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桃仁点缀其中,恰到好处地倚在豆腐塔的侧畔与间隙,那蜜色的光泽与白玉翠绿相映成趣。
“哇——”任菲赞叹道:“真好看!”
祝莺笑了笑,道:“请品尝吧。”
郑元早已给大家分了筷子,既然小祝总发话,大家也不再推三让四,纷纷举起了筷子——
豆腐犹如云朵,再嘴里入口即化,香椿独特的香气在齿间绽放,带着刚焯水后的鲜灵,香油的醇香裹着豆腐的软嫩,再蘸一点旁边的酱汁,酱汁里有醋的微酸和生抽的鲜,刚好中和了香椿的涩,让口感更显清爽。
这一口下去,就好似春天在口腔迸发,正如清新空气,让人食欲大开。
大家也都是老试吃员了,纷纷开口:
“这豆腐很嫩,但又不是一碰就碎,香椿的香气全被它接住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简直像吃了一口春天的雾气!”
“酱汁的醋酸味很克制,刚好把香椿那点涩口化解了,又不会抢走豆腐的本味,平衡把握得很好。”
“我很喜欢这个桃仁,吃完豆腐和香椿后嘴里会有点冷,但桃仁的焦香和蜜蜂的甜味立刻补足了这个冷意,让嘴巴感到十分温暖饱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表达自己的感受,祝莺站在一旁微笑倾听,不时点头。
徐硕恩又拿来下一道新品——油焖春笋。
油焖春笋是一道非常常规的春季菜,祝莺也没办法做出花来,单看外形,普普通通,但这份朴实正式春笋美味所在。
众人将筷子伸向春笋,牙齿刚咬下去,就听到“咯吱”一声脆响——春笋的外壳被焖得微韧,内里却脆嫩多汁,酱汁的咸鲜完全渗进了笋肉里,吃起来咸甜适中,一点都没有春笋的涩味,反而越嚼越香,连带着笋的清鲜都被激发了出来。
“这春笋也好吃!比外面餐馆做的还入味,脆嫩又不柴,酱汁调得太绝了!”
“这个春笋的脆嫩程度和口感确实都很绝,我感觉比前两年公司做的好吃。”
“......”
大家纷纷给于这道菜好评。
祝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示意徐硕恩将第三道菜端来,顺带让郑元开火烧水。
徐硕恩这回端上来的是一个棕褐色的陶制煲仔,煲里面是一团橄榄色的泥状物,看不出是什么食材,只有豆香和鸡汤,火腿的香味随着腾升的热气飘散。
众人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在碗里,再改用筷子品尝,入口的那一秒他们突然愣住了。
如果说前两道菜让她觉得美味,这道菜则带来了颠覆性的体验。
那绵密丝滑的质地如天鹅绒般包裹住舌尖,根本无需咀嚼,豆泥便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口腔,随后缓慢释放出鸡汤和火腿的咸鲜。吞咽后,一股深沉的回甘缓缓从喉底升起,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生涩的豆子味。
任菲惊讶地开口:“这是什么?”
祝莺:“蚕豆。”
“蚕豆?!”几个同事不敢置信地又尝了一口,豆香确实在唇齿间清晰可辨,有人喃喃道:
“蚕豆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祝莺微笑:“这个就涉及配方秘诀了。”
试吃员要有试吃员的职业道德,众人连连摆手:“不问,我们不问!”
祝莺不由轻笑出声。
“我太喜欢这个了!”任菲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因为煲比较大,她又挖了一口。
当绵密的蚕豆泥让味蕾稍感疲惫时,她聪明地夹起一筷香椿豆腐。清爽的香椿香和绵密的蚕豆泥在嘴里交替,瞬间解了腻。真是绝妙的搭配啊。
祝莺从大家的反应中看出了他们对蚕豆煲的喜爱,不打扰他们品尝美味,转身走向一旁烧开了水的灶台。
采购主管还是比较理智的,冲着徐硕恩郑元两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怎么干活的?这点小事都要小祝总自己来?
徐硕恩郑元有苦说不出:这是小祝总自己要求的啊!
