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赵氏发起了高烧。
包大夫开了药方,熬了一碗浓浓的汤药灌下去。
赵氏喝了汤药,却没退烧。
在木板车上躺了几日,第三天下午,赵氏咽了最后一口气。
草席一裹,埋在官道边,连木牌都没立一个。
裴家的年轻媳妇们,哭红了眼,用泪水送赵氏最后一程。
一片悲戚中,唯有裴青禾神色平静,近乎淡漠:“已经耽搁大半个时辰了。大家擦了眼泪继续走,天黑之前要赶到驿馆。”
冒红菱心中难受,忍不住张口:“就这么简薄地埋了,不能去买一具棺材来么?”
话音刚落,裴青禾冷冷看了过来。
冒红菱心里一紧。
下一刻,裴青禾冷凝的声音响起:“裴家被流放,我们是罪臣家眷。几位东宫侍卫,是为了保护我们平安。跑腿打杂不是他们的差事。”
“谁不惜命,就像四堂嫂这样,死了就地埋了,做个孤魂野鬼。”
冒红菱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就差一点点。
那一天夜里,如果不是裴青禾寻到了她,她就用腰带了结了自己。
然后草草掩埋做孤魂野鬼。
坐在囚车上的陆氏,心里也直冒凉气,阵阵后怕。
如果没有大夫没有汤药没有囚车,她这条老命早就交代了。
“想活下去,就给我打起精神,挺直腰杆,继续向前走。”
裴青禾扬高声音:“要是赶不上驿馆,晚上没热水,也做不了馒头。大家就都饿肚子吧!”
冒红菱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大声应道:“族长说的对,我们继续走。”
很快,响起稀稀疏疏的回应声:“走。”
“听族长的。”
裴青禾用力吹响口中竹哨。
众人一听哨音,迅速集队,不到盏茶功夫,再次踏上行程。
没有哀痛的时间,所有人继续向前。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孙校尉,心中涌起复杂又微妙的情绪。裴六姑娘,生错了性别。如果是男儿……不对,是男子早就被砍头了。
这等狠厉果决的脾气和驾驭人心的手段,是他生平仅见。
日后,裴六姑娘必成大器。
今日耽搁了大半个时辰,天黑之后才赶到驿馆。
众人心情阴郁,没人说话,连淘气的裴越也格外老实。缩在祖母陆氏身边,小声说道:“祖母,我饿。”
陆氏也饿。
只是,这等时候,大家都没心情做饭。只能吃驿馆准备的干饼子。
黑乎乎的干饼子,粗糙难吃,带着一股子酸味。吃了这么多天的白馒头肉包子,忽然回头吃干饼子,真是难以下咽。
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待到凌晨时,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
流放的规矩,便是天下掉刀子,也不能停下。
孙校尉看着哗啦啦的大雨,犹豫许久。
裴青禾主动过来了:“孙校尉,是不是该启程了?”
第18章 锤炼(二)
“外面雨这么大,不知要下多久。”孙校尉看着裴青禾:“冒雨赶路,所有人都得淋雨。就一个大夫,熬药都熬不过来,是要死人的。六姑娘就不怕吗?”
语气已经松动了。
裴青禾心中暗松口气,轻声道:“我们走了几百里地,再有几日就到冀州了。朝廷离得远,我们在这里停一两日修整,想来没人留意。”
何止没人留意。
流放罪臣家眷的死活,根本就没人关注。
更何况,之前每日行三十多里,赶路的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孙校尉自己也不乐意淋雨赶路,他手下几十号人哪!战马也禁不住。
孙校尉没有立刻松口,是想索要些实在的好处。裴青禾心中有数,得了孙校尉应允后,转头就悄悄送了二十两银子。
孙校尉拿了好处,立刻传令下去,雨大路滑,不宜赶路,所有人留在驿馆,雨停了再赶路。
大头兵们眉开眼笑,凑到一处扔骰子取乐。
接连不断地赶路,裴家老少们都很疲惫。终于能卸下疲倦躺一日了。
裴青禾毫无倦容,先巡了一圈,然后将裴燕裴芸等队长召集到一处,安排接下来一段时日的训练内容。
裴芸等人听了之后,个个瞠目结舌。
练队形练体力练耐力听军令,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裴青禾竟还要练兵器?
