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比今年还要热许多的夏天。
妹妹生下来也是个身子不好的,一直不被尤德旺喜欢。
那天,尤三妹被他踹出去买酒,她才刚走,醉意上头的尤德旺便觉得有股子邪火没地方发,进屋故意找茬去打尤三妹她亲妈,江美霞。
母女连心,才一岁多的妹妹哇哇大哭起来,吵得尤德旺更是狂躁,竟是在酒精作用下彻底昏了头,拎着妹妹将她关进逼仄闷热如同蒸笼一般的柴房。
直到尤三妹回来。
妹妹本就身子弱,而且还很小,又接连不停地拼了命的哭。
被尤三妹抱在怀里的时候,已然陷入昏厥。
尤三妹那一年也只有五岁。
她听着屋里妈妈仿佛已经没什么力气的哭叫声,又看着眼下了无生息的妹妹,刹那间,像是失了魂、没了神。
怎么办,怎么办……
那时的尤三妹在心里这么问着自己,乌溜溜的眼睛竟是流不出一滴泪。
可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是打不过尤德旺的。
她只能抱着唯一一个,弱小的、她还能抱得动、抱得牢的妹妹,撒开腿,不顾一切地径直冲出去,直奔着村里的卫生所一路狂奔。
回来的路上,尤三妹一直没说话。
葛招娣跟杨翠莲两个人倒是聊得热闹,商量着这笔痛痛快快要回来的二百块巨款要咋花或是咋分。
但她俩谁都没刻意去跟尤三妹说话,也不看她。
像是该干啥干啥的同时,还给她留出来一个无人去打扰的空间。
尤三妹心里都明白。
她也很想跟着嫂嫂们一起狂欢,可却咋都笑不出来。
甚至对着那分明可以算的上是“解脱”的一张纸,产生种怅然和凄凉。
尤德旺的字写得就像他刚才在炕上蛄蛹得一样丑。
清清楚楚地写着从今以后,尤家再也没有尤三妹这个人,尤三妹以后是死是活,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干系。
杨翠莲催着开车的人再快些,说她们还要赶着回家去吃晚饭。
尤德旺跟王红的小儿子睡觉一向死,直到她们走得时候都没醒。
这一行,她们像是来得没啥动静,走时也没带起啥风浪。
车轱辘卷起一道沙尘,不小心被尤三妹眨着眼裹进去,瞬间被刺红刺痛。
葛招娣这才扒拉她,“诶诶诶,别闭眼!”
“睁开!”
尤三妹难受得很,不自觉就攥住葛招娣的衣裳下摆,“睁不开呀!疼得慌!”
“疼得慌也得忍着!睁开!一会儿彻底跑进去更不好择出来了!”
尤三妹倏地梗住咽喉,更紧地攥皱了她的衣角,瘪了瘪嘴。
“我、我忍不住呀二嫂,真的好疼呀!”
她不自觉带着娇嗔跟委屈,葛招娣一下就听愣住了,有些慌张地看了杨翠莲一眼。
没辙啊,她们家陈圆圆都没这样过。
葛招娣拿眼神疯狂求救:这这这、这咋整?
我咋感觉她不是因为沙子疼的呢??
杨翠莲粗粗地叹口长气,一胳膊肘给葛招娣捅开。
“你俩在这唱啥大戏呢?咋的,要演妯娌情深呐?”
她毫不留情地硬生生扒开尤三妹的眼皮,用尽全力吹了一口气!
“噗—”
“哎呀!”
尤三妹噙在眼睛里地泪儿一下就被吹下来了,但心里的阴霾却倏而散了。
她笑得直颤悠,眼睛半睁半不睁地把杨翠莲往外推,“大嫂!你都把唾沫啐我眼里啦!”
“那咋了?正好洗洗。”
杨翠莲道:“放心嗷,我这唾沫现在绝对可干净了,我刚在他们家用了半罐子盐漱的口。”
从尤家出来前,她们俩冲到伙房去,把尤家的胰子粉全都给用了。
洗手洗脚又洗脸,杨翠莲还拿盐水漱口洗鼻孔。
葛招娣看得奇怪,问她漱口干啥。
杨翠莲说总感觉鼻子嘴都臭哄的,就好像她也吃了屎似的。
“你是纯有病啊杨翠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搁嘴里腌咸菜呢!”