主管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那你们也该跟在旁边学习!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凑到祝莺身旁认真观摩起来。
祝莺没有在意这个细节,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装着热腾腾的水饺,饺子皮煮得透亮,边缘泛着淡淡的白,上面撒了少许翠绿的葱花,还飘着几滴香油,热气裹着荠菜的清香飘过来。
苏市人对荠菜的偏爱,刻在骨子里,开春后,田埂边、河滩上的荠菜刚冒头,就有人挎着竹篮去挖,或拌豆腐、或包饺子,那一口独有的春野鲜灵,怕是请他们去做天王老子,也未必肯换。
此刻研发中心的荠菜虾仁饺,又是刚包好的新鲜模样,不是某些总部工厂统一分发的冷冻款,更是让人心生期待。
众人刚被香椿豆腐、油焖春笋打开胃口,看着盘子里白胖的水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拿起汤勺,各自分了一个放在碗里。
牙齿轻合,鲜美的汤汁毫无预兆地在口腔里爆开,不是油腻的肉汁,而是荠菜与虾仁熬出的清鲜。
Q 弹的虾仁在舌尖轻轻蹦跶,肉质紧实得能嚼出鲜甜,牙齿咬开时,还能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草木香,那是荠菜嫩叶特有的清冽,混着虾仁的海鲜,鲜得人舌尖发颤。
最让人称奇的是,咽下后不过两秒,舌尖竟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
“我的乖乖!好久没吃这么鲜的水饺了!”
任菲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激动:“我愿称之为我人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荠菜虾仁水饺!比外面任何饺子馆卖的都要强上一百倍!”
徐晋不是苏市人,却也被这口鲜惊到了,连着咬了两口才停下:“我以前总觉得荠菜有股‘土腥味’,今天才知道是没吃到新鲜的!这荠菜应该是刚摘的吧?嚼着有股嫩劲,没有一点涩味,虾仁也新鲜,Q 弹不柴,咬着能感觉到肉质的紧实。”
连主管也附和道:“现包的饺子就是不一样,饺皮煮出来筋道不烂,咬着有嚼劲,还能兜住汤汁。当初有人提议有中央厨房分发冷冻水饺,还是老祝总否决了,说现场做的最好,果真是不一样的。”
众人纷纷称赞这个水饺味美汤鲜。
祝莺能够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他们是真心喜爱这几道菜,虽说对自己手艺有自信,但获得大家认同她信心还是暴涨许多。
她轻声道:“我打算让这四个菜推出一个春季限定套餐。”
“真的么?”任菲眼睛一亮,立刻道:“我保证,肯定能卖爆的!”
祝莺:“那就借你吉言了。”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总店后厨的最后一点余温早已散尽,只有走廊尽头的员工休息室还亮着盏昏黄的白炽灯。
迈着沉步走进来,把泡着枸杞的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反手扯下腰间沾着猪油印的围裙,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哼:
“说什么停业集训?我看是瞎折腾!”
“停业集训?亏她想得出来!现在这光景,关一天门都得少半条命,还关一个礼拜?外头那些闲话你们没听见?说咱们鼎香楼快要撑不住了!她这么一闹,不正应了那些人的嘴?”
“老板也是,小姐她年纪轻不懂事就算了,他怎么也由着小姐胡来?”
一旁正在换衣服的厨师老李脸上挂着好脾气的笑,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温吞吞地说:
“我知道你心疼店里,你跟我一样,后厨的铁勺握了快二十年,哪能看着它冷清下去?可你也瞧见了,这半年多店里走了多少老人?后厨就剩两个刚学三个月的学徒,上次给客人做冷焯翡翠豆腐,连焯水时间都记混,客人当场就退了菜。”
“我看小姐的想法也没错。”
“没错是没错,可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胡来,现在店里什么情形?经得起这么折腾,再说她一个小姑娘,能教我们什么啊?”
