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缄默不语的景渐宜看她急得满头大汗,宽慰道:“不必在意,婆婆也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观念。”
“景景说得对,他们还说我是懒婆婆,我和我儿媳妇不也处得挺好吗?总而言之,两人是不是一路人主要还是看磁场合不合。”人际关系说起复杂,实则也非常简单,姜如雪不求知己满天下,只求人生得一知己。
长辈的说教,丁珍珍似懂非懂,不过态度得有,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又担心道:“这事儿越闹越大,陶姐怎么办?她会不会离婚啊?”
“离不了,”保健科总共四人,景渐宜和丁珍珍都是新来的,唯有刘翠和陶华处得时间最长,对她最了解,“小陶其实蛮聪明的。”
赵云珍去妇产科看病这事儿,保健科能知道,其他科室肯定也能得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个下午就传遍了大院。
“姜如雪,就是你个大嘴巴!”赵云珍看到姜如雪和景渐宜回来,气急败坏地冲出去。
邻居们时刻关注着程家的动静,一听到吵闹声就从家里跑了过来。
“别冤枉好人啊,我可什么都没说。”姜如雪撇清关系。
“我去医院就碰到了你,不是你还是谁?”赵云珍明显不信。
姜如雪说:“上午老庄也去了。”
“……”赵云珍翻白眼,用憎恶的口气说:“庄政委不能这么八婆,肯定是你胡乱编排,说我得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妇科病。”
“哎呦,程聪妈你也得妇科病了?不会和你家儿媳妇一样吧?这病还能传染不成?”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大声三连问。
不问不打紧,一问,其他人都紧张起来,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现场传染了。
即便这样,热闹还是要看。
赵云珍看大伙想躲瘟疫似的躲着她,心里又是气愤又是委屈,“关我什么事?是陶华那丫头不检点,我也是受害者好吗?”
骂完儿媳妇,指着姜如雪,继续控诉道:“连你也欺负我,姜如雪,咱都多大年纪了,你张嘴就来,我这张老脸不要吗?你想我死是不是?!”
看那架势要往自己胸口撞,姜如雪本来想故技重施往地上坐,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裙子。
烫屁股,坐不了一点,那就只能体面些了。
左右脚交错,上身往前冲,脑袋往前顶,拍手叫嚷道:“都怨你都怨你都怨你!你不要脸你不要脸你不要脸!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
一系列操作震惊众人,纷纷看向赵云珍:你说你惹她干嘛?
随着往前冲的动作,姜如雪的头发一个劲儿地抽打赵云珍的脸上,好疼,她也懊恼不已。
怎么把姜如雪对付何春莲那茬给忘了。
“妈,你糊涂啊,说破天都是陶华的错,要不是她先得病,你就不会去医院检查,更不会有今天这些事。”程玉化身和事老挤进来拉住她妈劝架。
姜如雪停下来,顿感头晕眼花,景渐宜忙扶住她。
“陶华,你给我滚出来!”赵云珍倒不是听进了闺女的劝说,只是知道自己不是姜如雪的对手,就挑个软柿子捏。
好半天,陶华才出来,程聪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
两口子因为昨天的事情都请了假。
这两天大院最关心的还是陶华年纪轻轻染上乱七八糟妇科病这事儿,当事人一出现,立马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并自发性让出一条路,陶华走了过去,姜如雪和景渐宜退至一角,吴小卫有眼力见地搬来两张小板凳,坐下后,姜如雪从自己的包里抓出一把瓜子,和景渐宜边嗑边看热闹。
程玉上来就威胁道:“陶华,识趣地赶紧卷铺盖滚蛋,不然我和妈就去医院举报你作风有问题,到时候不光这个家待不下去,饭碗也保不住,看你以后日子怎么过?”
陶华突然冷笑两声,“敢问我作风有什么问题?”
