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就这么大。这里的动静,惊醒了许多原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裴家人。几个年轻的裴家媳妇,红着眼走上前,将冒氏手中的腰带扯了过来。
“裴家遭逢大难,能走到幽州,撑着活下去的人,不知能有几个。”裴青禾冷然响起:“谁想活,我裴青禾拼尽全力,带着她活下去。”
“不想活的,早死早投胎,也省得浪费粮食。”
几个年轻媳妇,心中齐齐一颤,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微凉的月光下,裴青禾神色冰冷,平静近乎凉薄残忍。
生死都是自己的事。
你不愿活,谁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拉着你?
闭目速死,还是睁眼求活?
裴青禾扔下这番话,没再看冒氏,迈步离去。走过冯氏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小狗儿给她。她要死要活,都带着小狗儿一起。”
冯氏踌躇片刻,将小狗儿塞进冒氏怀里,急匆匆地跟上女儿的脚步。
“青禾,你刚才……”冯氏顿了顿,低声道:“说话可以柔和委婉一些。”
裴青禾淡淡道:“心病就需猛药!到底有没有用,现在不好说。裴家三百多口,能有八成活着到幽州,都算不错了。”
冯氏哑然无语。
孙校尉站在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几个心腹凑过来,一同看了好戏。
方脸大头兵咋舌:“这个裴六姑娘,真是厉害。”
从裴家那丫头,很自然地变成了裴六姑娘。
其余几个,纷纷点头附和:“是有一股子狠厉的劲头,让人心里发憷。”
“裴仲德是十二宿卫将军里的第一高手。”孙校尉忽地张口:“他麾下三千骑兵,也是宿卫军里的精锐。论官职,裴仲德不过是四品武将,魏王一党却对他格外忌惮。”
“在东宫做洗马的裴伯仁,也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不过,还是不及裴仲德。”
孙校尉转过身来,眼神有些复杂:“前几年军中演武,我抽签,不巧抽中了裴将军。上场后第九招,就被裴将军一枪扫趴下了。”
黑痣大头兵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大你对裴六姑娘格外客气,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虎父无犬女。裴六姑娘肯定身手过人。”
“嗐,这不废话嘛!她说要做族长,裴家上下都没人反对。可见她平日就是个厉害人物。”
方脸大头兵嘀咕:“十招都没撑过,这也太菜了……诶哟!”
孙校尉收腿,面无表情地吩咐:“明日要早起,都去睡。”
流放路上,押送官孙校尉吃的也是干饼子,最多是可以吃到饱。
裴家人不分老少,每人发一块。
干饼子巴掌大,黑乎乎的,掺着麸皮。猛咬一口,能崩了牙。只能慢慢咬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
今日多了二十来个干净的水囊。灌满水,省着喝,够撑一天了。
说起来,孙校尉前世虽然刻薄刁难,却没欺辱女眷,几十个大头兵一路上也就是说些污言秽语过过嘴瘾,并未做出格的事。在早已腐烂的大敬军队里,已是难得的好兵了。
干饼子太过粗糙,难以下咽。
冯氏吃了一口,默默转头看女儿。却见裴青禾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仿佛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冯氏心中发苦鼻间酸涩,将头转到一旁,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裴青禾权当没看见,继续咀嚼,和干饼子奋战到底。
饥饿的滋味,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
当年流放路上,她每天都饿得发慌。到了幽州,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猎来的野物,去了皮毛骨头内脏,也就够裴家所有人喝一顿肉汤。
后来掠劫山匪,杀大户抢粮食,跟着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后来,朝野混乱无序,大批流民来投奔裴家军。需要她养活的人疯狂增长,她这个起义军首领最苦的时候,馒头都舍不得吃一整个。
别的起义军粮食不够,拿人肉充作军粮。裴家军严禁吃人肉,军粮就没充足过。她和麾下的士兵同甘共苦,一个锅里舀汤喝,吃饱的时候少之又少。
干饼子味道不佳,却能果腹。
吃饱了才有力气前行。
裴燕裴风等一众孩童有学有样,奋力地咬一大口。
诶呦一声低呼,裴风皱着小脸,吐出一颗本就摇摇欲坠的乳牙。
裴青禾伸手揉了揉堂弟的头,微微一笑。
吃了干饼子喝足凉水,裴青禾步伐快了起来。
她从队伍后方走到最前面,领着族人加快步伐。实在疲累走不动的,就去囚车上坐一坐歇半个时辰,缓过劲来继续走。这么轮换着坐囚车,一天下来,足足走了三十里地。
这速度,简直令人震惊。
方脸大头兵忍不住惊叹:“这都快赶上步兵行军了。”
敬朝军队骑兵只占一成左右,以步兵为主。大军行军,日行六十里就算急行军,正常速度也就四十里。
裴家一门妇孺,竟有这样的速度!
