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白“深情”告白完毕,听筒里只有一片沉默的忙音感。不甘心地追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祝莺木然道:“没有。”
“……哦。” 江述白的声音彻底萎顿下去:“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祝莺握着手机,心头却泛起一种奇异的荒谬感,仿佛刚被迫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劣质广播剧。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刚才不小心飘进耳朵的那些令人不适的台词,全都甩出脑海。
一直留意着她的纪轻舟这时走了过来,状似随意地问了句:“谁啊?”
祝莺将手机收回口袋,神色已恢复如常:
“无关紧要的人。”
时间慢悠悠地晃着,终于晃到了农历年底。
今天是鼎香楼公司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从上午开始,除了必须留守值班的几位领导,整栋办公楼的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抽走,全都汇聚到了宽敞明亮的员工食堂。
没错,今天公司要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集体活动——鼎香楼员工厨艺大比拼!
考虑到大家平时多以“品鉴”为主、亲自下厨的机会不多,也为了方便操作和评比,这次比赛的主题定为最基础也最见功力的 “面制品” 。
比赛项目分为三项:饺子、馒头、面包。
每个部门自由选择其中一项参赛,最后由祝莺、苏建明、纪轻舟以及中央厨房的厂长担任评委,从中选出前三名。
为了让比赛不至于惨不忍睹,行政部还贴心地给每个参赛小组配备了一位研发中心的员工作为“技术指导”,从旁协助和点拨。
早上八点半,食堂就已被布置得年味十足。红色的灯笼挂在天花板的吊轨上,彩色的气球点缀着餐台边缘,每张案板前都摆好了统一配备的面粉、酵母、馅料等食材,各个小组各自围在自己的战桌前,整装待发。
行政部主管拿着话筒站上临时搭起的小舞台,清了清嗓子:“各位鼎香楼的家人、同事们!大家早上好,在这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我们齐聚在这里,是为了亲手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时刻,今天这场比赛,既分胜负,也分高低——获胜的小组可以获得丰厚的奖金,而输了的小组将一无所有!”
随着他慷慨激昂的陈述,下方纷纷予以回应:“哎~~~”
行政部主管无视底下的群情激愤,振臂一挥:“现在我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食堂仿佛瞬间被投入了欢乐的漩涡。围裙飞舞,面粉纷扬,平日里规整肃穆的食堂,搅成了充满烟火气的竞技场。
选择“饺子”的团队最多,财务部、市场部,行政部,三组人马占据了食堂东侧两张大操作台。很快,面粉的微尘如同初雪,在透窗而入的冬日阳光里轻盈浮动。
财务部成员中有好几个年长的女士,显然是此中高手,她们甚至自备了趁手的小擀面杖和家用的饺子板。一边手上麻利地动作着,一边笑语不断。
“王姐,你这馅儿闻着就正!是加了点花椒水吧?”李会计熟练地擀出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完美面皮。
“就你鼻子灵!”被称作王姐的主管笑着承认,手上不停,一勺馅料准确落在皮中央,双手一捏一挤,一个肚儿滚圆、褶子匀称的月牙饺便脱手而出,稳稳立在撒了薄面的托盘上,不比外头店里卖的差。
旁边的张出纳正在调馅,他将剁好的青翠白菜碎与肥瘦相间的肉糜拌匀,肉糜是上好的猪前腿肉,呈现新鲜的浅粉色,经由葱姜水搅拌后,油润发亮。
接着他拿起一个小碗,里面是金黄喷香的自炼猪油和醇黑清亮的纯酿酱油。猪油遇热即化的丰腴香气,与酱油沉厚的豆豉酱香混合,浇在馅料上,以经搅拌,那浓郁的芝麻坚果香气“轰”地一下爆开,瞬间成为香气矩阵中的主导,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香,这也太香了——”
一旁市场部的人嚎叫道:“张哥,分我们点馅吧,你们这也太香了!”
张出纳默默地背过身,将盆藏到了身前。
“......”