“检查报告还在妈那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跳黄河你也洗不清。”程玉看她就垂死挣扎。
陶华仍是笑笑地看着程玉,“我清清白白,为什么要跳河?要跳也是你。”
程玉觉得莫名其妙,“你脑子让驴踢了?搞清楚没有?是你得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妇科病,还传染了自己的婆婆,跟我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陶华上前一步,逼近程玉,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变得冰冷,充满了厌恶,“因为这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程玉吓得瞥向程家院子的晾衣杆,空空如也,昨天家里大闹一场,赵云珍今天又去了一趟医院,没心情洗衣服。
陶华不可能抓到她任何把柄。
心虚一秒掩下去,程玉哼哼,冷嘲热讽:“你让狗咬了没打疫苗吧,狂犬病发了,见人就咬,自己不安分,对不起我哥,到头来怪我身上?怎么?我回娘家住两天就触你霉头了?”
不等她把话说完,陶华的手伸进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块布料,水灵灵地砸程玉的脸上。
“唔——”程玉怔愣了一瞬,一把抓下脸上的布料,拿在手里,众人也终于看清楚,居然是一条女士内裤。
所有人眼睛不由地睁圆。
那么问题来了,谁的内裤?
程玉认得是陶华的内裤,嫌弃地往地上一丢,连连拍手,“陶华,你恶不恶心啊?你要不要脸啊?当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内裤拿出来干嘛?额,你不会想把病传给我吧?你个最毒妇人心!我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媳妇!”
陶华捡起地上的内裤,问:“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内裤?看来你对我的内裤很熟悉吗?”
“我……我熟悉你个大头鬼!”程玉目光闪烁,有点慌了。
“我给大伙看个好东西。”陶华将自己的内裤平铺在掌心,走上去给离她最近的柴婶子看。
程玉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拾掇她妈:“妈,你看看她呀,程家的脸都让她丢光了!”
内裤是多么隐私的东西,陶华不仅拿出来扔闺女脸上,还在众目睽睽下展示,赵云珍一张老脸都臊红了,正要臭骂儿媳妇一顿。
陶华从裤兜里又掏出个东西,这次是一支迷你手电筒,虽然小只,但光并不输大手电,强烈的光束打在内裤上。
柴婶子眼尖地看到内裤上浮了一层毛茸茸,疑惑地抬头问:“这是发霉了吗?”
什么炎症才能把内裤得穿发霉?!围观群众顿时从看热闹的兴奋表情转为惊恐。
“大伙不用怕,这个毛不是发霉,而是桃子毛。”陶华解释。
但,有人不信,“你说是桃子毛就是桃子毛?谁脑子有毛病把桃子毛弄内裤上?这得多痒啊。”
“很痒,所以我去小诊所做检查,并发炎症了。”陶华说。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害你?”姜如雪看一眼程玉,好多人摸桃子毛都痒,这歹毒玩意儿居然往自己嫂子贴身衣物上抹。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陶华,你血口喷人!”程玉打死不承认。
“不是你,难道是我?”陶华提拎着自己的内裤,“我抽疯了,往自己衣服上抹桃子毛。”
“小雨他妈说得对,谁没事儿这么作践自己?炎症多折腾人啊。”
“都是女人,多大的仇才能干出这事儿?”
“想回娘家住,嫂子不同意就耍这么阴的招,心够黑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不教好,难怪何小蕾没个人样。”
一说到何小蕾,家里有孩子的大姐大妈们就有话说,你一句我一句控诉起小丫头有多爱欺负人,完事还要恶人先告状。
四岁就这样,长大还了得。
这种小孩留在大院,只会带坏别的小孩。
程玉这一听,眼神变得阴沉,这些人有病吧,她住不住在娘家关他们什么事儿?她是吃他们家大米还是喝他们家水了?一个两个手伸这么长!
本来想着对付陶华一个外人就够了,没想到被一群多管闲事的外人针对。
陶华给他们灌迷魂汤了,一定是!
