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九房的婶娘吴氏,闺名秀娘,今年四旬。
前世她带着妇孺老少挣扎求生,身边人陆续死去,撑下去一直追随在她身边的,只有三十多人。吴秀娘是其中最沉稳也最值得信任的一个。起义军的钱粮一直都由吴秀娘掌管。
裴青禾定定地看着吴秀娘,透过这张熟悉的脸孔,仿佛看到了前世不甘命运鄙薄愤怒前行的自己,心头热血奔涌。
“放心,我一定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不但要活,还要好好地活。吃饱穿暖,无人敢欺!”
裴青禾的眼中闪着两簇火焰。一簇是自信,一簇是蓬勃的野心。
吴秀娘被这份强烈的情绪感染,心中滚烫,用力点点头。
裴青禾挑眉,说了下去:“要过好日子,首先要有自保的能耐。我已经列了几条操练的要领,请婶娘叫几位队长都叫过来。”
八岁以下的女童男童太小,能勉强维持队形不掉队,就算不错了。
六十以上的老妇行路不易,轮换着坐囚车。当然,坐在囚车上也不闲着,三岁以下的幼童都由她们来照料。
需要操练的主力,是裴燕裴芸冒红菱吴秀娘这四队,加上裴青禾自己,共计一百五十九人。
“从明日起,你们四队,听我口令行路。”
裴青禾不喜啰嗦废话,简洁明了地宣布操练要领:“要做到行令禁止。”
裴家是传承几代的将门,家中有祖辈传下的兵书。练兵之道,说来无非就那么几条。
身为主将,要以身作则,言行合一,奖惩合度,树立威信。
最重要的,是要让麾下的士兵们吃饱穿暖,拿足军饷。如此才能忠心追随主将。推衣衣之,推食食之,是练兵的最高境界。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前的裴家女子们,大多有些武术根基,身体也算康健。稍加训练,便有了几分模样。
照着目前的速度,遥远漫长的一千多里流放路,两个月光景也就走到了。趁着这两个月,让裴家女子们练体力练耐力练队形队列,再将军令军纪刻入她们脑海。
等军令二字映入脑海融进血液里,裴家军也就初步有了雏形。
“是!”
裴燕声音响亮,第一个应下。
裴芸就沉稳多了,点头应是。
冒红菱略一犹豫,小声问道:“这么练,会不会太扎眼了。毕竟是在流放途中,万一落入有心人眼中,再招来祸事,可就不妙了。”
裴青禾目中闪过赞许:“二嫂心思细致,说的有理。这样练兵,确实扎眼。所以,我这些日子以银子和酒肉喂饱了高侍卫,也堵住了孙校尉的嘴。”
随行的东宫侍卫一路庇护,押送官不吭声,还有谁会多事多嘴?
官道上,确实不时遇到路人。普通百姓见到高头大马的大头兵,远远就避让过去。行商的也不敢惹事。退一步说,就算有人发现流放的女子言行举止古怪,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报官。
冒红菱眼中流露出钦佩:“还是你想的周全。”
婶娘吴秀娘接过话茬:“要怎么操练,都听你的。”
裴青禾早有准备,低语数句。几个队长默默记下,然后各自召集自己这一队的人,将几道简单的军令传下去。
白日经过一片竹林,裴青禾借刀砍了一截竹子。此时拿出来,用一把匕首细致地做竹哨。
这把匕首,长约三寸,闪着锋利的寒光。是裴青禾花了五两银子,从方脸大头兵手里换来的。
方脸大头兵喜滋滋地收了银子。发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回去之后就能娶媳妇了。
孙校尉看方脸大头兵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抽了抽嘴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匕首精致小巧,藏在怀中不扎眼,关键时候能保命。
裴青禾握着匕首,飞快地削着竹子,竹哨很快成型。
冯氏正低着头做棉衣,偶尔抬头看一眼,忍不住惊叹:“青禾,你用匕首怎么这般熟练!”