而与财务部的娴熟从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壁操作台的采购部。
采购部多是年轻人,他们选择的项目是馒头,这会儿正跟面团斗智斗勇。
“这面……怎么这么黏手啊!”一个男孩哭丧着脸,试图把沾满湿面团的手从盆里拔出来,却扯出了一串黏丝。
“水是不是加多了?”一个女孩看着盆里那摊缺乏筋骨、软塌塌的面团,手足无措。
“发酵粉是不是没起作用?怎么一点都没发起来?”另一个凑近闻了闻,满脸疑惑。
“别急,还能救。”作为技术指导的卫焱实在看不过去,亲自上阵,往软塌塌的面团里面又倒了面粉,然后将面团一点点地和面粉糅合,面团在他掌下听话地变形、舒展,渐渐呈现出一种柔润的光泽。
“现在让它醒一会儿,这叫松弛面筋。”卫焱拍了拍初步成型的面团,盖上半湿的布:
“等会儿再接着揉,你们先调馅料吧。”
“好的好的。”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忙活了起来。
祝莺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各个“战区”间巡视,销售部选择了制作面包,组里恰好有几位烘焙爱好者,准备工作做得有模有样。从研发中心暂借的专业醒发箱里取出醒发完成的面团,众人开始整形步骤。
他们各自挥洒着想象力与创造力,有的在做经典牛角包,有的把面团整成星星模样,甚至于还有高手打算做蝴蝶酥。
他们的手法或许生涩,成品形状也可能不尽完美,但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那种允许尝试甚至允许“失败”的自由氛围,却让祝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这种毫无拘束得到快乐,是她上辈子在深宫里无论如何也碰触不到的。
她吸了口气,继续前行。
经过采购部时,正在和面团斗智斗勇的任菲眼尖,抬起头半开玩笑地喊道:
“小祝总!巡视累了吧?要是您觉得无聊,下来帮帮我们呗?我们保证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拒绝你的!”
“是啊是啊!”周围几个正揉面揉得龇牙咧嘴的组员立刻跟着起哄:
“我们保证不会区别对待你的!”
祝莺看着好笑,故意道:
“嗯……听起来不错。不过如果我无聊的话呢,可能更愿意去帮销售部——”
销售部成员惊喜地抬起头。
然就听到祝莺继续道:“可惜啊,我现在一点儿都不觉得无聊呢。”
“……”
销售部众人默默低下头,嘴里念叨:“小祝总学坏了呢......”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气里充满了面粉的微尘、馅料的复合浓香、酵母发酵的微酸气息。当悬挂在墙上的时钟指向一个特定时刻,一声清脆的哨响划破了这片喧腾。
“哔——!”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行政部主管拿着话筒,重新站上小舞台:“好!时间到!请大家立刻停止作业,现在开始由裁判进行打分!”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主管!这不公平吧?应该等东西都煮熟了再评价啊!现在都是半成品!”
主管:“那你确定,等东西都煮熟,你们还有心思乖乖等打分?”
众人哄笑,这本来就是一场旨在热闹和参与的年终游戏,输赢排名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放在心上,更多的是一种团队协作后的展示欲和一点小小的好胜心。
在轻松的气氛中,四位裁判——祝莺、纪轻舟、苏建明和中央厨房的张厂长——端着评分板,开始缓步巡视,依次走过每一张立着部门标识牌的桌子。
虽说只是游戏,但大家也有评分标准,对于饺子和馒头,他们会观察外皮包捏的均匀度、形状的挺立度,褶皱的美观度、以及馅料是否饱满外露;在面包组,则会留意整形的创意、发酵的状态、表面装饰的用心程度。
他们时而低声讨论,时而若有所思,在表格上写着什么,有模有样的架势惹得各个小组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空气中颇有几分比赛的紧绷感。
经过十分钟的讨论后,裁判组公布最终结果:
“工厂前段操作部获得第一名,财务部第二名,销售部第三名。”
“好耶!”获胜的小组欢呼起来。
“不公平——”有人哀嚎:
“工厂的高手怎么能够跟我们这种坐办公室的垃圾比,我严重要求我们坐办公室的有额外加分。”
“你以为高考呢还有额外加分,还有我们坐办公室的可不是垃圾!”
还没来得及一致御外,办公室组先内讧了起来。
祝莺郑重地给前三名的组长挂上荣耀奖牌,并分别给每个成员一个相应的红包。
“哇哦,谢谢小祝总!”
红包在手,众人喜笑颜开。
“好了好了!”工厂长拍拍手道:“现在开始烹煮,大家休息一下,二十分钟后再汇合。”
忙活了一上午的众人这会儿才舒展腰身各自活动起来,而食堂工作人员和几个研发部成员则将桌上的饺子,馒头,面包等运输进厨房,该蒸的蒸,该煮的煮。
祝莺抽空去了趟董事长办公室:
“爸,食堂那边弄好了,马上就能吃饭了,你也一块过去吧。”
祝父乐呵呵地起身:“都弄好了,大家玩的开心么?”
“嗯,都挺开心的,红包也发下去了。”
“这就好,一年忙到头,是该好好乐一乐。”
“走吧。”祝父放下手上的笔,跟着一块出了门。
刚才活动的时候,几个大领导没在场,这会都过来了,大过年的,也没人在意上下级关系,尤其是如任菲这样的年轻人,所谓领导的领导不是我的领导,所以大领导在不在场跟他们都没有关系,照开心不误。
这时,食堂后厨连接处的门帘被高高掀起。两位食堂师傅托着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白汽的竹制蒸笼走出。
白汽裹挟着原始的粮食甜香,立刻引起了众人注意。紧随其后的师傅们,则端着一盆盆刚刚煮好的饺子。饺子们拥挤在容器里,外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隐约透出内馅或粉或绿或褐的诱人色彩。
而汤底则是提前熬了整夜的鸡汤,鸡骨架和老母鸡吊出的汤底本就鲜醇,裹上饺子皮的麦香和馅料的鲜香,瞬间变得更加浓郁。走动间一股鲜活的香气弥漫开来!