葛招娣跟着哈哈大笑。
随即,二人便又你一嘴我一嘴地呛上了。
尤三妹则抱着膝盖,缓缓向她们凑近,开始搭起话儿来。
陈劲生回来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他腰上拴着一条老头儿给他的红裤腰带,都飞了边子了,步伐有些迟缓,神情也有些恍惚。
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嘶,我咋还是感觉我不行呢?”
“我能行吗?”
“不能吧……”
“那我从前都是抠着玩儿的,他说的那个买卖还要整啥定制啥的……听着还怪正经的呢。”
就这么着两三步一停,两三步一走的,终于是晃悠到家门口了。
结果不经意一瞥,就见陈浩北跟陈浩南俩人脸冲着墙,脑瓜碰着脑瓜,正在窃窃私语。
陈劲生悄然挑了挑眉,放轻呼吸脚步偷偷猫到他们身后。
陈浩北吸了吸鼻子。
陈浩南拧着眉道:“你差不多了吧哥,咋还哭起来没完了呢?”
“可、可我忍不住呀……”
陈浩北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愧疚,“我好后悔呀,原来咱们以前都是误会小婶儿了。”
“小婶儿有个那样的爹……不对!”
陈浩北忽然愤慨,一双稚嫩的眼眸里闪着火光,“那根本不是爹,那是魔鬼!”
“那种能把媳妇打断腿,能把亲生的孩子害死的魔鬼,就应该去死!”
“……怪不得小婶儿刚来咱家的时候那么害怕,不爱说话也不爱出屋呢。”
“我妈跟二婶都那么吓人,她、她小时候经过那么可怕的事,能不害怕吗?”
“这些话你俩是听谁说的。”
身后,陈劲生喜怒难分的声音幽幽响起。
俩崽子猝然一震,哎呀一声墩在地上。
陈浩南反应得比较快,揉着小屁股蛋站起来,龇牙咧嘴地道:“三叔,你咋这么喜欢装神弄鬼呢?”
“上回把我妈吓着还—”
“我问你这话是你俩听谁说的。”
陈劲生语气沉沉,面无表情地打断。
陈浩南生生僵住,竟是一时觉得后脊梁攀上一股冷飕飕的感觉。
他蓦地闭上嘴,用一种十分陌生又充满着恐慌地眼神看着陈劲生,随即抓紧往后撤,躲到了陈浩北身后。
这才低下头磕磕巴巴地答:“是,我、我妈她们说的!”
小孩子都比较敏感,陈浩北也察觉到了陈劲生周身环绕着、叫人压抑到觉得窒息般的气氛。
强撑着发软的小腿,挺得笔直,张开双手护住弟弟,努力保持镇定地陈述:“是我妈跟二婶儿今天带着小婶儿回娘家去要钱的时候,小婶儿告诉她们的。”
“……”
尤三妹跟杨翠莲和葛招娣在许令华屋里说完话,就往自己屋走。
她抬头看看月色,忍不住蹙了蹙眉,心想她家黑狗咋还不回来呢。
没想进了黑黢黢的屋里顺手把门阖上,这么一转身,当即被眼前场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得亏是她及时捂住嘴,才没被吓得叫出来!
可鬓边却已被惊出冷汗。
陈劲生正对着房门坐在椅子上,笔挺的脊梁有些颓丧地躬着,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眼却毫无光亮,浸在猩红里。
听到动静,他好似半梦半醒一样看过来。
没等尤三妹要迈腿,便自嘲一笑。
“尤三妹。”
他有气无力地问她:“你到底……”
“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
尤三妹傻了一般,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到底咋了。
他的眼神实在是渗人的紧,这个样子也叫人觉得心慌。
她不敢再犹豫,赶紧几步上前要伸手抱他,却被他一把拦住。
“你回答我的问题,尤三妹。”
陈劲生死死地看着她,忽然很用力很用力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
“要和你过一辈子的男人!!”
尤三妹一把抓住他的手,心口咚咚跳起来,没来由地也跟着红了眼。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蹭了又蹭亲了又亲,语气颤抖却又坚定:“有!有!我把你当成我男人,”
“把你当成要过一辈子的男人,最亲最近的人!真的,劲生!”