那把小巧的匕首,在裴青禾手中上下翻飞,比她手中的绣花针还要灵活。
裴青禾随口道:“杀人杀得多了,自然就练出来了。”
冯氏被逗乐了:“乱嚼舌头。”
裴青禾笑了一笑,继续低头做竹哨。
前世到幽州后,她被虎爪伤了脸,破相毁容。她根本无暇在意。
半张狰狞可怖的脸孔给她增添了更多的威慑。她领着裴家军四处杀匪抢大户,死在她刀下的不知凡几,用杀人如麻来形容,也不为过。
十几年的厮杀苦战,磨炼出一身杀人的本事。
不论什么兵器,到了她手中,都是杀人利器。
隔日五更。
天色微亮,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方脸大头兵先摸了摸怀中的银子,然后转头咧嘴笑道:“这也太香了。”
黑痣大头兵也馋得直流口水。
大头兵们平日行军赶路,有干饼子果腹就算不错了。一群臭军汉,就是想吃点好的,也没那个厨艺。
现在就不同了。裴家这一群女子,身体壮实健步如飞,行路不弱于男子。晚上也不闲着,半数做棉衣,为苦寒的北地生活做准备,另一半人揉面剁馅做包子,四更天就蒸上了。
再烧一锅热汤,配着肉包子吃,简直是神仙日子。
“六姑娘就是敞亮。”
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大头兵们一口一个六姑娘,叫起来亲热极了:“昨日买了两头猪,包子里全是肉。”
“还有这肉汤,喝着喷香。”
“六姑娘真是大方,花银子不眨眼。”黑痣大头兵抵了抵方脸大头兵:“就你那把破匕首,竟换了五两银子!”
方脸大头兵洋洋自得:“这是我两年前跟着老大抄家时找到的好东西。可不是什么破匕首,削铁如泥!六姑娘识货!你这双眼睛是白长了!”
其余大头兵都羡慕得很。
他们每个月二两军饷,还时常被拖欠克扣,领了银子转头吃喝嫖赌花出去。一个个两手空空,钱袋子比脸干净。
方脸大头兵有运气,随身带的匕首被六姑娘看中,高价买了去。
“我这儿有一把旧弓,”一个圆脸大耳的大头兵贼头贼脑地说道:“是从战场上剿来的,虽然破了些,也勉强能用。不知道六姑娘肯不肯买。”
黑痣大头兵还有几分理智,警告地瞪一眼过去:“匕首不惹眼,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弓箭这么扎眼,要是被人知道你私卖弓箭给流放罪臣,你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圆脸大头兵嘴上应是,转头就悄悄去寻裴六姑娘“闲话”。
启程的时候,中间的粮车上多了一个鼓囊囊的灰布包,藏在粮袋中间,半点不惹眼。
圆脸大头兵怀中多了十两银子。
孙校尉被生生气乐了,将方脸圆脸两个大头兵叫过来臭骂一顿。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忙孝敬一半给孙校尉。
孙校尉这才消了气。
高侍卫默默抽了一回嘴角,对几个东宫侍卫低语:“这些大头兵穷疯了,被银子迷昏了头,连武器也敢卖给裴家。”
“你们几个都机灵点,别做这等蠢事。”
东宫侍卫们齐齐点头。
他们帮着六姑娘跑腿传口信,就有银子可拿,才不屑做这等犯忌讳的事。
清脆响亮的竹哨声骤然响起。
高侍卫一惊。
孙校尉也是一愣,迅疾转头。
裴六姑娘脖颈上多了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的竹哨被再次吹响。
竹哨的哨音清脆至极,如晨间鸟鸣。
两声哨音过后,裴家老少迅速出来,老妇抱着幼儿上车,其余人各自成队。
又是一声哨音,队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齐整。
裴青禾略一点头,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孙校尉说道:“孙校尉,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孙校尉神色有些复杂:“裴六姑娘,这竹哨……”
裴青禾不慌不忙地解释:“长辈们耳背,扯着嗓子喊破喉咙都听不见。堂弟堂妹们年幼淘气,爱四处乱跑。我用竹哨提醒她们一二。”
理由很充分。
一点都不过分。
孙校尉点头表示理解,上马后甩了一声响亮的马鞭,高呼立刻启程。
大头兵们纷纷上马,在前开道。几个东宫侍卫在一旁策马,不疾不徐地前行。
裴家老少在哨音响起后迈步前行。
半个月下来,队形已经有些模样,今日格外精神齐整。
走了一个时辰,裴青禾吹响竹哨,示意众人停下,喝水休息。
孙校尉看一眼高侍卫。
高侍卫咳嗽一声道:“裴家人老实听话,倒是省了孙校尉操心。”
这话也没错。
孙校尉不是第一次做押送官。往日这是个正经的苦差事,每天呵斥怒骂,用鞭子抽打,赶着一堆哭哭啼啼的人往前走。时不时抬具尸首扔去路边,晦气得很。
这一趟押送裴家人,腰包鼓囊囊的,一路好吃好喝。裴家老少沉默安静,每日行路三十里。照这样的速度,两个月就能到幽州。他这个押送官也能早些办妥差事回军营。
也罢,随裴六姑娘折腾就是了。
孙校尉拿起水囊,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咦了一声:“这水怎么是温的?”