就连最崇拜裴青禾的裴燕都听傻了,脱口而出道:“我们哪有兵器?”
“你手里有把匕首,木板车上有一架旧弓箭,还有两柄带缺口的破刀。我们这么多人,要怎么练?”
那两把破刀,也是用银子从大头兵们手里换来的。
紧急时倒是可以防身。想拿来练兵,确实不太现实。
裴青禾早有打算,胸有成竹地说道:“这场暴雨,少说也得下个一两日。我打算趁着这时间,给大家找些结实的木棍。”
擅长用枪的冒红菱精神一振,立刻接了话茬:“这个好。走路时当拐杖,能借些力。还能当长枪来用。”
裴芸立刻道:“官道附近就有树林,可以就地取材。我去叫些人来。”
裴青禾却道:“不用冒雨出去。驿馆里就有木料,婶娘拿些银子出来,直接去买。”
吴秀娘一想到越来越轻的银匣子,心里就阵阵抽痛:“青禾,银子真的得省着些用了。这样下去,根本撑不到幽州。”
裴青禾随口笑着安抚:“说不定,半途有人给我们送银子来。”
说笑几句后,吴秀娘捧着一个银锭子去寻驿馆里的厨子。没错,这些粗细不等的木料,都是劈来烧火的。驿馆里备了半屋子。
厨子看了白花花的银子,亮眼放光,十分痛快地应道:“木料只管用,这里有三把斧头,也只管拿去用。”
劈啪的声响,混合着暴雨落地的声响,飘入东宫侍卫们耳中。
几个东宫侍卫闲着无事,去厨房瞧热闹。方脸大头兵们也一并来凑热闹。
这一瞧,众侍卫纷纷心中咋舌。
十余斤重的沉重木斧,在裴六姑娘手中犹如绣花针,扬起落下,干脆利落。碗口粗细的木料,一劈两半。
外行瞧热闹,内行看门道。他们能入选东宫侍卫,都是有真本事的,眼光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大头兵们强得多。
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不浪费一丝体力。裴六姑娘是真正的高手。
另外两把斧头,裴芸裴燕等人轮换着用。唯有裴青禾,一直没有换过人,劈了半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
太厉害了!
方脸大头兵跃跃欲试:“六姑娘劈了半天,定然累了,换我来试试。”
裴青禾十分领情,冲方脸大头兵一笑:“那就多谢了。”
方脸大头兵傻呵呵地一笑,接过斧头,用力劈了起来。
黑痣大头兵和圆脸大头兵挤眉弄眼地坏笑。
他们都是十来岁进的军营,现在都二十多岁了。勉强混个肚饱,娶不起媳妇。偶尔弄些银子,去逍遥一晚。方脸大头兵平日里一口一个六姑娘,时常被他们私下取笑。
粗略劈出来的木棍,既不圆润也不光滑,到处都是扎人的木刺。
方脸大头兵难得细心一回:“我拿刀来修一修,免得六姑娘拿着扎手。”
裴青禾微微一笑:“不用修,这样正好。”
随手拿了一截布头,将木棍的一段缠了几圈,正好可以握在手中。满是木刺粗糙至极的木棍,也多了几分杀伤力。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侍卫,忽地说道:“今日大雨,不能赶路,闲着无事。裴六姑娘指教几招如何?”
东宫侍卫和大头兵们都兴奋地鼓噪起来。
裴青禾看高侍卫一眼:“动手伤和气,还是算了吧!”
高侍卫:“……”
真正的高手只杀人,不过招。
裴青禾没有放狠话,也没露杀气,淡淡一句,就将高侍卫噎得哑口无言。
几个侍卫见老大吃瘪,纷纷转头偷笑。
两天后,雨停了。
修整了两日的裴家老少,手中多了木棍,走路时轻省了不少。而且,有兵器在手,便有了自保的信心和底气。裴氏女子们抬头挺胸,目光清明,格外精神。
休息喝水的时候,裴青禾将裴风裴萱叫过来,耐心地教他们怎么用棍揍人。
裴风将手中木棍耍得霍霍生风,得了裴青禾几句夸赞,高兴地小脸红扑扑的。
裴萱的习武天赋更胜一筹,几招棍法一学就会。裴风不服气,要和裴萱过招。裴萱半点不客气,几棍就将裴风揍趴下了。
陆氏看着有气,转头对陈氏发牢骚:“这个萱丫头,动手没个轻重,风哥儿的手背都刮红了。”
陈氏不以为意:“那怎么了,练武受伤是家常便饭。裴家儿郎都是这么长起来的。”
陆氏理亏,半晌憋出一句:“现在不一样。”
裴家满门男丁被斩,就剩眼前这些幼童,还不得宝贝一些?