张师傅还是一脸气呼呼的样子,李师傅也只能当和事佬劝他:
“东家的钱,东家心里有数。咱们做厨子的,把菜做好才是本分。”
“好了,我走了。”
随着最后一盏灯关闭,鼎香楼就如外头早已熄灭的万家灯火般融入沉沉黑夜中,方才两人的对话就好似从未发生过。
又过两天,集训的日子正式到来。
为了这一周,祝莺特意让人租下了郊区的一处培训基地。上午八点半,大巴载着许多通勤不便的员工,缓缓驶抵基地门口。众人陆续下车,汇入基地前的广场。
鼎香楼旗下共有十家门店,每家标配一名总厨、一名副厨,另有3到5人的炉头岗,切配约3人,冷菜、点心、蒸锅各设1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单店人员至少十人,再加上几家大店额外配置,此刻草地上已站了约一百五十号人。
祝莺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面孔,从她爸爸的助理手中接过麦克风。
“各位鼎香楼的同仁,大家上午好。首先,我要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在岗位上的辛勤付出。”
“鼎香楼从我曾爷爷的路边摊起步,到今天成为苏市声名远扬的招牌饭店,靠的是一代代老师傅的坚守,是在座各位对每一道菜的用心打磨、对每一位客人的真诚相待。这份根,我们不能忘怀。”
“但眼下,我们也必须清醒认识到鼎香楼正面临的困境——伴随着激烈的行业竞争,更加饭店都在推陈出新,反观鼎香楼却因为菜单固化,缺乏创新,加上老师傅陆续离开,后厨面临青黄不接的困境,直接导致各店出餐水准参差不齐。”
“这正是我们今天聚集于此的原因。这次集训,就是要直面这些问题,统一标准、提升技艺、重塑鼎香楼的出餐品质,巩固新老食客对我们的信任——”
她话正说到一半,突然一道浑厚而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
“小老板你说要我们统一标准、提升技艺,重塑出餐品质,这种事我们自己在厨房里面教就好了呀。我们每家饭店都是老带新模式,新人上菜都是我们老师傅盯着的。小老板你这么说是不相信我们这些老人呢,还是觉得我们老师傅手艺也不够好,够不上您要的标准?”
祝莺顺着那道声音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身材敦实,穿着洁白厨师服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弧度,明显是对祝莺做法不满。
祝莺对他并不陌生。在筹备集训前,她早已将各店后厨的人员背景,尤其是这些老师傅摸得一清二楚。此人正是鼎香楼目前资历最深的师傅之一,城南大厦店的总厨张永福。店内大半厨师都算他的徒子徒孙,可谓枝繁叶茂,根基深厚。
一旁祝父脸上明显露出紧张神色,倒是祝莺面色坦然,她缓缓举起麦克风,语气舒缓而从容,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
“张师傅,我当然相信师傅们的手艺和用心,但是既然是人,不是机器,状态与理解难免有所差异,将大家聚集起来是为了博采众长,弥补差异,以防大家不知不觉走错道。”
祝莺这话其实很有道理,然后张师傅对她的偏见早已根深蒂固,闻言只冷嗤一声,挑衅地说:
“博采众长?那你觉得你能教我什么?”
祝莺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心知不满者远不止张永福一人,只是无人敢当这个出头鸟。如今他既已跳出来,反倒给了她一个立威的绝佳机会。
她收敛心神,语气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教’这个字我不敢当,不过张师傅既然提出了,我们不妨借此机会,共同探讨店里的招牌菜水准。我提议,我与张师傅各做一道菜,请在场师傅点评,您意下如何?”
张永福闻言眯起眼,语气里满是质疑:“你要跟我比做菜?”
祝莺点头。
“......”
张永福看向她的眼神变了变,在他印象里,这不过是个刚毕业、只会凭空想折腾饭店的大小姐,哪懂什么灶台功夫?可转念一想,就算她会做又怎样?自己掌勺二十年,还教不了一个小丫头?
当下冷哼一声:“好!比就比,你想做什么?”
“松鼠鳜鱼如何?”
松鼠鳜鱼是苏菜名菜,不会做这道菜不要说你开得是苏菜馆,张永福欣然同意:“那就做松鼠鳜鱼!”
