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扫了那人一眼,脸上笑容尚未消散,“我记得,当年我考教人射艺,朝中大半人不及我,如今看来,我的孙女倒是没辱没我们皇家女子的风范。”
饶安公主跟着开口,“这么听来,倒是顺阳更厉害,还救下了广阳王,陛下当加赏顺阳才是。”
元煊方才一直静默不语,听到这一句看向了饶安。
饶安微扬下巴,回给她一个盈盈的笑容。
太后党和皇帝近臣自然都要为自家人说话,没人觉得不对。
元煊叹了一口气,大家都在说真话,所以这个时候话说的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们背后的立场。
“广阳王勇武过人,却也没能将这熊罴射杀,顺阳长公主一届女身……想来是穆侍中爱重公主,遣了一帮得力的护卫?”
这话就有些不像样了。
穆望站在一侧,刚想要辩驳,思及那侍卫的来源,一时又未开口。
元煊回来那日,当众在城门口与他打了起来,将那后头车上的侍女尽数丢下,可回了公主府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当初送去的侍女都因办事不力被撇了出去,元煊的贴身侍女反倒换成了些陌生面孔。
那些侍卫也并非公主府出去的侍卫。
穆望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来得蹊跷,可他想到了那夜女子眼眸涌出的苍茫与哀伤。
也许……延盛只是太害怕了。
若他不认下,元煊的侍卫,势必要被怀疑。
毕竟公主府她只住了一月,府中人来路不明,她会不安是正常的。
“长公主射艺自幼出众,百不一失,皇上也曾盛赞公主有先祖遗风,奚侍郎想来是忘了。”穆望开口,语调缓和,话中意思却坚定。
奚奉光脸上一黑,这穆望分明不喜欢顺阳长公主,不然也不会下值之后跑去那什么松清商号去纠缠那小女郎啊,现在又当起好丈夫了,哪有这里子面子都要的好事?
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顺阳长公主分明就是太后一党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了高阳王。
高阳王清了清嗓音,暗示了一下。
奚奉光硬着头皮,图穷匕见,直指元煊。
“臣有一问,想求长公主解惑。”
第15章 疯名
围场之内,猎物分堆,众人分列而坐,神色各异,心思却都诡异地汇聚到了一人之身。
“敢问长公主,为何广阳王随从都重伤,您恰巧与那熊罴正面相逢,又全身而退,听闻是特地因为那箭镞上的药才药倒了那熊罴,难不成长公主早有预料?”
饶安公主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城阳王,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与对面外臣座席的奚奉光对上。
“我倒想问,奚侍郎如此质疑顺阳,居心何在,难不成这事儿还能是顺阳谋划的吗?她不过一个长公主,图什么?”
这话一出,朝臣就齐齐眼睛亮了,视线跟冷箭一般钉向了元煊。
一个长公主的确难图谋什么,可那还是废太子啊。
广阳王本要开口替元煊证实,闻言也怔愣了一下,眼神一凝,显然是深思的模样。
元煊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得有些过于艰难了,身前是刀枪斧钺,背后是口蜜腹剑。
不然……再发个疯罢。
元煊开口,“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我非男子之身,可我瞧着,奚侍郎却也实在非君子。”
她明晃晃地奚落起来,“我射艺超群,你怀疑家仆所为,我解决熊罴,救下广阳王,你怀疑图谋不轨。”
她复又拎起长弓,利索搭箭,在众人的惊呼和侍卫奔走的慌乱之中,隔着那堆起的猎物和斜地里的长距离,一箭直射向……广阳王。
坐在广阳王旁边的几人一瞬间脑子都炸了,急急起身。
高阳王想要扑上去救人,胳膊伸展开来,眼看着就要将人推了,“来人!!!”