程玉在心里将所有人骂了个遍,面上不好发作,只能拽起人群里的何小蕾,连连甩了几个耳光出气,叱骂道:“你这小贱蹄子,让你调皮,让你惹祸,让你欺负人!”
何小蕾嗷嗷大哭,众人赶紧上去拉程玉:“再生气也不能这么打孩子啊,可得打坏了!”
程玉无语:我不教,你们说,我教,你们也说。
好话歹话都让你们说了,可把你们能的。
何小蕾挣开她妈,往她外婆怀里躲,赵云珍将她护在身后,说程玉,“这节骨眼上教什么孩子?小玉,你给妈老实说,那桃子毛怎么回事?真是你给陶华摸的?”
听似质问,实则赵云珍还是偏向自己闺女,只要她说不是,她就帮她撇清关系。
女人名声最重要,女儿还要再婚嫁人,赵云珍必须为她做打算。
“妈,你可是我亲妈,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我能干出来吗?是陶华自己不安分,惹出了大祸,想找我做替罪羊,我冤枉啊,妈!”程玉扯着大嗓门哭诉,眼泪一颗挤不出来,甚至眼圈都没红一点。
“陶华,算我小看你了,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没想到心眼居然这么多。”赵云珍一副对儿媳妇失望透顶的表情。
陶华不解释,而是描述起了自己炎症有那些表现,每说一个,赵云珍的脸色往下沉一分,最后道:“为什么一模一样?因为程玉不光往我衣服上抹桃子毛,还往您的衣服上抹。”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传染给妈!”程玉十分确定自己只抹了陶华的衣服,“妈和你的衣服,我还分不清吗?你搞不搞笑,还想挑拨离间我们母女关系。”
陶华嘴角一勾,“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什么都没承认!”程玉说,“陶华,你少给我挖坑!”
“程玉,你良心都让狗吃了?我知道你喜欢吃桃子,特意搬一箱回来,你倒好,一边吃着我买的桃子,一边把毛抹我衣服上,你就是这么感谢我的吗?”陶华痛心疾首,“就因为你想住家里,怕我不同意,于是想出这阴招让你哥和我离婚?”
太阴了!
一旦闹大,组织追究,陶华何止婚姻和工作保不住,她后半生也彻底完了。
众人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
姜如雪帮忙出主意:“小陶,告她破坏军婚。”
从小在大院长大,程玉品行养得不好,但部队的规矩耳濡目染,破坏军事是要判刑的,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程玉害怕极了,但在陶华面前,她不可能服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女人,要不是攀上他们家高枝,这辈子都进不来部队大院,而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就因为当初一时迷了心智,没听父母的话,嫁给了前夫,一步错步步错,导致如今人财两空,和陶华形成鲜明对比。
陶华过得越好,她心里越不平衡。
“陶华,你敢!”程玉仍端着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威胁道,“别忘了,我姓程,这是我家,你敢举报我,我哥我妈还有我爸不可能原谅你,你这辈子在家都别想好过!”
陶华不做表态,她转而问起婆婆的意见:“妈,这件事您怎么看?”
赵云珍回头看身后的独栋小洋房,为了保全嫁出去的闺女,连累丈夫和儿子,赔掉她大半辈子的劳动成果,太不值当了。
“程玉,我可是你妈啊,你居然把脏东西抹我衣服上,我多大年纪了,你想我死吗?”赵云珍避重就轻数落闺女的不孝。
程玉心里咯噔一下,她妈居然没站她这边,现在只剩她哥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哥!你媳妇欺负死我了,你就这么看着吗?”