方脸大头兵伸长脖子答道:“六姑娘说了,喝生水不好。烧开了凉一凉再喝,这样不易生病。”
“半夜生火蒸包子的时候,顺带烧十几锅热水。大家就都有热水喝了。”
最后,方脸大头兵还来了一句:“六姑娘想的真周全!”
孙校尉抽了抽嘴角:“六姑娘这么好,你索性别当兵了,到了幽州你就留下,做裴家的上门女婿不是挺好。”
方脸大头兵缺心眼少根筋,压根没听出这是讥讽,竟然认真地考虑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孙校尉气得踹了一脚过去。
方脸大头兵嘿嘿一笑闪过,招呼另外几个大头兵去捉野鸡。裴家有一位夫人厨艺特别好,煨的野鸡汤喷香。他吃了一回念念不忘。
裴青禾闲着无事,转头招呼:“芸堂姐,燕堂妹,我们也去那边林子里转转。”松松筋骨,顺便找些吃的。
裴芸裴燕笑着点头。
裴萱和裴风两个忠实小跟班,立刻跟了上来:“青禾堂姐,我们也去。”
裴青禾目中闪过笑意,伸手捏了捏裴萱圆圆的可爱小脸蛋:“好。”
裴风默默上前,挤开裴萱,将俊俏的小脸蛋凑了过来。裴青禾失笑,也捏了捏自家堂弟的小脸:“走吧!”
裴风这才咧嘴笑了。
裴萱翻了个白眼。
这个裴风,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最爱和她攀比,争夺青禾堂姐的注目和关爱。
裴风也冲裴萱撇撇嘴。
他是青禾堂姐嫡亲的堂弟,裴萱是隔了房头的,论血缘亲疏,都不及他。
裴萱的亲娘年轻时候是青楼女子,被裴萱亲爹赎身后进了裴家做妾,生裴萱时难产身亡。裴萱自小没有亲娘,嫡母也不待见她。
也不知青禾堂姐怎么会选裴萱做七队领头,还格外亲昵喜爱。
裴青禾将两个小萝卜头的挤眉弄眼看在眼里,暗暗好笑,也不说穿。
树林在官道附近,走几百米就进了林子。裴青禾拿出匕首,砍了一根小臂粗细的树枝,飞快地削出尖刺,然后递给裴芸:“凑合着用。”
裴芸应一声,接过这柄简易粗糙的木枪,手腕一动,抖出几朵枪花。
裴燕双目放光:“堂姐,我也要。”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手起匕首落,又一根树枝落下。
裴萱裴风还小,树枝特意选得细一些。
裴青禾手中有匕首,虽然小巧,却是真正的利器。她在前开道,很快发现了一窝野兔子。
裴青禾回头,比了个手势。
裴芸等人点点头,有默契地散了开来。
就见裴青禾一个闪身上前,身轻似燕迅疾如箭,竟活捉了两只。另外几只兔子被惊得四处奔逃,被裴芸裴燕各自抓了一只。
裴萱年岁不大,动手时却格外凶猛,直接刺死了一只。野兔子被挂在木刺上,血淋淋的。
裴风慢了一步没抓到,本就郁闷,再看裴萱得意洋洋的模样,气得都快哭出来了。
裴青禾忍着笑,将手里的兔子塞一只到裴风怀里。裴风手忙脚乱地抱住,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这一晚,白馒头管饱,香喷喷的野鸡汤每人一碗。几只野兔子大火炖出来,每人分了一小块。
美味抚慰了众人行路的艰辛痛苦。
隔日,三声竹哨响后,裴家人再次前行。
三声哨音集队,两声哨音启程,一声长哨音停下。哨音短促催促加速,哨音悠长示意放慢速度。
裴青禾不时吹响竹哨,调节控制行路的速度和节奏。
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小插曲。譬如一吹竹哨,小狗儿就要尿一回,时常弄湿冯氏的衣裳。
再譬如,裴风不甘自己这一队被裴萱那队比下去,谁不听哨音指挥乱跑,他就气势汹汹地去揍谁。
裴越被揍得最多,哇哇哭着来找青禾堂姐告状:“堂姐,堂兄打我。”
裴风绷着小脸,怒道:“哨音让停下,就你乱跑,不打你打谁。”
裴越委屈极了:“我听不懂。”
裴风更气了:“就这么几种哨音,你怎么就听不懂了?笨死了!比猪还笨!”