黑痣大头兵嘿了一声:“裴家世代将门,不论男女,都是打小练武。和娇弱的文官家眷可不一样。”
大头兵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烈。
他们整日骑马押送,路途枯燥得很。老大又不准他们盯着裴家的美人看,可不就只剩嚼舌头这么一点乐趣了。
孙校尉忽地说道:“裴六姑娘在练兵。”
练什么兵?!
一众大头兵齐齐瞪大了眼。
孙校尉看着这一堆蠢货就头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们也不懂。接下来几日,你们好好看着就是了。”
大头兵们你看我我看你。再到隔日,策马巡视的时候,一个个忍不住盯着裴青禾。看了一天,果然看出些门道来。
“今日好像分了队。”
“走得更快了。”
“不是吧!哪里有队形了?”方脸大头兵一脸懵:“我怎么看不出来?”
众大头兵一同鄙视地看了过去。
他们大字不识,都是粗鄙武夫。不过,总比一根筋的方脸大头兵强一些。
孙校尉也看了一整日,低声道:“确实有队形。裴六姑娘将年轻力健的和年迈的搭在一起,可以随时搀扶前行。年少的也排了两队,一队在前面,一队在后面。”
大头兵们纷纷惊叹。
裴青禾却不甚满意。
吃了晚上的干饼子后,裴青禾叫了几个人过来议事。
孙校尉看得还是不够仔细。她今日将裴家老少分了八队,每队人数多少不等,且每队都选了一个领头的。
六旬以上的老妇为一队,十一房的李氏领头。李氏辈分最高年龄最长,有李氏张目撑腰,能让所有年迈长辈安分闭嘴。
四十到六十之间的妇人为一队,由二房的陈氏领头。
陈氏性情泼辣,说话直接,张口能噎死人。想对裴氏族长指手画脚的人,得先过陈氏这一关。
三十到四十的这一队,由九房婶娘吴氏统管。
吴氏精明仔细,会打算盘会管账,管几百人的后勤内需也勉强够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媳妇们,又是一队,领头管事的是冒氏。刚从轻生寻死的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冒氏,忽然被委以重任,懵了一整天。
今晚被训的第一个人,也是她。
“冒红菱!”
冒氏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看了一圈。
嫁入裴家五年了,众人都叫她二郎媳妇或是冒氏。已经很久没人直呼过她的闺名了。
“冒红菱,”裴青禾面无表情,加重语气。
对上裴青禾严厉的目光,冒红菱一个激灵,忽然清醒:“在。”
“你们这一队,共有四十二人。”裴青禾沉声道:“都是年轻力壮的年龄,为何今日走得最慢?”
她们都是丧夫的裴家媳妇,不姓裴,却要承受家破人亡流放幽州的悲惨命运。有的想轻生寻死,就像之前的她一样。有人心中怨怼不甘,甚至有人生出了逃走的念头。
人心纷杂,如何能**协力?