整个食堂都充满了欢乐,香甜的空气。
“来来来,大家都坐吧!”
祝父率先做表率,跟着祝莺坐了下来,看领导都坐下了,大家也不再客气,大家不再客气,按着相熟的部门或小组,呼朋引伴地纷纷坐下。
徐硕恩和郑元又从后厨合力抬出一个硕大的、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的保温汤锅,小心地放在中央的备餐台上。即使隔着厚重的锅盖,一股极其醇厚、鲜香、带着特殊暖意的浓郁香气,已经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霸道地勾动着所有人的食欲。
伴随着锅盖的揭开,一股更浓郁的白汽混合着扑鼻的香气蒸腾而起!只见锅里是满满一锅奶白浓稠、微微翻滚的汤,大块带皮的羊肉在其中若隐若现,去膻提香后的香味伴随暖意,犹如一件无形的温暖外套,在寒冷的冬日,将人团团包裹。
两人拿起长柄汤勺,开始往一排排小汤碗里盛汤,研发中心的其他同事也立刻上前帮忙分发。很快,一碗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羊汤被送到每个人面前。
除了这锅暖人心脾的主角羊汤,食堂还准备了清爽的时蔬大拼盘,几样精致的凉拌小菜还有餐后水果切盘,既暖胃又解腻,可谓体贴周到。
看大家吃得痛快,销售部忍不住急了起来:
“哎哎,大家慢点吃,我们的面包还没出炉呢。”
采购部刚刚被销售部抢了风头,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吐槽了:
“中餐主食就是馒头跟饺子,你们面包是外门邪道,是邪恶的入侵者,乖乖等着当饭后甜点吧!”
“哼,饭后甜点就饭后甜点,我们面包凉了也一样好吃,你们饺子跟馒头行么?不吃更好,我们还能打包回去呢!”
“......”可恶,无法反驳!
“这个面包还挺好吃的。”
有烤好的羊角包出炉,纪轻舟招呼着众人,又拿了一个羊角包递给祝莺:“小祝总,尝尝。”
祝莺接过,面包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
轻轻咬下一口,“咔嚓” 一声轻响,酥皮应声掉落,细碎的金黄碎屑沾在唇角。外层的酥皮层层叠叠,内里的组织却异常松软,不粘牙也不干燥,咀嚼间,黄油的醇香与麦粉的天然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确实有一种饺子和馒头没有的独特口感。
祝莺看着桌上的羊汤,忽然脑洞大开,小心翼翼地把羊角包的一角浸入汤中。
酥皮瞬间吸饱了汤汁,原本金黄酥脆的表皮变得柔软湿润,裹着羊肉的鲜香。
祝莺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羊角包的麦香、黄油香与羊肉汤的醇厚鲜咸撞了个满怀,酥软的面包吸饱了浓郁的汤汁,羊肉的鲜醇中和了面包的甜润,原本清爽的口感多了几分厚重的烟火气,却丝毫不显突兀。
她自己都忍不住吐槽:“好新颖的吃法。”
纪轻舟笑:“不管新颖不新颖,好吃就好。”
祝莺赞同道:“是啊。”
这顿年终聚餐,大家都吃得尽兴而满足。亲手制作的主食、暖心的羊汤、清爽的蔬果,几乎被一扫而空。
剩下的一些面包,也被几位喜欢的同事打包带走。
午后,鼎香楼正式进入春节假期。同事们互相道着“新年快乐”,三三两两地散去,喧嚣热闹的食堂渐渐安静下来。虽然人影已稀,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面粉的麦香、羊肉汤的醇厚,暖融融的气息裹着烟火气,在空旷的食堂里久久不散,让人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凛冽寒意。
祝莺挽着袖子,和几位主动留下来的同事一起收拾餐桌、擦拭案板,把剩余的厨具归位。正当她弯腰叠放餐盘时,忽然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影。
抬起头,竟是纪轻舟。
祝莺有些惊讶:“纪经理?你怎么还没走?”
纪轻舟手里也拿着一块抹布,闻言眨了下眼:“我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啊。”
一股暖流悄然涌入祝莺心口。她弯起嘴角,心想:
不愧是自己亲自挑选的公关经理,非常有觉悟。
大约半小时后,食堂便已恢复了一贯的整洁明亮,祝莺穿上大衣,围好围巾,走到食堂门口。冬日下午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转身,对跟出来的纪轻舟微笑着道别:“纪经理,辛苦了。我们……明年见。”
纪轻舟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上的外套也拉好了拉链,闻言笑着点头:“小祝总也辛苦,明年见。提前祝你春节愉快,万事顺意。”
“你也是,祝你春节快乐,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