城阳王也扑了上去,他就在广阳王和高阳王中间,也像是要救广阳王,却恰恰好阻拦了高阳王向前的脚步,壮硕的身躯挡在了人跟前。
两人结结实实相撞,如同下了锅的肥虾,高阳王想要救人的两条胳膊卡在人腋下,身躯碰撞脚下踉跄,又齐齐弹飞出去,连带身后冲上来的仆人仰倒一片。
谁知广阳王稳坐未动,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箭镞飞着的短短几息,众人惊慌失措,人仰马翻,惊叫一片。
箭矢破空发出锐响,在众人焦灼的目光中,飞速击中那漆纱笼冠上的金环小孔,继而刺啦一声,扎入冠帽,精准至极。
众人的心跟着箭矢高高飞起又轻轻落下,咔嚓落位,却依旧砰砰不止。
连饶安都吓得站在了原地,身形摇晃。
他们父女固然想要广阳王和元煊死,也没想到这方式这般刚烈且毫无预兆啊!
“我要杀人,一箭可封喉,不必如此作态。我要救人,若人以为我有旁的心思,那么不如不救,直接杀了便是。”
元煊已经将弓又放了下去,施施然袖手看向广阳王,“叫广阳王受惊了,可我要您记我的仇,便不赔礼道歉了。”
朝臣们脸色青白一片,谁也没想到长公主这般肆意行事,叫人毫无预料,大冬天的惊得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奚侍郎,你,还有什么异议吗?或者,你们的侍卫,查到什么不妥了吗?”
元煊凛然站着,傲视着那片惊慌失态的朝臣,在心里忍不住叹气,真是不大堪用。
广阳王这个被箭镞指向的人都没有动摇丝毫,稳如泰山,没被箭命中的人倒是吱哇乱叫,满场乱了起来。
奚奉光被元煊这一番举动吓得竟也无话可说,只能唯唯,“是臣妄自揣度,冒犯长公主。”
广阳王已将帽上的箭矢取下,起身道,“长公主有勇有谋,臣感激不尽。”
座上的太后闻言脸色稍安,露出点笑,缓和气氛道,“自古射猎,哪有只用弓箭的,围猎、网捕,抑或火攻、用药,都不过是我们的手段,顺阳年轻气盛,被如此质疑,自然难以忍受,小儿刁蛮,广阳王莫要与她计较。”
“回头送些宫中伤药与补药给广阳王压惊。”
“至于顺阳,去将那把龙渊宝剑拿来,这彩头,该当是你的。”
元煊方有了笑,行礼谢恩。
七星龙渊,是珍宝,更是名剑,她当太子之时也曾眼热过,只是一直无缘得到,又怕开口求要有不臣之嫌,只能压着。
没承想如今她没权没势,却得到了这把宝剑。
潜龙在渊啊。
她伸手,握住了红绸之上的剑柄。
冬日天凉,触手冷硬,可元煊莫名觉得,有把火在她手中燎了起来。
饶安的面色却变了,她分明记得,这次狩猎的头彩,本不是那把龙渊剑。
而是一把镶满宝石的宝刀而已。
即便珍贵,却不及这把名剑。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穆望也有些惊异,下意识握住了手里的刀柄。
怎么是龙渊剑?
无论其他人心里如何想,元煊倒是难得很高兴,这高兴一直持续到晚上的宴会上。
金樽玉液,珍馐繁多,推杯换盏,嘈嘈切切。
太后今日刻意给元煊做脸,叫元煊陪在她左侧座席上。
元煊盯着眼前酒杯中的酒,倏然就想起了崔松萝名下那个酒庄。
据崔松萝说,生意很好。
元煊很快想到了酒税和国库,还有今岁的大旱。
这世道并不算太安定,大周常常禁酒,今岁大旱,不少郡县都下了酒禁,只是洛阳的酒卖得尤其好,甚至比往年还要好。
崔松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赚有钱人的钱。”
民间再多少酒,都比不上京中耗费的粮食。
自从奸宦先后被除,太后和皇帝安稳了几年,国库很是充沛了一段时间,此后太后默许心腹贪污巨款,洛阳贵族奢靡成风,常有斗富之举,自己大兴土木,因为崇佛,建造大量佛寺石窟,国库只怕在空耗,不然也不会把压箱底的龙渊剑翻出来赏赐。
只是多地战乱不平,北边边防也有忧患,广阳王还空耗在洛阳,军费凑不上,这酒税,倒是可以做一做名堂。
要怎么从太后和城阳王手中割肉呢?
毕竟城阳王刚刚给她使了那么大一个绊子。
元煊正想着,就听到了有人开始点名了。
“陛下容禀!!”