裴萱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敢欺负裴家长房嫡出的裴风?
陈氏白了一眼过去,半点不客气:“有青禾在,你就别操心了。赶紧躺着歇着吧!”
“高侍卫,我们被人盯上了。”
裴青禾沉声道:“有十几个流民,一直远远跟着我们。我放慢速度,他们也跟着走得慢。我有意提速,他们竟然还跟着。已经接连跟了两日。”
“他们是在盯梢打探,等摸清我们这一行人的兵力,或许就要动手了。”
高侍卫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平安护送裴家人到幽州。太太平平地走了大半路程,警惕性降低了不少,闻言不以为意:“裴六姑娘不用过于紧张。区区几个流民,定然是被我们的粮车引来的。说不定就是想讨要些粮食。”
“有我们在,他们不敢靠近。”
裴青禾眉头微微一跳,声音沉凝了几分:“不对,他们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分了两拨,轮流跟着我们。离得远,看不清面容长相,身体却格外健壮,根本不像流民。”
流民从何而来?
多是交不起税赋或是遭遇灾荒快要饿死的百姓,无奈之下抛家逃亡。有的饿死累死在半道。胆子大一些的,聚众成匪,去偷去抢别人的粮食。
冀州十三郡,渤海郡章武郡河间郡几个大郡,还算富足,巨鹿安平等郡就差得远了。官吏贪婪无度,旱灾蝗灾不断,有流民绝不稀奇。
流民们四处游荡抢掠。饥一顿饱一顿,面黄肌瘦才是常态。尾随了两日的这一伙流民,却个个体型健硕步伐迅疾,绝非寻常。
高侍卫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我派人去打探一二。”
裴青禾点点头:“有劳高侍卫。”
高侍卫叫来几个东宫侍卫,一同转身策马,驱赶流民。
那十来个流民,远远地看见高头骏马,如鸟兽般一哄而散,逃进山林里。几个骑着骏马的东宫侍卫不便也不敢深入密林,只得眼睁睁看着流民们逃窜。
孙校尉也察觉出异样,高声喝令众人停下休息。然而快步过来:“出什么事了?”
高侍卫拧着眉头低语:“有人盯上我们了。那些流民,是来打前哨的。说不得,很快就会动手。”
孙校尉面色倏忽一变:“这些人是什么来路,竟敢对朝廷官兵动手!”
押送罪臣家眷,本来就是一桩苦差事。万一路上出了差错,他第一个被牵连。
裴青禾的声音响起:“现在不是讨论他们来路的时候,得想出办法应对。”
孙校尉看向裴青禾,语气里流露出不满:“这些人莫非是裴家的仇敌?”
“是又如何?”裴青禾冷然反问:“难道孙校尉要扔下我们,领着人先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身为押送官,将罪臣家眷送到流放地,才算完成差事。这一路上,他既要看管押送,也要负责流放之人的安全。裴家人出了事,他也得跟着倒霉遭殃。千辛万苦熬出来的八品武将官职,立刻就没了。说不定,这颗大好头颅,也会跟着一并陪葬。
在上位者眼中,一个八品校尉,就如蝼蚁。死不死的,根本没人在意。
孙校尉瞬间想通了许多事,面色难看极了,愤愤吐出一句:“这一伙人,就是冲着裴家来的。”
“我爹生前风光得意,结过仇敌不稀奇。”裴青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不过,聪明人不会选这个时候,大可以等我们到了幽州再动手。东宫侍卫走了,押送官兵也走了,没了绊脚石。山高水远,天灾人祸,都好安排。”
“既然选在流放途中动手,可见这些人胆大包天,根本不怕东宫。”
“再往深处想,这些人,就是冲着东宫来的。”
高侍卫脸色也难看极了。
裴青禾这番分析,有理有据。
东宫侍卫人不多,只有五个。可这五个人,代表的是东宫颜面。敢折东宫大旗的人,当今世上有几人?