程聪抱着孩子走进来,腾出一只手揽过陶华的肩膀,一副并肩作战的姿态,“程玉,到底谁欺负谁?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有破坏我和你嫂子感情的想法,程玉,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程玉脚软,险些坐地上,踉跄地后退一步,撞到赵云珍,她转过身抓住她妈的手臂,“妈,我哥为了个外人要赶我走,他让骚,狐狸灌迷魂汤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赵云珍抽手,将护在身后的何小蕾推还给程玉,“小玉,你们走吧,出去自己租房子住,妈会经常去看你们的。”
程宏坤加班回家,听了事发经过,很气恼,责备赵云珍:“都是你惯的,无法无天了,自家人也算计。”
赵云珍委屈,“什么叫我惯的?闺女是我一个人的?再说了,你出去问问,到底谁最惯小玉?隔壁庄政委没生闺女,你有一个,就天天在人面前显摆,从小对小玉百依百顺,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想法子给她摘,才把她惯得没个人样,背着家里人处对象,和对象私奔,未婚先育……这一件件一桩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男主外女主内,老祖宗留下的千古真理,你们女同志天天在家待着不教孩子,还想男同志在外辛苦赚完钱回家教吗?那我娶你回来干嘛?”程宏坤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在这一刻完全暴露出来。
一直以来公公在陶华眼里都是明事理的,没想到思想比婆婆还要传统古板,一个被子果然睡不出两种人。
陶华觉得好笑。
看见儿媳妇坐在沙发角落里偷笑,赵云珍愤恨地浑身发抖,冲程宏坤声嘶力竭地吼:“今天这事儿因为谁?你不去骂小玉,你不骂陶华,你凶我做什么?我就这么好欺负吗?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想要我的命!你作为我的丈夫,有一刻为我想过吗?”
媳妇这些年对他言听计从,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对他,程宏坤很不习惯,缓了缓神,让儿子一家三口上楼去。
最后客厅就剩老两口,程宏坤端起茶盅灌了一大口,心情稍稍平复后,长叹一声道:“老赵,我上了一天的班,真的很累,回家得不到一口热饭吃,还要管这些个糟心事,你为我想过吗?还有啊,不就一点妇科病吗?什么叫小玉要你的命,你也太小题大作了,什么时候变这么矫情了?”
“我矫情?你是没见过矫情的女同志吗?和姜如雪比起来,我算什么?”
程宏坤扫过赵云珍的脸,“也得看你有没有矫情的资本。”
话里话外透着嫌弃,瞬间点燃了赵云珍心中怒火,“程宏坤,你没有心啊!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你居然嫌弃我?要不是我,你这些年能过这么舒服?做春秋大梦去吧!都是女人,我还想像姜如雪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过养尊处优的日子,好好好,嫌我老嫌我丑是吧?那离婚啊!”
程宏坤大为震惊,将手里的茶盅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赵云珍同志,你多大年纪了?孩子们还没闹离婚,你闹离婚,害不害臊?”
“害臊是个什么东西?能吃吗?程宏坤,你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这个婚离定了!”赵云珍失了理智,冲上去,抄起茶盅砸丈夫身上。
茶水洒了程宏坤一身,茶盅嘭地掉地上,咕噜咕噜滚好远,程宏坤站起身,拂掉衣服上的茶叶,咬牙切齿地瞪了眼赵云珍,“无理取闹!”
说罢,抬脚出了门,留下赵云珍一屁股坐地上,捂脸大哭。
房子隔音效果不好,程宏坤两口子吵架,姜如雪一行人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最后赵云珍的哭声传来,庄行志让吴小卫关上饭厅的窗户。
今天两家人又是一块吃的晚饭,开始气氛还不错,姜如雪给庄行志和陆江分享八卦,到一半,听到隔壁又吵了起来。
对于既要又要的大男子主义程宏坤,姜如雪意见很深,冷嗤一声:“呵~男人。”
庄行志不说话,陆江没他能憋,立马跟景渐宜表明,“他是他,我是我。”
“天下乌鸦一般黑,”姜如雪接道,看陆江不服,补充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三个平时走那么近,品行肯定半斤八两。”
“怎么还上升到品行了?嫂子,咱可不兴一棍子打死,在夫妻关系这方面,我和老庄看不惯老程很久了,你说是吧?老庄。”陆江拉帮结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