陈劲生晦暗的眼眸一颤。
“最亲、最近的人?”
尤三妹用力点头,把他胳膊紧紧搂在怀里,“对,最亲最近的人。”
殊不知,这句话却正正好好戳到他的痛处。
他猝然甩开她,猛地站起,嘶哑着嗓子如同发了狂一般低吼:“你撒谎!!”
“尤三妹,你每天都在跟我撒谎!!”
“你一边哄得我跟个傻狗似得听你的话,觉得咱们俩可好可好,是这个家里关系最好最好、最亲最亲的人,一边又去找别人说你的心事!说、说你的难受、你的痛苦!!”
“你还有脸跟我说啥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你夸我的那些话,也全都是假的!你、你根本就不觉得我有能耐!”
“所以你也不觉得我会有能耐解决你的那些难受、你的那些痛苦,就连去找人报仇撒气,你他妈都不叫我!!!”
陈劲生跑了。
他像从前无数次的逃避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地横冲直撞地跑出家门,跑进夜色。
可又倏然刹住脚。
这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了。
他从来是佯装无所谓,耳不听为净。
可现在却是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像是身体里憋着一股不知道怎么泄出去的劲、又或是灭不了的火。
他甚至是害怕的,觉得如此失控的自己实在是太陌生了。
他僵在原地许久,脑子里忽然闯出来陈孝先蹲在后院围墙底下抽烟的场景。
也不知道为啥,腿就自己动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走。
他不想回去,也不敢面对尤三妹。
他觉得她那么爱掉眼泪,八成肯定是在哭。
他不敢看。
可他又下意识地不想离家太远。
这是为啥呢……
他以前也从没有过这样。
陈劲生就这样魂不守舍地走到他大哥蹲过的那个地方,干脆一屁股坐下了。
刚坐下,就想起今天那个姓周的老头子给了他一根烟,他当时没抽,揣进口袋了。
于是摸索出来,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洋火柴划着了一根,把烟点上了。
嘬了一口,拧紧眉……
还是没咽下去,又随着呼气吐出来了。
然后突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突然领会了他大哥陈孝先那天蹲在这的感受。
心里头憋屈,想出来透口气,可离得太远,又不踏实。
还有……还有些啥别的东西。
陈劲生一时想不出来,仰起下巴颏,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墙上,但他似乎完全觉不出疼,眼神飘飘忽忽地顺着白色的烟看向天上的月亮。
忽然,耳畔隐隐跃入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轻轻的,又小心翼翼的。
然后他就听见尤三妹带着哭腔问:“劲生……是你不?”
陈劲生蓦地手一抖,烟掉在地上,心也像是刹那间被紧紧揪住。
那种又酸又热的感觉好像让人难受又让人喜悦,惹得他忍不住用力攥紧了胸口处的衣襟。
“劲生?”
尤三妹拐过来了,也看见他了。
陈劲生倏地埋下头,不吭声,倔强地抿住嘴。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埋着脑瓜曲着双膝坐着,纷纷陷入半晌的沉默。
随即,尤三妹缓缓地挨着他也坐了下来。
碰到了他的肩膀。
陈劲生心又揪揪一下,很刻意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尤三妹一愣,也跟着挪了挪。
陈劲生猛地瞪过去,却撞进她湖水似的、还映着月亮的湿盈双眼。
他猝然屏住呼吸,攥得胸口衣襟都快碎了似的,涩哑地挤出句:“……你回去!”
尤三妹柔软地靠住他赤裸精悍的手臂,轻却诚恳地道:“对不起,劲生。”
“……”
陈劲生瞳孔剧烈收缩,赶紧别开脸。
“你别又哄我。”
他瓮声瓮气道:“你总这样哄我,知道我受不了你亲近我,就、就没完没了的使这招!”
“可我不是只因为知道你喜欢我亲近你啊,”
尤三妹细白的胳膊攀上来,“还因为我也想跟你亲近啊。”
“我喜欢你呀,劲生。”
“……你,你说啥?”
陈劲生脑子里轰地一声响,短暂的空白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我说我喜欢你。”
尤三妹高高地扬起脸,双颊逐渐漫上粉意。
虽然声音隐约颤抖,却接着重复:“我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
“唔!”