冒红菱略略低头:“我明天催她们走快些。”
“裴家遭难,我们裴家姑娘跟着落难,理所应当。你们是嫁进裴家的外姓女子,被连累得流放过苦日子,心中郁愤难平,也是难免。”裴青禾神色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尖锐。
冒红菱被刺了一下,抬起头来:“六妹,我从没这么想过。”
裴青禾道:“裴家确实对不住你们。眼下,必须得**合力前行。等到了幽州安顿下来,你们想走的可以假死,换个身份再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不行!”坐在不远处竖着耳朵的陆氏激动地起身,布满皱纹的老脸涌起愤怒的潮红,恶狠狠地瞪一眼孙女:“裴青禾!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们嫁到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裴青禾动也没动,淡淡道:“她们想留,自然会留下。不想留的,何必让她们跟着我们遭罪。”
“还有,她们不是裴家的人和鬼。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附庸或物件。”
“现在我是裴氏族长,裴家的规矩,我说了算。”
陆氏气得老脸通红,伸手指着裴青禾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这是要将裴家最后的人都折腾散了才甘心!我告诉你,我活着一日,就容不得你肆意胡闹!”
“从今日起,族长由我来做。”
裴青禾终于站了起来,明亮锐利的目光盯着陆氏:“裴家一门老弱妇孺,要在混乱的世道活下去,就得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用。”
“过去的规矩,通通作废。我做了裴家家主,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来。谁想取代我,先用拳头过我这一关。”
“祖母不服气,只管动手。”
陆氏:“……”
裴仲德活着的时候,也只能和裴青禾打个平手。她这一把老骨头,哪里禁得起裴青禾一拳?
李氏颤巍巍地起身:“以后这等荒唐话可别说了。我们十七房一同推举青禾做族长。这两日青禾做得好得很,大家都心服口服。”
陈氏张口更是直接:“大嫂拿镜子照照自己,除了脾气大摆长辈架子爱骂人,哪一点比青禾强?”
陆氏:“……”
陆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裴青禾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复杂的脸,继续对冒红菱道:“你出身将门,自小练武,骑马射箭刀枪样样都会,身手不弱。”
“做了这一队的领头,你就得负起责任来。明天我们还走三十里。等大家伙都适应了,再加快速度。”
奔忙起来,就没时间没心思寻死了。这才是选冒红菱做领头的真正原因。
当然,冒红菱身手确实不差。一杆红缨长枪耍起来,在她手下能撑过十招。用心调教一二,说不定日后就是裴家军的一员猛将。
裴青禾又看向身边的两个少女。
八岁到十九岁的人最多,分了两队。年龄小一些的一队,由堂妹裴燕统领。另一队,由十七房的堂姐裴芸做首领。
裴芸今年十六岁,一张鹅蛋脸,容貌秀丽。原本应该在月末出嫁。裴家遭难,祸不及出嫁女。裴芸运道不佳,就差这么几日,命运跌落谷底。
裴家这一辈的少女中,天赋最出众身手最好的是裴青禾。其次就是裴芸。
裴芸惯用的兵器是九节鞭,全力施为之下,在裴青禾刀下能撑过五十招。在裴家这一辈的少年足以排进前五。
前世,裴芸随她进山寻药材,遇到猛虎,葬身虎口。
血腥晦暗的一幕,成了她心中永难磨灭的伤疤。
这一生,她要让身边人都好好活下去。
“裴芸,”裴青禾点名。
裴芸这三天偷偷哭了几回,眼睛红红的,神情还算镇定:“在。”
裴青禾话语简洁有力:“你和裴燕领的这两队人,是裴家日后的主力。”
“从明日起,就正式操练起来。练步伐,练队形,等步伐整齐队列成型了,再慢慢提速。到幽州之前,要练出些模样来,每日要走四十里。”
每日四十里,这是朝廷大军行军的标准!
还要操练步伐队形!
青禾堂妹这是要做什么?