“臣一心为国,听闻今日顺阳长公主当众羞辱朝中大臣,莫说广阳王,就说老臣,都觉得心寒,即便长公主救了广阳王性命,可如此行事,目无尊长,罔顾纲常,未免太过荒唐。”
“太后,您一味偏袒长公主,可知朝臣们心中焦急,日月双悬,是不祥之兆,阴阳颠倒,亦是动摇大周国本啊!”
太后原本还算开怀,听到言辞里涉及顺阳已经冷了脸,等听到日月双悬,已然彻底坐不住了。
她甚少皱眉,此刻眉心却依然有了深刻的纹路,“你究竟是在说顺阳,还是在影射朕!”
“陛下!”那大臣已经不顾体面跨过长案,指向太后座下右侧的郑嘉,“陛下已近大衍之年,难道还未知晓天命吗?您偏私这群硕鼠,如今大周战乱频发,广阳王此等忠臣能将却被困于京都,反倒是那贪婪无度的蠢货去了前线,城阳王,不知您是否收到大都督的上书?”
“河间王并无领军之能,屡次驳回大都督提议,致使屡次对战失误啊!”
“臣无能,不能有机会面见太后亲呈谏书,只有此等宴会方有机会上谏,只求太后为了国家安定,清查卖官鬻爵,还隐瞒战报上书,闭塞太后耳目的奸佞之辈!!!”
此话一出,整个宴席都安静了下来。
元煊握着佛珠,看向朝臣一列坐着的穆望,此刻朝臣们大多面露激愤,却无人敢起身附和,穆望坐在其中,脸上除却那几乎一致的隐忍和愤慨,更多的还有审视。
青年扫过座席上神色各异的人,最后对上了元煊的目光,这才像是被灼伤了一般,迅速偏移了视线。
元煊捻动了佛珠。
那天晚膳时她试探穆望,透出来的口风,他与这群门下老臣说了。
虽然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让门下老臣将太后党羽欺上瞒下,延误军机的事儿捅了出来,可她难免对穆望有些失望。
也好,省得她还要另外筹谋。
比起男人的忠诚,自然是局势目标达成更重要。
第16章 干臣
太后面上的怒意却在提及上书之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疑虑和不易察觉的羞愧。
元煊很熟悉太后,见状已经知道了这事的结局。
这几年来,太后越发不爱出宫,与朝臣们见面也越来越少,虽然也有皇帝逐渐亲政的原因,可归根结底,还是太后开始松懈了。
她越来越厌烦冲突和难听的谏言,对着这些日日愁眉苦脸,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妙的朝臣已经逐渐失了年轻时平和的心态,于是越发抬举阿谀谄媚之人。
但见太后垂下手,早有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痛骂的老臣叉了起来,脱离了宴会。
“陛下!!!求陛下看清这些朝中硕鼠,他们欺上媚下!大胆包天,蝇营狗苟,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大周风雨飘摇,早已不复盛世了啊!”
殿内鸦雀无声,人人如缩头鹌鹑,噤若寒蝉,只有老臣渐远的哭嚎之声。
城阳王脸色就更难看了。
那老臣骂的只是太后的男宠郑嘉吗?那根源在他!
河间王是贿赂的他,方得了讨北大都督的任命,压过了长孙冀,成了讨北的统帅。
这事儿要太后起疑了,深查起来,他定然也要受连累。
元煊垂眸,佛珠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等到太后再次开口。
“今日这般,闹得我也乏了。”
她扫了一眼郑嘉和严伯安,绷着面色,起身离开。
那两人见状连忙垂首跟了上去。
城阳王犹豫片刻,看了一眼旁边的兀自斟酒的高阳王,忍不住将酒盏拿起又掷下,哐当一声响,叫高阳王侧目一眼,他冷哼一声,起身离开。
元煊依旧坐着,远远看了一眼朝臣中正要起身的尚书令,握紧手中的佛珠,蓦地起身,“回吧。”
含章殿至云龙门尚有距离,崔耀一路走着,极为自然地在宫槐下驻足。
元煊在树的另一面停下,此处为先后两宫转角之处,一个向后宫永巷,一个向前朝宫门,只是因为宫苑偏僻,少有人至。
元煊顿了顿,叉手行礼,“先生。”
那曾经是她的太子太傅,本与她有师生之谊。
崔耀没有偏头去看,“你透出去的?”