孙校尉尉跑不了,东宫侍卫也躲不开,现在,他们和裴家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裴青禾放缓声音:“我们同坐一条船,就当同舟共济,共同应付强敌。”
“说得轻巧!”孙校尉满腔怒气怨气,喷薄而出:“对方是谁,什么来路,有多少兵马武器,通通都不清楚。我们在明,对方在暗。这要怎么应付?”
高侍卫眉头紧锁。
他这个东宫侍卫,平日里护卫东宫里的主子出行,遇过的最大危险也就是斩几个死士刺客。正经大规模的打仗,他没经历过。根本没有应对的经验。
“高侍卫,你立刻派人去最近的县衙报信。”裴青禾半点不客气,很自然地接过了指挥权:“让县衙派人来。”
“孙校尉,这里离巨鹿郡不远。你让人去巨鹿驻兵军营求援。”
高侍卫下意识地应一声是。
他习惯了听主子号令行事,此时听裴六姑娘安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不妥。
孙校尉到底还有几分朝廷押送官的尊严,挣扎了一句:“如果巨鹿军不肯派人来怎么办?”
裴青禾冷冷道:“有援兵最好,没有也无妨,我们有手有脚有兵器,难道还会站在那里等着流民!”
语气中,透出冰冷的腾腾杀意。
孙校尉心里莫名有些寒意,他盯着裴青禾的脸庞:“裴六姑娘难道就不怕?”
“怕有什么用。”裴青禾竟笑了一笑:“我只知道,我要好好活下去。谁敢来杀我,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轻描淡写的语气,透出强大的自信。
是没经过世事的年少轻狂?还是强悍的实力带来的自信无畏?
孙校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想挣扎几句,争夺属于押送官的威严和指挥权。
耳边响起东宫高侍卫的声音:“我们都听六姑娘的。”
孙校尉转头,和高侍卫对视。
高侍卫像是没看见孙校尉的不甘不愿,重复了一遍:“我们听六姑娘号令。”
东宫为裴六姑娘撑腰,他有什么可争的。
孙校尉只得咬牙附和:“六姑娘请吩咐安排。”
第20章 流民(二)
“这些人扮成流民,尾随我们,可见心中有顾虑,不会正大光明地攻击。十之八九会驱赶流民做前哨,真正的杀手藏在流民中间。”
裴青禾目中闪出冷冽的光芒:“我们要摸清真正的对手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战场不能由他们来选,得由我们来定。”
“前方十里就有一处驿馆,我们在驿馆停下。”
驿馆好歹有院子有围墙,可以简单布防。驿馆里还有驿丞和驿丁和厨子,关键时候多几个人手也是好的。
高侍卫点头表示赞成:“好,我们迅速赶去驿馆。”
孙校尉下意识地接过话茬:“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
“敌寇可来,我亦可往。”裴青禾冷然道:“他们不来,我们就主动出击。”
高侍卫从来没受过窝囊气,闻言热血沸腾,毫不犹豫地应道:“说得没错。这些王八羔子敢动歪心思,将他们通通杀了。”
没有背景后台的孙校尉,胆子就小多了:“万一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未必打得过。不如在驿馆里待几天,等待援兵前来。”
裴青禾看一眼孙校尉:“有援兵前来,是最好的情况。如果县衙龟缩不动,巨鹿军不愿派兵来救援,我们总不能一直在驿馆里躲着。”
他们都能想到对方来历不凡,难道县衙里的县令和巨鹿军的将军就想不到?
事涉东宫皇权之争,摆明了是一汪泥沼。聪明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谁肯来蹚浑水?
孙校尉面色愈发难看,没有吭声。
高侍卫胆量就大多了,冷笑一声道:“不用怕。我们这边有五十多人!又不是任人揉捏的包子!”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我们这边能动手能拼命的,可不止这些,应该是有三百多人才对。”
高侍卫:“……”
孙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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