两人转移阵地,来到进行培训的灶台前。两条鲜活的鳜鱼并排摆在案板上,尾巴还拍打案板。
张师傅是天天跟这鱼打交道的,几乎闭着眼睛也能处理,他利落地捞起一尾鲜活的鳜鱼,刮鳞、剖腹、去内脏、清洗,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展现出深厚的功底。他手下不停,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对面的祝莺。
只见祝莺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裹住湿滑的鱼头,左手五指微张,稳稳按住鱼身,右手握着一把厚重的片刀。刀尖精准地从鱼鳃下方切入,紧贴着中脊骨,手腕沉稳地发力,只听一阵极轻微的“嘶嘶”声,刀身平推,势如破竹,直至鱼尾处利落断开。
紧接着,她手腕巧妙一转,将鱼身翻面,重复同样的动作。不过片刻功夫,两片完整肥厚的鱼肉便被干净利落地从主骨上分离下来,鱼骨完好,几乎不带多余肉屑。
这一手“平刀取肉”的功夫,讲究的是稳、准、快,对鱼体结构的理解、下刀的角度与力道的控制要求极高,绝非一日之功。张永福正在处理鱼鳞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心中咯噔一下。
其余老师傅在看到祝莺这一手后眼神也变了变,脸色逐渐凝重。
接下来的改刀十分重要,张永福屏息凝神,专注自身,没有再去看祝莺,只看到在自己完成花刀之后,祝莺那边也已完成。
仅凭这,他已经不能够再小看祝莺,连忙收敛气息,全神贯注在这道菜上。
接下来是油炸定型,一般人会直接将鱼入锅,但张师傅有个独门绝活,他会等油温烧至五成热,用勺子舀起热油反复淋在鱼肉表面,待花纹微微卷曲才下锅。这样花纹定型更立体,口感更显外脆里嫩。不过这也只在有重要客人来时才会这么做,一般他也是直接下锅。
他正得意地看向祝莺,却见祝莺也正提着鱼尾,做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期间没有一滴油溅出来。
到这,张永福也知道今天自己是撞上大神了,他彻底收起了轻视,额头渗出细汗,赶紧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灶台。
台下的李师傅看得真切,悄悄跟身边的厨师说:“老张这下不敢大意了,小姐这手艺,怕是偷偷练了不少年。”
其余人早看花了眼,愣愣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将鱼出了锅,只有相差几秒钟的工夫,祝莺略快一些。
两条形态饱满、色泽金黄、宛如蓬松松鼠的鳜鱼被捞出沥油,摆入白瓷长盘,滚烫的糖醋卤汁当头浇下,瞬间发出“吱吱喳喳”的悦耳声响,热气与酸甜香气混合着弥漫开来。
此时此刻,张师傅已服气了大半,脸上再无半分轻视,将做好的松鼠鳜鱼摆放在中央台子上。
祝莺道:“请诸位师傅品尝。”
诸位师傅缓步上前,拿起筷子分别品尝起来。
张永福的鳜鱼一入口,熟悉的经典风味便在口中绽放。外层酥脆,内里鲜嫩,卤汁浓郁,正是几十年来鼎香楼引以为傲的招牌味道,功力深厚,无可挑剔。
但要说祝莺的松鼠鳜鱼逊色于他,那是绝无这种事的,甚至于在有些师傅心里,他们觉得祝莺的松鼠鳜鱼在肉质的酥脆程度上更胜一筹,糖醋汁的酸甜比例也更符合他们口味。
品尝完毕,诸位师傅默契地交换着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每个人脸上都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显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
最后,还是跟张永福交情最深、资历也老的李师傅站了出来:
“老张啊,对口感的要求、酸甜的比例,每个人或许都有偏好。但就说你出锅的时候比小老板慢了这几秒,这你得认吧?”
“认,认!”其实两条鱼摆上盘的时候,张永福就已经认输了,或许自己的松鼠鳜鱼并不逊色于祝莺的,然而就祝莺的年纪,自己就输了一大截了。
他在这个年纪,可做不出这样的松鼠鳜鱼!
这时老伙计递来了台阶,张永福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立刻转身,对着祝莺,心悦诚服地道:
“是小姐技高一筹,我认了!”
李师傅笑着纠正:“什么小姐,是小老板。”
张永福微微一愣,随即从善如流,郑重地改口,声音洪亮:“是,是!小老板!”
这一声“小老板”喊出,厨房内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动,人群中随之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赞叹和释然的议论声。
祝莺知道自己初次立威成功,此时此刻,正是她在这群老师傅中间真正站稳脚跟的关键契机。她上前一步,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声音温缓却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