这问的是城阳王一党欺上瞒下之事。
元煊没有否认,“大周不能再输了。”
一声轻轻的叹气自树干那边传来。
“我知道了,广阳王……”
“要用,我会说服太后。”元煊果断接话。
崔耀心里就钻出些怅然,“今日出了那等事,太后大约对广阳王更有芥蒂了。”
即便这些年听过太多离谱的传言,可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确定了,这还是他悉心教授为君之道和儒家学术的爱徒。
那她今日的荒诞之举,就是实实在在的自污了。
即便被怀疑,她也会不顾自己如今的艰难处境,保下一个可用之人,毫无芥蒂。
偏偏人人都瞧她污浊,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延盛……谋定而后动,你,莫要如此操之过急。”
“可天下人等不得,大周也等不得。”元煊说到这里,低头自嘲一笑,“不过……我大约,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
崔耀听到此处,终于看向了树影下的元煊,心中五味杂陈,阔别数年,愧疚与遗憾再度升腾,半晌,他轻声道,“延盛,你长高了。”
元煊袖下的手一瞬攥紧,佛珠脱手,落到了地上,她忙俯身去捡,难得狼狈。
崔耀看着那弯下的背脊,心里五味杂陈,生出了无限的惋惜。
他好像……将她教得太过正直了。
正直到夹在忠正和奸佞之间,被挤压得无从生存。
身份让她做不得忠臣,教育叫她做不出奸事。
被揭穿当日若她干脆自尽,还能保全声名,也许以后工笔史书,也会有人赞一声不输儿郎,奈何女身,可惜了。
可如今她沾着满身污名,苟且周旋,只为大周,忠得叫他都生出了惭愧之心。
“他不如你。”
元煊起身,听到了这一句话,宽袖微微颤抖,转过头来,人已经走了。
后头似乎有人过来了。
元煊调整了一下,再抬脸,看向了自己要去的宣光殿,脸上沁出了些发自肺腑的笑。
她站在阴影处,不知为何越发觉得好笑,宽袖捂住了半张脸,笑得肩膀都在抖。
自己这位师傅,果然还是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真好。
那些从她身边离去的东西,能抓回来的,她都要全部抓回来。
包括……皇位。
懦弱无能的父亲,掩耳盗铃的祖母啊,元延盛,自然会亲自延续大周的盛世。
宣光殿。
殿前站着的三人,似乎都没能进去,三个朝臣站在廊下,颇有些古怪的凄清与狼狈。
元煊扫了一眼,走上前。
侍女见状忙进去通报,不多久便叫她进了殿。
严伯安有些心焦,见了元煊能进去,还在背后低低喊了一声,“长公主!”
元煊像是没听到一般,一步跨入殿内。
“方才太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将那三位都赶了出来。”侍女低声提醒,“如今饶安公主陪着,太后却也不叫她说话,正冷着呢。”
元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殿内燃着浓重的香,杳霭流玉,连空气都是沉沉的,呼吸都觉得滞涩,太后坐在榻上,神色带着深重的疲乏,眉间纹路鲜明,烛火将金堂照得一片辉煌,紫檀木生生将整个宝殿都压得如垂暮一般。
元煊走了进去,略过在旁的饶安,去将那香炉里的香散了散,“去给太后端碗醴酪来,晚宴上瞧着太后没用什么,还喝了酒,总要垫一垫,我那新家令得的新法子,我觉得不错,给宫内尚食局大监说了,想必备好了。”
她温声说完,见太后依旧不说话,像是失了心气儿一般,有些了悟。
太后未必不知他们欺瞒,可生气的却是底下的人没做好,将事情办砸了,捅到明面上来,叫她不得不面对这些难题。
“我心里烦,煊儿啊,你念经来给听听。”
元煊看了一眼饶安,饶安也知道这会儿自己再留也彻底说不上话了,有些不甘。
她无声起身告退,见太后并未阻止,心下越发焦躁,走到内殿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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