陈劲生浑身上下如同火烧,潮热的掌心一把捂住她的嘴,半拉身子也跟着欺过去,几乎是把她抵在围墙。
尤三妹眨眨眼,噘了噘嘴。
陈劲生赶紧撒手,“你不嫌脏啊!我手心全是汗!”
尤三妹迅速往前闯,一把搂住他紧绷的腰,整个人都瘫在他怀里。
“对不起,劲生。”
她赶紧趁机解释:“我真的不是在骗你,不信你就去问大嫂二嫂,回娘家的事是二嫂突然提起来的……”
“刚才我们去妈屋里说话,大嫂二嫂也摊开来讲了。”
“她们一直都觉得给尤家的彩礼钱太亏得慌,然后,之前还听说林梅后妈到李家去闹了一场……想着万一以后尤德旺他们要是找过来,可能也要拉拉扯扯吵得咱们日子不安生。”
“你能不能跟我说重点!”
陈劲生憋不住了。
尤三妹赶紧道好好好,“那我不跟你讲前面的,我就…嗯,我小时候的事情是吧?”
“其实就是因为二嫂想知道一个尤德旺的弱点,这样更好逼他跟我断绝关系,再把钱吐出来,然后我就不小心说多了。”
“真的,就这些。”
“我一点都没跟你隐瞒!”
“……”
“不行!”陈劲生想松开她。
他还是觉得不痛快。
就这么着就说了?那他们俩算个啥?
他们俩都这么着那么着多少回了,她哪回不能找机会说?
“你回去!让我再自己待会儿。”
他不敢一下松开她,她总跟没骨头似的靠不住。
尤三妹当然不会随他的意,黏在他身上,“我不要,太晚了,你跟我回去吧,行吗?”
“你知道的,没有你我都不敢睡觉。”
“……你去找二嫂陪你睡!要不就找大嫂!”
他怄气似地道:“她们都比我厉害,都能帮你报仇去,还能要来钱,你非得跟我睡啥睡?”
“她们有自己的男人呀,我也有自己的男人,你就是我的男人。”
尤三妹开始亲他下巴颏上刺刺的青色胡茬。
什么叫总用这招?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她也喜欢,咋就不能用。
她偏偏就要用。
“你别……唔……”
陈劲生被嫩乎乎的唇瓣堵住了嘴。
开始还象征性地推拒几下,没过一会儿就顶不住了,到了最后,几乎像是要一股脑把怨气跟火气都泄尽似地狠狠索取。
尤三妹憋得不行,但仍然努力乖顺地承受。
终于感受到囚在怀里的身子越来越无力的时候,他暂时收回理智,及时停下—
“喘气儿!”
他捏着她滚烫的颊叫她张嘴。
横着眉道:“你那俩鼻孔干啥使的?咋总是不知道喘气儿!”
“你、你还生气吗……”
尤三妹声音都要化了一样恳切地问他。
陈劲生僵了僵。
随即舔舔嘴皮子凑近,拼命板着脸道:“生。”
“我现在跟你回去,你再好好想想,咋才能叫我不生气了……”
第71章 试试,试试啥?
他说着跟你回去,心里也恍然顿悟,刚坐在这的时候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啥。
他想要是有机会的话,可能也想问问他大哥陈孝先是不是这么想的。
他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想跑出去,又下意识地不想跑远。
是因为想让在乎的人不用太久就能找到自己。
然后哄自己一起回家……
陈劲生将尤三妹横抱着悄悄回了家。
才一进屋就等不及地去亲她,顺势用膝盖把门顶上,又迅速腾手拉上门栓。
他心里好涨,是满足愉悦的,但好像又还是不太舒畅。
所以情难自控地搂着她倒在炕上以后,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汹涌地喘息着,黑亮亮的双眼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
“……想好了没?”
陈劲生问。
尤三妹脸颊已然红透,捯了半天的气才道:“想,想了。”
“想出啥来了?”
他愈发燥动。
“想,我想试试。”
“试试,试试啥?”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想还没等再开口,尤三妹就开始脱衣服了!
他悬在上空,她也没啥力气坐起来,就干脆蹭着褥子,一双白白的、指腹却透着羞臊粉意的小手咵地一下把上衣推上去,露出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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