪有多抗拒,到了妇科门诊就有多感激庄行志。
第22章 怎么追女同志
十一点多, 门诊室外面只有她一个病人,和庄行志坐在等候长椅上,时不时地瞪一眼庄行志后, 气鼓鼓地挪挪屁股, 拉开和他的距离。
庄行志眼角余光瞥到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忍不住地多瞄了两眼, 妻子越来越小孩子气了。
没过多久,门诊室从里面打开, 小护士出来喊号, 姜如雪起身迎上去, 和从里面出来的赵云珍打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住了,看彼此的眼神都是:你怎么在这?
看诊医生喊姜如雪的名字,她才回过神,答应了一声, 赵云珍已经快步离开, 匆忙得甚至没看到等在长椅上的庄行志。
姜如雪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了, 对医生检查身体私密也坦然处之, 脱了裤子往隔壁小床上一躺,“医生, 赵大姐来找你看他家儿媳妇的病理报告了?”
“不是, ”医生很快检查完,边起身边脱手套, “起来吧,她和你一样来看身子。”
姜如雪依言从床上下来, 穿好裤子后,跟着医生往外间走,“她身子不舒服?”
“有些炎症, 并不严重,给她开了药。”医生坐下后,手写检查报告,“好多女同志,尤其是上了年纪生过孩子的,谁还没个不舒服。”
“女同志都不容易。”姜如雪坐对面表态,表情真挚。
医生看她一眼,“你身子倒是很干净。”
原主和丈夫已经好几年没同房,又是个讲究人,身子能不干净吗?姜如雪不知道说什么,便只是笑了笑。
“没有不舒服来做检查,”医生视线转向坐在门口的小护士,小护士冲她点点头,医生抿嘴笑得暧昧,“庄政委还想要一个?”
庄政委喜欢闺女,大院人尽皆知。
姜如雪啊了一声,医生思维太活跃了,她简直跟不上,“要个什么?”
“还能什么?孩子呗,”医生又看姜如雪一眼,宽慰道,“来都来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
“真没打算要孩子,”姜如雪极力否认,“我和老庄年纪一大把了,再过两年都能抱孙子了……”
不等她说完,医生鼓励她:“多大年纪都要有敢闯敢拼的勇气,再说了你和庄政委也就四十出头,年轻着呢,身体条件还这么好,不再要个孩子多可惜。”
身体好就得多生孩子吗?又不是老母猪,姜如雪没生过孩子,但原主生孩子的记忆还保留着,她光是回想就觉得生不如死,她疯了才还生孩子。
看人有难言之隐,医生问:“备孕很久也没怀上吗?不应该啊,以你的身体条件……”
快别分析了,姜如雪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庄政委的问题?”虽说诊室门关着,但医生一提及这,还是不自觉地压着声音,生怕等在外面的庄行志听到了,男人嘛,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
在医生和小护士注视下,姜如雪挠挠鼻子,回答:“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是一定有问题。医生一副了然的表情,伸手过去拍拍姜如雪,“辛苦了。”
姜如雪扯了扯嘴角。
“这一块的话,急不来,需要慢慢调理,我建议庄政委捡几副中药试试。”医生说,“回去多跟庄政委做下思想工作,男人上了年纪很正常,铭记一点就行了,千万不可讳疾忌医。”
作为门诊上午最后一位病人,姜如雪检查完,医生和小护士一同送她出来,庄行志起身走上去,问了医生妻子的身体状态,在确定妻子并无不适后才算安心,只是医护人员看他的眼神,怪得很。
至于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从门诊出来,庄行志问姜如雪跟医生说了什么吗?
姜如雪挺起腰板,一副行得端坐得正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庄行志看着她,等她说完。
姜如雪笑眯眯地补道:“不过医生让我转告你一句,男人上了年纪千万不可讳疾忌医。”
这话怎么还给他了?庄行志还想多问两句,姜如雪抢先一步,“庄哥,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吗?不用送我回家了,你直接去基地吧,我去保健科找景景。”
庄行志本来已经安排好了,陪妻子做完检查后,回家吃个午饭再去上班,她一定会很高兴。
没想到她会赶他走?
望着姜如雪飞快跑远的背影,庄行志心里有一瞬的察觉,他妻子越来越不在意他了。
食堂人多,姜如雪和景渐宜打了饭回办公室吃,丁珍珍和刘翠比她们先回来,正凑一块聊八卦呢。
姜如雪拉着景渐宜坐过去,自来熟地打听道:“说什么呢?”
景渐宜性子冷,话少,加上是科长,丁珍珍她们平时都有点怕她,哪怕年纪比她大两岁的刘翠也和她走得并不近。
她一坐过来,刘翠和丁珍珍难免拘谨。
景渐宜沉默地打开装菜的铝制饭盒,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诱人的肉香弥漫开来,顿时吸引住丁珍珍和刘翠的目光,景渐宜将饭盒放到中间分享。
两人不好意思夹,姜如雪热情地一人夹一块,丁珍珍和刘翠互看一眼,边吃排骨边和姜如雪还有景渐宜说起刚刚聊的八卦:“陶华的婆婆今天去妇产科看病了,听说也是炎症。”
姜如雪看向景渐宜:我发誓就跟你说过这事儿。
景渐宜相信地点头:程家昨天闹那么厉害,一夜发酵,已经是人尽皆知,一家子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备受关注。
“有点炎症其实很正常,”刘翠说,“只是这节骨眼上检查出来,小陶的日子在婆家肯定会更难过。”
“她婆婆自己有炎症,跟陶姐有什么关系?”丁珍珍刚从卫校毕业进到保健科,年纪小,也没处对象,对婆媳矛盾这一说毫无概念。
婆媳矛盾过于复杂,一时说不清楚,刘翠只道:“你不懂。”
丁珍珍想知道,不敢问景渐宜,就眼巴巴地看着姜如雪,姜如雪笑盈盈地跟她解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婆婆这么恐怖吗?”丁珍珍说完反应过来坐她对面的是三个婆婆,连忙摆手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对人不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