裴越哭得更响了:“堂兄骂我是猪。”
裴青禾毫不犹豫地站在裴风这边,维护队长的威严:“都几天了,几个简单的哨音还听不懂,确实够笨的。”
裴越扯着嗓子要大哭,裴青禾一个凉凉的眼神飘了过去:“不准哭。”
裴越嗝一声,哭声咽了回去。
第17章 锤炼(一)
躺在囚车里的陆氏,看着这一幕,很是心疼宝贝孙子,吃力地坐起来:“越哥儿走累了,到祖母这儿来。”
裴越看一眼神色淡漠的青禾堂姐,迈出去的左脚又悄悄收了回来。
这半个多月来,所有人行立坐卧都听裴青禾号令行事。裴青禾已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别看裴越才五岁,也知道该看谁的脸色听谁的话。
裴青禾没发话不点头,任凭陆氏怎么哄,裴越就是不敢动弹。
“去车上吧!”裴青禾终于发了话:“以后要听裴风的话。再胡闹,我动手揍你。”
裴越应了一声,蔫头蔫脑地爬到了囚车上,抱着祖母陆氏的胳膊。
陆氏将裴越搂进怀里,自以为不露痕迹地瞪裴青禾一眼。
不痛不痒,毫无威慑。
自从确定陆氏熬过一劫捡回一条性命,裴青禾就懒得理会陆氏了。她转头,表扬了裴风几句:“你今天做得对。你是队长,就得管束他们。”
“谁敢不听你的,我亲自动手教训他。”
裴风挺着胸脯,用力点头,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一阵突兀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裴青禾皱了皱眉。
“我不走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天走日日走,脚都快磨断了。”
“谁爱走谁走,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这个年轻妇人,是十二房的媳妇赵氏。裴家媳妇大多出身将门,赵氏却是例外。赵氏的亲爹是礼部郎中,自小学习琴棋书画。嫁进裴家后,赵氏和夫婿性情喜好不同,感情平平。
裴家遭逢大祸,赵氏唯一的独子正好过了八岁,被拖上刑场砍了头。
赵氏的天就此塌了。这些日子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随众人前行。今日实在走得累了,就如弓弦猛然崩断,所有精气神一泻而空,哭得撕心裂肺。
冒红菱耐着性子劝慰。
赵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有小狗儿,我什么都没了。我还活着干什么!还要天天遭这样的罪!让我死了算了!”
心里苦,身体更苦。
每日走几十里地,脚底都是水泡,腿酸胀麻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四堂嫂,”裴青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去车上歇一段。”
赵氏悲从中来:“歇了也没用。我不比你们,我自小就体弱,根本走不到幽州。你们把我扔下吧!我不想活了……”
低落消沉的情绪,瞬间蔓延。不知多少女子转头,红了眼眶。
流放之路太漫长了。
练兵实在太苦了。
她们这般辛苦挣扎,真的有用吗?
裴青禾冷不丁伸手,劈了赵氏一掌。赵氏眼睛一翻昏了过去,哭声戛然而止。然后,裴青禾吩咐冒红菱等人将赵氏抬去驴车上。
操练当然辛苦。
练兵哪有不苦的?
不苦哪来的军纪?不苦哪来的行令禁止?不苦哪来的坚韧斗志和健硕身体?
好话说上天也没用,就得一点点磨炼。就如在烈火中打铁一样。
熬不过去,废铁一块。熬得过去,才是利器。
这一段官道不太平坦,驴车颠簸个不停。赵氏一个时辰后被颠醒了,头晕犯恶心,吐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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