裴芸吃惊地睁圆了杏眼。
裴燕压根没有多想,大声应是。
一旁的陆氏心里一紧,想起身说话,裴青禾淡淡瞥一眼过来,就如泰山临顶,威压十足。
陆氏就没动弹。
八岁以下的女童,由堂妹裴萱领头。
裴萱今年八岁,生了一张可爱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个娃娃脸的小堂妹,打起仗来勇猛凶残,一直追随她左右,是她的得力心腹。更是裴家军里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这些都是日后的事,眼下,裴萱只是八房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女童。
昨日被裴青禾选中做领头,裴萱意外又惊喜,干劲十足。没等裴青禾吩咐,就大声说道:“我盯着她们,不让她们掉队。”
裴青禾嗯了一声。
最后,裴青禾看向裴风:“所有堂弟都归你管。他们都还小,暂时不用操练队形队列,就是得练体力耐力。”
“谁敢不听你的,你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裴风挺着胸膛,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裴家军的班底,目前就是这些人了。
练兵不是易事,得一步一步来。
裴青禾目光掠过众人神色不一的脸,慢慢说道:“大道理不用多说,大家伙心里都明白。”
“想好好活下去,谁都靠不住,唯有靠自己。”
“拳头越大,越有道理。”
“等实力足够的时候,裴家才有底气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一席话,犹如擂鼓,在心头重重敲响,令裴氏女子们心神俱震,情绪激涌,久久难以平息。
裴青禾不仅是要带族人活下去,分明还有更远大的目标和勃勃野心。
陆氏嗤笑一声,张口就泼冷水:“就这么一堆妇孺老少,还想打天下不成。这么大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裴青禾没看陆氏,张口宣布最新一条族规:“每日晚上,你们八人都来我这里议事。闲杂人等,就别来了。”
陆氏:“……”
领兵练兵从来都不是易事。
裴青禾前世领过一万多人的起义军,先不说上了战场打仗如何,日常练兵管理就是一项极繁琐的事。
吃喝拉撒,坐立行卧,行军打仗,桩桩都得有规矩。兵器软甲,战马辎重,药材粮草,件件都是大麻烦。
曾经犯过的愚蠢走过的弯路,现在想来都是心酸血泪,不提也罢。
重生年少,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裴青禾一开始位于最后,逐步加快脚步,越过所有人身侧,无声地激励鞭策所有人。
冒红菱昨天一夜没睡,今日有些头脑昏沉,被裴青禾的眼风一扫,顿时清醒。打起精神,迈步前行。
有一个掉了队的年轻妇人,低头抹泪。冒红菱凑过去,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年轻妇人用袖子慢慢擦了眼泪,总算肯迈步了。
裴芸不急不慌,步伐不紧不慢。她这一队都是年轻力盛的裴氏少女,队形最为齐整。
裴燕好胜心强,性子也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最前面。这一队所有人都跟着加快步伐,很快就面颊泛红额上冒汗了。
裴青禾拍了拍裴燕的肩膀,轻声提醒:“保存体力。不要一味向前冲,要顾及到队里所有人的速度,随时保持队形整齐。”
裴燕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很快放慢脚步,调整队形。
八岁以下的两队男童女童,年龄实在太小,谈不上队形步伐,勉强能跟上众人脚步,就足以令人惊喜了。
裴萱这个机灵鬼,找了几条腰带,结成长绳,让队里女童一个接一个握着,像长麻花似的。还别说,这主意着实不赖,就连四五岁的女童也能跌跌撞撞地前行。
裴风这一队的男童就没那么好管了。男童好动顽皮,不时有人乱跑。裴风追得满头是汗,揪住前面的,后面的乱了一片。抓后面的,前面又打闹在一起。还有裴越,走路摔了一跤,疼得哇哇哭,闹着要人抱。
裴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裴风年纪小却爱面子,被裴萱比了下去,眼睛一红,泪珠直打转。
裴青禾走过来,伸手抱起哭闹的裴越:“别哭,我抱着你走。”又转头安抚裴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风吸了吸鼻子。
裴越将头埋进堂姐的怀抱中,不一会儿竟睡着了。裴青禾抱着沉甸甸的小胖堂弟,步伐依然轻快。
骑马的大头兵们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都有些异样。
无惧风雨,不畏困境,意志坚韧。
裴六姑娘,是真正的强者。
木制的车轱辘费力地滚过还算平坦的官道,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
走了大半日精疲力尽神情麻木的裴家老少,齐齐停下转身,十余辆堆满粮食的平板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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